第二章 永熙春雨
作者宿墨诉纸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811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雒月记 》 封面
建宁三十九年,春。
建宁帝卢世瑛在位已近四十年,宸丘的槐花开得正盛,洛水的渔歌夜夜不息。这座庞大的帝都沉浸在太平盛世的余晖之中,浑然不知太庙夹墙深处那块青石正日夜散发着幽微的青芒。
而在深宫永宁殿中,一个从南郦被掳来的女子,即将临盆。
永宁殿是后宫中极不起眼的一处偏殿。
它坐落在宫城西北角,与冷宫只隔一道矮墙。殿前种着两棵梧桐,树龄不过十年,枝叶稀疏,遮不住盛夏的烈日,更挡不住隆冬的寒风。殿内的陈设也极简朴——一张梨木榻,一方妆台,一盏铜灯,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洛水垂钓图,画工粗糙,像是宫中画院学徒的习作。被安排在这里的,都是出身低微、母族无势的美人。她们来了,住一阵子,有的被迁去别处,有的老死于此。永宁殿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宫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人在这里停留太久。
但这一任永宁殿的主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七个月。
她叫巫姜。
入宫时她被封为美人,赐居永宁殿。按制,美人应有宫女四人、内侍两人伺候。但总管太监只拨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内侍来——宫女叫碧桃,十六岁,刚入宫不到半年;内侍叫小安子,十四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两个都是各宫挑剩下的。碧桃笨手笨脚,端茶总是洒半盏;小安子胆子极小,传个话都结结巴巴。总管太监对永宁殿的态度很明确:打发过去就行,不必认真。
碧桃第一天来永宁殿时,站在殿门外踌躇了半天。她听说过这位南郦美人的传闻——从南方烟瘴之地来的亡国王女,入宫后从不说话,不笑,不哭。宫女们私下议论,说她是哑巴,又说她不是哑巴,只是不肯开口。还有人说她会使南方的邪术,被她看了一眼就会做噩梦。
碧桃不信邪术,但她怕沉默。她在殿外站了很久,直到殿内传来一阵细碎的铃声——那是银铃摇晃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巫姜正跪在地上捡拾散落的帛片。
那是她从南郦带来的铜匣中最后一批未烧尽的帛书残片。帛片上写着巫祝一脉世代相传的符文——不是南郦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专门用于祭祀和占卜的巫文。这些残片是她留着作念想的,原本放在妆台下的暗格中。方才她取出暗格时手一滑,帛片散了一地。
碧桃赶紧蹲下来帮忙捡。她捡起一片,看到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像字又不像字,曲里拐弯,一个都认不得。
“娘娘,这是什么字呀?”
巫姜没有回答。她从碧桃手中接过帛片,放进铜匣中,然后将铜匣推回了妆台下的暗格。整个过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碧桃又问了一遍。巫姜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望向了窗外。窗外是那两棵枝叶稀疏的梧桐,梧桐后面是矮墙,矮墙后面是冷宫。冷宫里住着几个被废黜的妃嫔,偶尔能听到她们在院子里自言自语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骂人。
碧桃等了片刻,终于放弃了。她将铜盆中的水端到妆台前,又递上布巾。巫姜接过布巾,自己擦了擦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碧桃忍不住盯着她的手看——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手指细长,掌心却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疤痕已经愈合了,但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过。
碧桃想问这疤是怎么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老宫女们的告诫:在宫里,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永宁殿这位,她的来路和她的沉默一样深不可测。
巫姜将布巾递回给她。碧桃接过布巾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巫姜的腹部——在宽大的宫装下,腹部高高隆起。按宫中的记录,她已怀胎七月有余。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宫中的档案记载,巫姜入宫后被建宁帝临幸过数次,按时间推算这个孩子应是建宁帝的子嗣。但永宁殿的老宫女私下传过一个说法:巫姜入宫时已有三个月身孕。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那孩子的父亲就不可能是建宁帝,而是南郦的某个人——也许是她未及成婚的丈夫,也许是城破时战死的那批南郦将领中的一个。但没有人在建宁帝面前提过这个说法。因为建宁帝对这个南郦来的美人有着异乎寻常的纵容——她不说话,他不追问;她不笑,他不恼怒。他甚至多次在翻她牌子之后,只是坐在她寝殿中批阅奏疏,等她睡着便悄然离去。
也有宫人私下议论,说建宁帝不是纵容,是怕她。怕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怕她腕上那串从不摘下的银铃,怕她在雷雨之夜独自跪坐在窗前,对着南方念念有词的样子。但这些都是私下的议论,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此刻,碧桃站在巫姜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位沉默的主子。她的侧脸轮廓很美——纤细的眉,深潭般的眼,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下垂,形成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弧度。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她的眼神不像十八九岁。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远超年龄的东西,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静无波,井底却藏着看不见的深渊。
巫姜忽然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暗了下来。
春雨来得很快。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从南方压过来,将宸丘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雨点先是稀疏地落下,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帘将永宁殿与外界隔开,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矮墙、冷宫、远处的宫墙,全都融化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巫姜望着那雨幕,右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腹部。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在每一个深夜,每一次雷雨,每一次从梦中惊醒时,她都会做这个动作——不是因为即将为人母的温柔,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旁人无法理解的确认。
这个孩子。
这个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的孩子。
她要用他来做什么?
在南郦宗庙的火海中,父亲将青铜短刀递给她,说:第二行,你来写。她写了。十个字,以心尖之血为墨,刻入青石深处。那十个字是什么,只有她和父亲知道——因为青石上的血谶分为两段:第一段是诅咒,第二段是应咒。诅咒是父亲写的:卢氏灭我宗庙,我必令卢氏无嗣。应咒是她写的——她要用自己的孩子,来完成这个诅咒。
她是巫祝之女。她的孩子,也将是巫祝。
巫祝的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都会继承上一代的全部灵息。她的父亲将南郦八百年巫祝传承的灵息传给了她,而她,将把这些灵息——连同那个诅咒——一并传给腹中的这个婴儿。这个孩子将带着南郦八百年的怨念出生,将成为诅咒的载体,将成为雒朝覆灭的起点。
她知道这很残忍。一个母亲,怎能将自己的孩子当作复仇的工具?但她没有选择。从她在青石上刻下第二行血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只剩下一件事——确保诅咒应验。
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个永宁殿照得惨白。紧接着是炸雷,震得窗棂咯咯作响,碧桃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小安子从外间跑进来,结结巴巴地说:“娘、娘娘,雨太大了,屋、屋顶漏了——”
他话音未落,巫姜忽然弯下了腰。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按住腹部。那不是胎动——七个月来她早已习惯了胎动,那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从腹部深处涌上来,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用力拧了一下。
碧桃看到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巫姜没有回答。她扶着妆台缓缓直起身来,左手仍然按着腹部。她又感觉到了——第二次,比方才更强烈,持续的时间更长。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数着什么。她曾在巫祝秘术中学过接生之法,知道这就是临盆的前兆。按照父亲的帛书记载,从第一次阵痛到胎儿娩出,通常需要数个时辰。她还有时间。
但雨声太大了,雷声太响了。碧桃没听清她在数什么。小安子已经跑出殿外去搬梯子堵漏了,碧桃一个人站在殿中,手足无措地看着巫姜。
“娘娘,您是不是要生了?奴婢去叫太医——”
巫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临产孕妇该有的力气。碧桃吃痛,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不敢叫出声。巫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叫太医。还不是时候。
然后她又感觉到了一阵剧痛——第三次,比前两次加起来都更猛烈。她松开了碧桃的手腕,双手撑着妆台,垂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碧桃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滴汗珠从她的鬓角滑落,落在妆台的铜镜上,将镜面溅湿了一小片。
但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窗外,暴雨如注。
宸丘宫城的另一头,太庙。
雨中的太庙显得格外肃穆。正殿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十六位先帝的灵位前长明灯依然亮着,灯光透过窗棂,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偏殿的夹墙深处,那块青石正安静地躺着。
自从三个月前被工匠砌入夹墙之后,它便再也没有见过光。糯米浆和石灰早已凝固,将砖缝封得严严实实。夹墙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墙缝中渗入的潮气在石面上凝结成水珠,沿着粗粝的石壁缓缓滑落。
但在今夜,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夜,青石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不是从外部照入的,而是从石心深处渗出的。青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石头内部点燃了一盏细小的青灯。光芒沿着青石内部的纹理蔓延,勾勒出两道若隐若现的笔画。那是三个月前渗入石心的血字——巫咸的苍劲刀痕,巫姜的纤细丝迹。它们在青石深处沉睡了一整个春天,此刻,在暴雨和雷鸣中,忽然开始苏醒了。
青芒明灭的频率,与永宁殿中巫姜的阵痛节奏,完全一致。
太庙的守夜人打了个哈欠。他是太庙的杂役,今夜轮值。暴雨把他困在了门房里,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门边,看着雨水顺着檐角流下,在石阶上汇成一条条小溪。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他朝偏殿方向望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蓑衣,继续打盹。
永宁殿中,阵痛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碧桃终于还是跑出去叫了太医。不是巫姜让她去的——是在第四次剧痛袭来时,巫姜忽然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碧桃再也忍不住了,不顾巫姜之前的阻止,冲进雨中,跌跌撞撞地跑向太医院。她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跑丢了一只鞋,赤着的脚被石阶上的碎石子划出了血。
太医院今晚轮值的是一个姓孙的老太医——孙一针,太医院院判,后来升任院使。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见惯了宫中女子生产的凶险。他听说永宁殿的美人临盆,眉头皱了一下,因为永宁殿那位美人的档案他看过。她的脉案上有一行他自己写的注:脉象异常,似有忧思郁结于心,恐不利于生产。他当时将这个判断上报了总管太监,但没有回音。
此刻听到碧桃的禀报,孙一针二话不说提起药箱便冲进雨中。
当他赶到永宁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巫姜已经从妆台边挪到了榻上,但她没有躺着,而是跪在榻上,双手撑着榻板。她的姿势很怪——不像是在生产,更像是在做某种祭祀。她的眼睛半阖着,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殿中没有点灯,因为方才的闪电劈中了宫墙外的一棵老槐树,连带着永宁殿的灯火也灭了。黑暗中只有偶尔的闪电将殿内照得惨白。
“娘娘,您得躺下来,让臣为娘娘诊脉——”孙一针走上前去。
巫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闪电划过。那一刻孙一针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某种极度专注之后的虚空。那不是产妇的眼神,那是巫祝的眼神。他在南方行医时曾见过一次类似的眼神——一个南郦的老巫祝在临终前,就是用这种眼神望着天空,然后平静地断了气。
他倒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屏风。屏风上那幅粗糙的洛水垂钓图晃了晃,差点翻倒。碧桃赶紧扶住了屏风。
“太医,娘娘她——”
“别过来。”巫姜终于开口了。
这是碧桃入永宁殿七个月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满头大汗、手背青筋暴起,碧桃根本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正在经历阵痛的女人发出的声音。
孙一针也愣住了。他在宫中三十年,接生过上百个孩子,每一个产妇的叫声都撕心裂肺。但这个女人的声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臣不靠近,但娘娘您得躺下来。这样跪着,胎儿无法顺利娩出。”
巫姜没有回答。她垂下头,继续无声地念诵。那是南郦巫祝一脉的安产咒——不是祈求母子平安,而是祈求胎儿在出生前能承受住母体灵息的转移。巫祝的传承不同于常人。常人只需经历身体的阵痛,而巫祝还要经历灵息的剥离——那是一种比身体疼痛更剧烈、更难以承受的折磨。
时间在暴雨中一点一点流逝。
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一刻钟一次,到半盏茶一次,再到几乎毫无间歇。但巫姜仍然没有发出一声叫喊。她只是跪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身体的本能,同时默默地引导着体内灵息的流动。她要将南郦八百年巫祝传承的全部灵息——父亲传给她的,祖父传给父亲的,曾祖父传给祖父的,一代一代,八百年——全部注入这个即将出生的婴儿体内。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碧桃跪在殿门边,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念着观音菩萨保佑。孙一针守在榻边,打开了药箱,取出了银针和止血的药散。他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作为太医,他应该强行让她躺下来接受救治。但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种决绝告诉他,她不是在拒绝帮助,而是在完成某件事。
天快亮时,暴雨终于开始转小。
雷声渐渐远了,从头顶滚到了天边。闪电也稀疏了,从一道接一道变成了偶尔一闪。梧桐叶上的雨水还在滴落,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有一种暴雨过后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就在这一刻,巫姜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阵与之前所有阵痛都不同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急剧的、不可逆转的下坠感。她终于躺了下来。孙一针赶紧上前,碧桃也跑了过来。小安子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手抖得水花四溅。
生产过程极其艰难。巫姜的身体太过瘦弱,骨盆狭窄,而胎儿异常健壮。孙一针用尽了三十年积累的全部技艺,终于在天光初现时,听到了那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是一个男孩。
他出生时,暴雨刚好停了。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从窗棂射入永宁殿。光柱落在婴儿身上,将他皱巴巴的小脸照得透亮。他的哭声极其响亮,完全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倒像是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在发泄怒火。孙一针抱起他,检查了他的四肢、五官、气息。一切正常。这是一个健康的男婴。
但当他将婴儿翻转过来,准备清洗后背时,他愣住了。
在婴儿后背的正中央,肩胛骨之间,有一块青色的胎记。胎记不大,只有铜钱大小,但形状极其规整——不是寻常胎记那种不规则的斑块,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圆中似乎还有某种纹路。孙一针凑近看了看,瞳孔骤然收缩。那块胎记的形状,像极了一只眼睛。
他曾在南方的医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那是南郦巫祝一脉特有的“巫祝胎记”——据说每一代巫祝的继承者,出生时身上都会带着这块印记。这是巫祝血脉传承的标记,意味着这个孩子体内流淌着南郦巫祝的全部灵息。
碧桃没有注意到太医的表情。她将婴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用襁褓裹好,抱到巫姜身边。“娘娘,是个小皇子。”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但眼里在笑。七个月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位沉默的主子有了表情——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巫姜侧过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
他停止了哭泣。那双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朝着母亲的方向,似乎在寻找什么。巫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手很小,小到整只手都握不住她的一根手指。但他还是抓住了——他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
巫姜垂下眼,看着那只攥住自己食指的小手。她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下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心血流失的旧伤,加上难产的失血,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她只是看着那个婴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后背那个被襁褓遮住的青色胎记。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她将右手覆在婴儿的头顶,五指轻轻收拢。这是一个极短暂的停留,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念出了巫祝传承的最后一句咒语。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甚至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听见,因为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在将体内最后残留的灵息,全部转移给这个婴儿。这是巫祝传承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因为灵息的转移必须是自愿的——只有当上一任巫祝在临终前主动释放灵息,下一任才能完整地继承。如果她没有完成这一步,这个孩子体内虽然有巫祝的血脉和胎记,却无法真正掌握巫祝的力量。
但现在,她完成了。
巫姜放下了手。
她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太浅了,浅到根本算不上笑。是某种完成了使命之后的,终于可以放手的平静。十八岁的南郦王女,在亡国后的第七个月,在雒朝深宫的偏殿中,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巫祝传承的最后一步。
孙一针上前把脉。手指刚搭上她的手腕,脸色就变了。脉象虚浮,若有若无,那是大量失血后濒死之兆。他赶紧取出止血的药散,又让碧桃去煎参汤。但巫姜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不必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请建宁帝来。”
建宁帝来得很快。他昨夜在御书房批了一夜的奏疏——南方诸郡归附的后续事宜繁杂,他连续多日没有睡好。太监来报永宁殿美人生了皇子,他放下朱笔便赶来了。他的袍服上还沾着御书房墨汁的气味,眼下的青黑痕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当他走进永宁殿,看到榻上那个面色如纸的女人时,脚步顿了一顿。
巫姜看着他,目光依然是平静的。就像三个月前她在南郦宗庙石阶上看着黄仲远一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仇恨,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从容。
“你夺了我的国。”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建宁帝必须走到榻边才能听清。他走到榻边,俯下身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暴雨过后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让他胃中一阵翻涌。但他没有退开。
“我给了你一个儿子。”
她侧过头,看着碧桃怀中的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但呼吸平稳有力。
“你会抚养他长大。会让他继承你的江山。”
她顿了顿。殿中所有人都在屏息。碧桃的眼泪止住了,孙一针握着银针的手悬在半空,建宁帝的眉头微微皱起,像预感到了什么。空气中只有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梧桐叶上雨滴滑落的声音。
“但你记住——”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那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声音,不是虚弱到极点的濒死之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中有一股力量,一股从骨髓深处逼出来的、超越了肉体极限的力量。孙一针后来在密档中记录这个细节时写道:她的脉象已绝,但声音犹在,此非常理所能释。
“他体内流的是我的血。”
建宁帝的瞳孔骤缩。
他听懂了吗?应该是听懂了。因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巫姜阖上了眼睛,久到碧桃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久到窗外的天光从微明变成了大亮。他一直站在榻边,看着那个已经停止了呼吸的女人。
她没有闭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碧桃用手轻轻替她合上的。
孙一针跪在地上,以太医最庄重的礼节向这位逝去的产妇致哀。他的手指还残留着为她接生时的血迹,那些血已经干了,在他的指缝间凝成了暗红色的痕迹。他将这些血迹记录在了自己的私人脉案中,附了一行字:建宁三十九年四月,永宁殿美人巫氏分娩,血崩而亡。产一子,名长嬴,健康。又附一行小字:美人临终所言,臣不敢录。
建宁帝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他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分辨的情绪。他做了三十九年皇帝,灭了十三个小国,杀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恨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南郦女人一样——用一双没有恨意的眼睛看着他,说出了一句让他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话。
他转过身,从碧桃怀中接过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还在睡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笑,也不哭,安静得如同一个缩小版的成人。建宁帝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巫姜的影子——找到了。那双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眼尾微挑的弧度,与巫姜如出一辙。
他抱起婴儿,走出了永宁殿。
殿外,暴雨过后的天空如洗,一轮朝阳正从太庙的琉璃瓦后升起。晨光洒在殿前的梧桐叶上,将叶片上残留的雨珠映得晶莹剔透,像无数颗细小的宝石。宫道两侧的积水反射着天光,石缝中的青苔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翠绿。
建宁帝站在殿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晨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孩子是卢氏的血脉吗?他自己也不确定。
按时间推算,巫姜入宫时已怀胎三月。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南郦那个战死城头的年轻将领的遗腹子。但建宁帝选择了不问,不查,不深究。因为他需要这个孩子——他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皇位,来堵住满朝文武关于立嗣的议论。他自己的身体虽然尚能支撑,但御医说肝脉郁结,不宜过度操劳。他要趁自己还能主政的这几年,为这个孩子铺好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后背的胎记下,血管里流淌着南郦八百年巫祝传承的全部灵息。那些灵息中有南郦列代大巫的修为,有巫咸以全部寿数刻下的血谶第一行,有巫姜以全部寿数刻下的血谶第二行。两行字,一个诅咒,一个应咒——都已经渗入了这个婴儿的血脉深处。这个孩子是卢长嬴,未来的永熙帝,也是南郦巫祝一脉最后的继承人。他将生而能梦,将梦见黄沙漫天、雒旗折断,将在数十年的帝王生涯中,一步一步验证那个刻在石上的预言。
此刻他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安静地躺在建宁帝的臂弯里,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刚刚死在了他身边,不知道自己后背的胎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被一块青石和一纸血谶刻好了轨迹。他只是在晨光中微微皱了皱眉——大约是阳光太过刺眼,大约是这个世界太过寒冷。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啼哭。
建宁帝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然后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太监总管吩咐了一句话。
“传旨。永宁殿美人巫氏,诞育皇子有功,追封为昭仪。皇子赐名——长嬴。卢长嬴。”
长嬴。这个名字没有“修明”那样明显的期许意味,而是取了一种更朴素的含义——长久地赢下去。这是建宁帝对这个孩子的全部期望:活下来,赢下去。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终其一生都会被困在一个无法赢的诅咒里。
太监总管领旨而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永宁殿那位从不说话的南郦美人,生下皇子后血崩而亡。建宁帝追封她为昭仪。皇子取名卢长嬴。各宫的反应不一,有人惋惜,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开始打起了自己的算盘——建宁帝虽然年过五十,但身体尚可,这个皇子能不能活到继承皇位还未可知。但没有人真正了解那个死在永宁殿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在南郦宗庙刻下的那两行血字,没有人知道她留在太庙夹墙青石中的诅咒。
只有太庙夹墙深处的那块青石,在暴雨停歇后的第一缕晨光中,又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芒。那青芒比昨夜更暗淡,但穿透力更强——它从石心深处渗出,沿着石壁的纹理蔓延,在漆黑的夹墙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那图案不是文字,而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太庙中卢氏列祖列宗的灵位,注视着长明灯中百年不灭的烛火,注视着这座正在苏醒的都城宸丘,注视着永宁殿中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南郦王女的遗体,注视着建宁帝臂弯中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然后它又缓缓阖上了。
就像它从未睁开过一样。
那一年是建宁三十九年的春天,卢长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没有做过那个梦,甚至还没有学会走路。建宁帝将继续在位五年,在这五年里,他将为这个襁褓中的婴儿铺好前路——直到建宁四十四年,他因肝疾恶化卧床不起,临终前将五岁的卢长嬴召至太庙青石前,告以真相,托孤黄仲远。
次年,卢长嬴登基,改元永熙。从永熙元年到永熙十七年,还有整整十七年。而离那块青石上的诅咒开始应验的日子,也只剩下二十多年。
雒朝的覆灭,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终)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811/1118413.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
- 上一条:这里是第二章 永熙春雨的上一篇文章
- 下一条:第二章 永熙春雨的下一篇文章或更多
热门推荐
阅读排行
- 第292章 :扫荡
- 第349章 谈话
- 番外9 (结束)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大结局
- 第九十二章 八卦
- 836 大结局(下)
- 第62章 狗东西排队领水
- 第1672章 卷五32 惯性drif
- 第213章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
- 第六十六章 张师傅的烦恼
- 第223章 除夕的灯笼与守岁
- 第八百三十七章 救援,最危险的地方都有苏晓
随机文章
- 第96章 首席鉴定师
- 第142章:女王请喝茶,这波结盟稳
- 第211章:怒镇药厂
- 第45章 好刀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兵临城下,杀机暗藏
- 第39章 画符
- 第47章 侠魁?我只听说过花魁
- 76.那货叫石居
- 第三十九章 高级餐厅
- 第十一章 追溯
- 第89章:蛇蝎美人登门,笑里藏刀的收编令
- 第2259章 狼狈不堪的轻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