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仙客镇

《 玖幽重掌 》 封面

    仙客镇不大，却是永仙城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挤满了客栈、茶馆和供过往修士歇脚的驿舍。官道从镇口直直穿入，又从镇尾直直穿出，若是快马加鞭，半炷香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但没人会在这里快马加鞭—仙客镇太旧了，旧到青石板路都磨出了凹槽，旧到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旧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和劣质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的仙客镇，比平时更安静。主街上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只有镇中心那家最大的茶馆还开着，门板却只卸了一半，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今天不营业，只是忘了锁门。

    敬云昭就坐在这家茶馆二楼的临窗位置。窗外正对着仙客镇唯一的主街，从镇口到镇尾，一览无余。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月，茶杯换了好几盏，茶也从龙井换成了最便宜的粗茶—不是喝不起，是等得没耐心了。

    半个月前他放出话去，笃定那个叫玖幽的女人一定会从落霞坊市出发，沿着这条官道前往永仙城。

    只要她踏进仙客镇的地界，他布在镇口的二十名筑基后期修士就能在一炷香内将她拿下。而她的死，会像一根鱼钩一样，把那个杀了她父亲的男人从深水中钓出来。

    “三公子。”一名劲装修士快步上了二楼，单膝跪地：“前方探子回报，目标已离开落霞坊市，正朝仙客镇方向赶来。同行者一人，黑衣黑发，疑似魔尊夜幽冥。另外两人走的是山路，已绕过仙客镇，去向不明。”

    敬云昭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两个金丹初期，三十个筑基后期。他夜幽冥再强，也只有一个人。通知敬白鹿和孟秋白，按计划布阵。”

    “是！”

    敬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映在他那张俊朗而阴鸷的脸上，半明半暗。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已是金丹初期，在永仙城四大世家的年轻一辈中，这个修炼速度足以排进前三。

    但很少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三百年前那桩旧事，因为他父亲敬天岳就死在那一战。三百年前十二仙门联军围攻魔界，敬天岳任联军左翼统领，率八百修士从侧翼突入魔界防线。那一战敬天岳麾下八百人全军尽殁，他本人被一道黑色的剑气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杀他的人，叫夜幽冥。

    “父亲，”他轻声说，手指在窗棂上缓缓收紧：“儿子今天替你报仇。”

    镇外的官道上，两道身影正并肩走来。女的身背长剑，步履轻快；男的黑衣黑发，面色苍白，走在官道正中央，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仙客镇的安静不正常。镇口没有行人，没有摊贩，连镇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官道两侧的野草丛里藏着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克制到极致却依然能被感应到的灵力波动，至少有二十道。全是筑基后期。

    “三十多个，分了三层。”夜幽冥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第一层筑基后期，镇口布防，负责截断退路。第二层也是筑基后期，藏在两侧铺面里，等你走到镇中心再从两面夹击。第三层在镇尾—两个金丹初期，敬白鹿和孟秋白。敬云昭本人不在这三层里，他在茶馆二楼看戏。”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是我。”他说：“他那种人，不会亲自下场。他会等手下把猎物打得半死，然后才从高处走下来，补最后一剑。他父亲当年也是这种人。”

    她不再问了。只是站定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镇口那棵老槐树。树冠浓密，枝叶间隐约能看到几点不正常的反光—那是埋伏者兵器上的灵力余韵。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

    剑身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古文刻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她将剑尖朝下，斜指地面，然后抬脚跨进了仙客镇的地界。

    就在她的脚落地的瞬间，镇口的野草丛中同时爆发出十几道凌厉的劲风，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

    每一道劲风都是筑基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最前面的四人手持制式长剑，剑尖上的灵力凝成锋锐的剑芒，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剩下的几人隐在他们身后，双手掐诀，显然是在准备某种需要蓄力的杀招——这不是普通修士的随意出手，而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击阵型。

    在剑锋触及她肩头的前一瞬，她脚下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撞进了最右侧那四个剑修之间。

    筑基之后她体内本源之力比炼气期雄浑了至少十倍，对剑意的掌控也上了一层楼。本源之力从灵台涌入长剑，剑身上的上古铭文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剑芒如同一条苏醒的游龙，从剑尖迸发而出，与四柄制式长剑硬生生撞在一处。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裂开来，四柄长剑同时被震开。修为稍弱的那两人虎口崩裂，连人带剑往后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她的剑势没有丝毫停顿，接着这份碰撞的反震之力，剑身回旋，又是一道凌厉的剑光横扫而出，将正前方一名剑修的肩胛骨切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那人闷哼一声，手中长剑跌落在地，捂着喷血的伤口踉跄着退了回去。

    “散开！不要和她硬碰！”有人厉声下令，嗓音粗粝，显然是这支小队的头目：“她的力量不是灵力，普通剑气破不了她的护体真元！”

    四名剑修应声散开，身形交错变换，剑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正中央。

    …

    而那数名隐在他们身后的修士双手猛地一合，蓄力已久的杀招终于完成，她脚下的青石板骤然炸裂，数根粗大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每一根都覆盖着暗绿色的毒刺，朝她的双腿和腰腹缠绕而来。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又有数道剑光凌空斩下，攻势从地面和空中同时覆盖，目的很明确：封死她所有的闪避空间，逼她硬扛其中一路。

    她确实没有闪避。脚尖猛然发力，整个人向上拔起数丈，剑尖朝上，一道淡金色的剑光直贯长空，将头顶那几道剑光尽数荡开。

    紧接着她在空中强行拧身，长剑反手斜劈而下，本源之力化作月牙形的剑芒扫向地面，将那数根毒藤蔓连根斩断。藤蔓断裂处喷出暗绿色的汁液，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剧毒。

    但她毕竟刚筑基不久，同时应对多名筑基后期修士的连番合击，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绽。就在她剑势用老、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一道血红色的身影从茶馆二楼的窗口掠出，快如鬼魅，直直地朝她扑来。

    敬云昭。

    他在剑光与藤蔓交错的间隙中捕捉到了她的破绽，右手成爪，五指间缠绕着一层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血色灵力—那是敬家独门绝技“碎心爪”。三百年前敬天岳用这一招杀过无数魔修，三百年后他儿子用同样的招式，对准了一个筑基初期的女人。

    金丹初期对筑基初期，修为碾压，速度碾压，力量碾压。她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只能仓促间将本源之力凝聚于左臂，硬挡。

    血爪落下，淡金色的护体真元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五根手指深深嵌进她的左肩。骨骼碎裂的声音极其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不是骨折，是粉碎—肩胛骨被那一爪生生抓碎，连同附近的经脉一起被血色的灵力侵蚀，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左肩一直劈到她的识海深处。她死死咬着牙，将那声惨叫咽了回去，同时右手中的剑猛然回身劈向敬云昭的脖颈—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用最后一丝力气逼退他，换一个拉开距离的机会。

    敬云昭轻轻一侧身便避开了她的剑锋。他没有追，只是站在三步之外，抬手看了一眼指尖上沾染的血迹，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筑基初期，能挡下我的碎心爪还没死，你也算不错了。可惜，你的护体真元再精纯，也挡不住金丹期的全力一击。下一爪，是你的心口。”

    他的话音未落，整条长街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不是天狗食月，而是一股魔气从长街某处冲天而起，将午后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那魔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漆黑如墨，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街道两侧的铺面门窗剧烈震颤，瓦片从屋檐上簌簌坠落，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一瞬间全部枯黄，被风卷得漫天飞舞。方圆数里内的灵气在接触到这股魔气的瞬间就被侵蚀殆尽，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渣。

    敬云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体内的灵力在疯狂示警，那种警兆不是来自于神识的判断，而是来自于血脉深处—三百年前他父亲临死前，最后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压迫感。一模一样。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长街尽头走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他右手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魔剑—剑身比寻常剑刃更长更窄，没有一丝光泽，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眼瞳。

    剑名噬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缠绕的魔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变烈，像是一朵被压制了太久太久的黑色火焰，终于得到了主人的允许，开始尽情燃烧。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杀意更冷的东西—像是深渊本身睁开了眼睛。

    “谁伤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长街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没有人回答。所有筑基后期的修士都僵在了原地。他们的手还握着剑，却没有人敢抬起来。

    他们的灵力还在丹田中运转，却没有一个人能将灵力注入剑身—不是不想，是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了。那是来自血脉本能的臣服，蝼蚁面对巨兽时连呼吸都会颤抖。

    敬云昭也没有回答。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左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可他的手指在抖。

    他修行三十年，踏入金丹，自问见过大风大浪—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目光。那不是看着仇人的目光，那是看着死人的目光。

    “是你。”夜幽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疑问，是确认。

    然后他出手了。

    不是剑，是左手。缠绕在指尖那道黑色的魔气骤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魔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敬云昭当胸抓去。

    敬云昭毕竟是金丹初期，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修为，身形急速后撤，同时双手齐齐拍出一面血色的灵力护盾挡在身前—那是敬家最强的防御术“血云盾”，据说能挡下金丹后期全力一击。

    可那只黑色魔爪连一息都没有停顿。血云盾在接触到魔爪的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灵力反噬，碎片倒卷，敬云昭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茶馆二楼的栏杆，又撞穿了两道墙，最后砸在后院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一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混着碎裂的内脏碎片。他拼命想爬起来，但四肢完全不听使唤。碎心爪的余力还在左臂上残留，整条手臂已经废了，但夜幽冥不看自己的伤，只是朝敬云昭走过去。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魔剑噬魂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柄末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正在缓缓旋转—那是噬魂渴望鲜血时的反应。

    “等等！”一道苍老而焦急的声音从长街另一头响起。敬白鹿终于赶到，他一路狂奔而来，衣袍上全是方才被魔气震退时溅上的碎石尘土。

    他是敬云昭的族叔，也是此行修为最高之人—金丹初期巅峰，比敬云昭还高半境。他来时还想着合两人之力压制魔尊，可当他看到夜幽冥周身缠绕的魔焰时，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字——逃。但他不能逃。

    他的侄儿还在地上躺着。他扑到敬云昭身边，双膝跪地，死死护住自己侄儿，抬起头看着夜幽冥，白发苍苍的脸上满是哀求与恐惧。

    “他是敬家唯一的嫡系血脉了！敬家不能绝后—老夫求您。”

    夜幽冥的脚步没有停。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淡淡说了两个字：“让开。”

    敬白鹿浑身一颤，但他没有让。他闭上眼，将自己的灵力尽数展开，化作最后一道屏障护住身后的侄儿。

    他知道这是螳臂当车，但他不能退。魔爪再次探出，他喷出一口鲜血，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街边的石墙上，再也爬不起来。

    敬云昭仰面躺在大坑里，看着那个黑衣男人一步步走近。他忽然想起了三百年前父亲的死状—浑身骨骼尽碎，经脉寸断，灵台崩塌，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敬家的人再靠近他……”他没有听，他以为他可以，他以为三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魔尊变弱，足够让他用三十多人的合击阵型弥补修为差距。

    他错了。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跟你打架的？”夜幽冥站在大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是来杀人的。谁动她，谁死。”魔剑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收剑入鞘。

    敬云昭的头颅滚落在碎石之间，那双眼睛还大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瞬间的惊骇和不可置信。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一个修为明明不如他父亲巅峰时期的魔尊，能在重伤未愈的状态下一击破他的血云盾。

    因为仇恨和愤怒让夜幽冥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远超平常的实力，但他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

    夜幽冥转过身，走到玖幽面前。她左肩的伤比他预想中更重—碎心爪的力道从肩胛骨一直贯穿到锁骨，骨骼粉碎，经脉被血色的灵力侵蚀，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如果不是她的本源之力在被动抵抗那股血色灵力的侵蚀，这一爪的后劲就足以将她的整条手臂都化成一摊血水。

    她靠在街边的石墙上，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手里还攥着那柄剑，手指节节发白，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松开。看见他走过来，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赢了？”

    “嗯。”

    “敬云昭呢？”

    “死了。”

    “你杀的？”

    “嗯。”

    “……好。”她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手中的剑终于脱力滑落。她整个人往前栽倒，被他稳稳接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放在她左肩的伤口上，黑色的魔气从掌心溢出，像一层极薄的纱，轻轻裹住了那片支离破碎的骨骼。

    魔气没有侵蚀她的血肉，反而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本源之力，一点一点地拔除那些残留的血色灵力。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刚才那场杀戮从未发生过。可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未褪的血色，那是魔血沸腾到极点的痕迹。

    “疼不疼？”他问她。

    “……不疼。”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忍住，闷闷地补了一句：“骗你的。疼死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几分。黑衣的布料上全是血腥气，但她的脸埋在那里，什么都闻不到，只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个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的心跳声。

    茶馆二楼的窗口，一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天剑宗探子躲在那里，从头到尾目击了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黑衣男人将浑身是血的少女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出仙客镇，走向官道尽头最后一片晚霞。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用破碎的嗓音向千里之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传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敬云昭死了。敬家全灭。传话给秦宗主——魔尊还活着，比三百年前更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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