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敬家修士

《 玖幽重掌 》 封面

    从南疆回来的第四天，玖幽左臂的伤刚拆了绷带。

    伤口不深，是黑风谷里被段鸿临死前一掌扫中的。那一掌偏了准头，只在她手臂上留了道半寸深的血槽—若是没有偏，碎的就不是段鸿的丹田，而是她的胸口。

    她没告诉夜幽冥这道伤其实比看起来重得多，只是每天辰时照常推开青木丹坊的侧门，该观火观火，该配药配药，只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运转本源之力催愈伤口。

    但瞒不过顾老。老头子在丹房转了一圈，闻了闻她身上残留的血腥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新炼的续骨生肌膏，然后板着脸吩咐她这几天只许观火不许碰炉子。“手不稳的人不配炼丹。”他这样说，但玖幽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往她袖口里又塞了一小包蜜饯，是坊市东头那家老字号铺子里买的，贵得要命。

    这天傍晚，她从丹坊下工，沿着主街往西巷走。落日余晖将整条长街染成暖橙色，街两侧的散修们正陆续收摊，有个卖符箓的老头蹲在墙角打盹，口水都快滴到摊布上了。她绕过他，却在街角被一个陌生面孔挡住了去路。

    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蓝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挂着一对短刀。长相不算美艳，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沉静和锐利—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像是在估量对手的修为、武器、以及从哪个角度出手最致命。

    “你是玖幽？”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直。

    玖幽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的手没有去摸剑柄，但指尖已经微微收拢：“是我。有事？”

    “有人托我带句话。”女人的目光从她袖口掠过——没有宗门标记，筑基初期：“永仙城那边，有人在找你。不是散修，是永仙城敬家的人。敬家嫡系三公子敬云昭，三个月前放出话来，说要在永仙城见到你的人头。”

    玖幽沉默了片刻，仔细回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得罪过永仙城的人。永仙城她知道，中原最大的修仙城池，散修联盟的总部所在地，高手如云，势力错综复杂。敬家是永仙城四大世家之一，专修剑道，敬家的家主据说是元婴期的大修士—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至于敬云昭这个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我从来不认识敬云昭。”

    “你不认识他，但你身边有人认识。敬云昭的父亲，敬家上一代家主敬天岳，三百年前死在十二仙门联军围剿魔尊的那一战。据敬家自己的说法，是死在魔尊手里。”女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长街尽头那道正慢慢走来的黑色身影上，语气忽然变得微妙：“所以你猜，敬云昭想杀的是你，还是你身后那个人？”

    “他要是想找夜幽冥报仇，直接来坊市就行。放出话来要我的命算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左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因为敬云昭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魔尊，但他也知道魔尊身边有个筑基初期的女人，杀你比杀魔尊容易得多。

    而你若是死在永仙城的人手里，魔尊会怎么做？”女人停了半息，自问自答：“他会去永仙城。永仙城有散修联盟的数万修士，有四大世家的护城大阵，还有十二仙门的驻城长老。他是强，但一人对一城，胜算几何？”

    玖幽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听懂了—她不是目标，她是诱饵。敬云昭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夜幽冥踏入永仙城的那一刻。

    夜幽冥已经在三步之外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那个陌生女人，也没有看玖幽，只是目光从女人腰间的双刀上掠过。“敬家的刀，”他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敬月山庄内门弟子以上才有资格佩的霜月双刀。你是敬家的人？”

    女人转过身，面对夜幽冥，微微颔首。“敬月山庄前内门弟子，苏荻。十年前被逐出山庄，如今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散修。托我带话的人是敬云昭，付我灵石的人也是他。话已带到，我便不算失信于雇主。剩下的，与我无关。”

    “他付你多少灵石？”玖幽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在场两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苏荻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有些意外。“一百块下品灵石，只带话。”

    “我给不了你灵石，但我能给你灵石买不到的东西。”玖幽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金色丹纹的丹药：“绝品筑基丹。你也是筑基期吧？这颗丹药能让你从筑基中期突破到筑基后期。市价，你自己清楚。”

    苏荻沉默了很长时间。绝品筑基丹——有价无市的东西，对于卡在瓶颈上的修士来说，比什么灵石都值钱。但她没有伸手去接：“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用做别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敬云昭带了多少人，什么修为，在哪里等我。”

    苏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颗丹药。“敬云昭带了十二个人。两个金丹初期—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他的族叔敬白鹿。

    剩下十个都是筑基后期。他们不在永仙城，也不在落霞坊市。他们在永仙城和落霞坊市之间的仙客镇—那里是永仙城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他们赌你会从那条路回来，所以守在仙客镇，已经守了半个月。”

    她将丹药小心收好，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敬云昭放出去的消息里，说你‘勾结魔尊，与魔道为伍’。敬家是名门正派，杀你不需要别的理由，这四个字就够了。你打算怎么办？”

    玖幽和夜幽冥对望了一眼。苏荻看在眼里，识趣地告辞离开。暮色渐深，长街上的散修越来越少，街口那个卖符箓的老头终于醒了，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开始慢悠悠地收摊。

    玖幽转过身看着夜幽冥。“敬天岳是你杀的？”

    “是。三百年前十二仙门联军围剿魔界，他是联军左翼统领。那一战，他杀了莫辞的祖父。”夜幽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玖幽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敬家找我报仇，天经地义。但他们不该把你扯进来。”

    “已经扯进来了，敬家这条线怎么处理？”

    夜幽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朝西巷的方向走去。走出了几步，才头也不回地说：“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把左臂的伤养彻底。伤不好，不许出坊市。”

    “你怎么知道我左臂的伤没…”

    “你每天辰时推开丹坊侧门的时候，先用的是右手。三个月来你一直都是先用左手推门，只有受伤的时候才会换手。”他的背影已经快融进夜色里了，声音也越来越淡，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她耳朵里，“苏荻给的线索很清晰了。

    仙客镇只有两个金丹初期修士和十个筑基后期修士，兵力悬殊。硬闯是找死。”

    她快步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越来越暗的长街上。“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你不硬闯，难道还能绕路？”

    “不需要绕路。”夜幽冥推开西巷小院的门，院角那株野兰在月光下安静地舒着叶片，枯桂树下石桌冷清，石凳上还搁着莫辞早上走时忘在这的半块干粮。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地说：“既然他们守在仙客镇，就让他们守。守个十天半月不见人，自然会怀疑情报有问题。到时候从守株待兔变成分散搜寻，十二个人分几路，就不再是两个金丹初期的阵容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然后呢？”

    “然后你挑一路打。”

    “……我挑？”

    “你筑基了，正好缺实战历练。十个筑基后期，够你打一阵子。至于那两个金丹初期—分开的金丹，不如合在一起的金丹。只要不是同时面对两人，我就有把握逐个击破。至于敬云昭，他是你的。”夜幽冥看着她，月光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不是我要杀他，是你要杀他。因为他要杀的人是你。你的仇，你自己报。”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下头。

    出发去仙客镇的前一天傍晚，云棠突然跑回小院，手里攥着一张刚从灵药铺掌柜那里打听来的纸条，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玖姑娘！少主！敬家—敬家的事有变！”

    莫辞正蹲在井边磨刀，闻言抬起头。玖幽从丹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株没来得及分拣的凝血草。夜幽冥靠在正屋门框上，只是抬了抬眼皮。“说。”

    “敬家不只是十二个人！掌柜说前几天有药商从永仙城送货过来，说永仙城四大世家之一的孟家也派人加入了敬家的队伍—两家是姻亲，敬云昭的母亲是孟家现在的家主孟元洲的亲妹妹。”云棠的声音发颤，把那纸条摊在石桌上，“孟家派了二十个人，带队的叫孟秋白，也是金丹初期。如今仙客镇不止十二个敌人，是三十多个，三个金丹。而且掌柜还说，天剑宗的秦宗主半个月前从东海回山之后，谢绝所有访客，至今没有露面。敬家和孟家这次行动，很可能也得到了天剑宗的默许，甚至可能就是秦无伤暗中促成的。”

    秦无伤。

    三个月前在玉衡峰逼得夜幽冥自爆魔元的是他，三百年前提出血魂丹邪术的是他，如今默许永仙城两大世家联手追杀他们的，也是他。这个人像一只盘踞在蛛网正中的蜘蛛，每一次震动都牵动着整张网，却从不亲自出现在网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小院里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夜幽冥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淡，却莫名地让人脊背发凉。“三十多个更好。人越多，越容易乱。越乱，越容易出错。”

    “可三个金丹—你的伤还没好。”玖幽的声音压得很低。

    “够了。”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极沉的笃定，“你只管对付筑基期的。金丹期的，交给我。”

    她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月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依旧是那副冷淡到骨子里的表情。但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出发那天和去南疆时一样早，落霞坊市还没醒，雾气依然很浓。顾老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四个年轻人收拾行装，什么都没说。只在她路过身边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新炼的丹药，然后板着脸嘟囔了一句：“别死在外头。”

    她点了点头，把药包揣进怀里，攥紧剑柄，跨出了院门。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只知道，仙客镇有三十多个人想杀她—因为她身边站着一个三百年前杀死他们先辈的魔尊。这个理由够荒唐，也够实在。荒唐到她甚至懒得辩解，实在到她必须握紧手里的剑。

    而在极远极远的永仙城方向，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中，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落霞坊市的方向。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在他身后的案几上，摊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目标已离开坊市。按计划行事。”

    他看完密信，指尖一捻，信纸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然后他端起案上的酒杯，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微微勾起嘴角。

    “魔尊夜幽冥。三百年前你杀我父亲，三百年后，我杀你身边那个女人。一命换一命，公平得很。”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传令下去—仙客镇所有人，备战。她若踏进镇门，不必通报，直接动手。”

    “是。”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将整座永仙城笼在一片无边的寂静里。只有大殿深处那盏不灭的命灯还在无声燃烧—那是敬家历代家主供奉在祖祠中的命灯，三百年前碎了一盏，至今无人敢去替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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