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归途

《 玖幽重掌 》 封面

    两人并肩走出宣凝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道上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稀疏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脚下的碎石小径照得斑斑驳驳。夜幽冥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闭着眼睛也能在山道上走出直线。玖幽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从宣凝村出来到现在，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四十多具凡人的尸体横陈在暮色里的画面还压在她心口，沉甸甸地堵着，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而夜幽冥，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背影被月光拉得又瘦又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道两旁的树影渐渐稀疏，远处出现了几点模糊的灯火—那是落霞坊市外围的散修聚集区，住在坊市里付不起房租的修士们在山脚下自发搭了一片窝棚，夜里也会点灯。

    玖幽终于开口了。“血剑宗逃掉的那两个弟子，会把今天的事上报给宗门吗？”

    “会。”夜幽冥没有回头：“但不是上报给血剑宗。是上报给天剑宗。”

    “……因为血剑宗早就是天剑宗的附庸了？”

    “不只是附庸。血剑宗这些年在十二仙门中地位特殊—明面上是独立宗门，暗地里专门替天剑宗做一些不能上台面的事。炼制血魂丹只是其中一件。三百年过去，秦无伤比当年更不要脸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提到“秦无伤”这三个字时，她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在玉衡峰神殿中见过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天剑宗宗主秦无伤率十二仙门围山，逼得夜幽冥自爆魔元才将她送走。而那个秦无伤，三百年前曾是血剑宗的大弟子，血魂丹邪术的始作俑者，如今已是正道之首、十二仙门的实际掌控者。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取缔血剑宗？留着这帮人，不是给自己留把柄吗？”

    “把柄只有对在乎名声的人才有用。秦无伤不在乎名声。他在乎的是血魂丹。”

    “……血魂丹到底能让修士提升多少修为？”

    “一颗下品血魂丹，能让筑基中期修士在一个时辰内暂时提升到筑基后期。副作用是折寿五年。上品血魂丹的副作用更小，提升更大—据说能让金丹初期暂时提升到金丹中期，且只折寿三年。”

    玖幽的瞳孔微微收缩。修真界最稀缺的东西从来不是灵石丹药，而是时间。多少修士卡在瓶颈上一辈子都无法突破，如果有丹药能让他们哪怕短暂地跨越那道门槛，不知多少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这种丹药的代价，是凡人的性命。几十条人命炼一颗丹药，在一个凡人村落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然后被十二仙门一纸文书遮掩过去。

    “……血剑宗炼了多少年？”

    “三百年。”

    三百年。她的脚步顿了顿，又很快跟上。她不知道三百年来有多少个像宣凝村这样的村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变成了修罗场，也不知道有多少颗用凡人精血炼成的血魂丹流入了十二仙门弟子的口中。

    她只知道，那座她从小长大的苍梧仙门，也是十二仙门之一，每年都有弟子从宗门领到辅助修炼的丹药。她曾经也领过—虽然是最低品级的聚气丹，但到底是不是，她不敢想了。

    夜幽冥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淡淡道：“苍梧仙门没有碰过血魂丹。至少三百年前没有。你师尊虽然迂腐，却是个要脸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师尊是谁？”

    “查过。三个月前你在山洞里晕过去之后，我翻过你的储物袋。里面有苍梧仙门的弟子令牌，上面刻着你师尊的道号。他叫青玄。三百年前我见过他，当时他还是个筑基期的小道士，在十二仙门联军里连站前排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翻人东西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玖幽一时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她想了想，决定先不计较这个，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打算怎么办？血剑宗的人回去之后，秦无伤一定会知道你还在人间。上次他带十二仙门围玉衡峰，这次…”

    “这次他不会带人来。”夜幽冥打断她，语气笃定：“因为血魂丹的事一旦被捅出去，他的麻烦比我大。三个月前他敢围山，是因为我自爆魔元在先，他以为我必死无疑。现在他知道我还活着，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就有嘴。而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记得。三百年前他为什么能坐上天剑宗宗主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修为最高，而是因为当年真正配当宗主的人都在那场大战里死光了。活下来的，要么是他的同党，要么是不敢说话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玖幽听得出来，那平淡的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咬牙切齿的恨意都更深、更沉。三百年前的十二仙门联军，围剿的是他。

    血流成河的是他的部下。她的魂魄被碎魂钉击碎，他用魔元养了三百年。而那个始作俑者，如今却稳坐正道之首，被天下修士尊称一声“秦宗主”。

    她忽然想起玉衡神殿中老妪说的话：“那个人啊，是个死心眼的。从万年前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你是谁都敢护着你，明明知道逆天的事做不长久，偏要做。”

    “夜幽冥。”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血剑宗的事，等我筑基之后，我想继续查。”

    夜幽冥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侧过头，月光从侧面映着他的脸，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神情。

    “理由？”

    “宣凝村那四十七个人不能白死。这不是复仇，是公道——天不给他们的公道，总得有人替他们讨。而且你说的血魂丹，如果真的在十二仙门里流通了三百年，那受害的绝不止宣凝村一个村子。”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很稳：“我知道我现在还太弱。所以我说筑基之后。等我有了自保之力，我会去查。”

    夜幽冥没有马上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垂下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藏了很多话，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却让她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血剑宗这条线，我替你留着。等你筑基。”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再需要跟他说这两个字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落霞坊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坊市入口的石牌坊已经隐约可见，牌坊下挂着的两盏长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晕开一圈温暖的黄光。

    走着走着，她忽然开口：“对了，那个叫莫辞的魔修，他怎么样了？”

    “伤好了大半。毒也解了。”夜幽冥说：“现在在坊市附近藏着。他说他的族人被杀之前，最后传出来的消息提到了一处被血剑宗控制的凡人村落。位置在南边，离这里大约五百里。等确认了具体地点，他会来找我。”

    “他叫你少主。你是魔界的少主？”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他的语气忽然变淡了几分，淡到几乎像是冷，“魔界三百年前就被十二仙门清洗过一遍。我父君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都是些残兵败将。莫辞那一脉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命大。”

    玖幽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三百年前是我自己选的。”

    他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一种做了太多次同样的选择、承受了太多次同样的失去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跟着他走进了坊市的大门。

    夜深了。长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茶馆和客栈还亮着灯。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个散修蹲在墙角打盹，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睡去。在路过主街那家最大的灵药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顾老让我帮他买几味药材。明天店里要用，差点忘了。”

    “什么药材？”

    “天元果、地髓草、还有一味五十年份的凝血花。”她掰着手指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天元果也是我筑基丹的主材之一。上次来问的时候店家说没货，让我过几天再来看看。”

    夜幽冥点了下头，便靠在灵药铺门外的石柱上，双臂交叠，闭目养神。她推开虚掩的店门走了进去。掌柜还没歇下，正趴在柜台上翻账本，看到她进来，倒是认出了她—上次那七颗绝品聚气丹就是在隔壁拍卖行卖出去的，整个坊市的药铺掌柜都听说了这件事。

    “哟，是您啊！今天来问天元果？”掌柜热情地放下账本：“巧了，昨儿刚到一批新货，品相极好…”

    话音未落，铺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女子抱着一摞药匣从仓库里走了出来。那女子穿着素净的青布衫，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而安静。她将药匣放在柜台上，抬头看见玖幽时，愣了一下。

    玖幽也愣住了。

    是白天被那华服男子欺负的那个女子。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犹豫着低下了头。

    “掌柜，这位是……”玖幽问。

    “哦，这是新来的帮工，叫云棠。”掌柜一边拆药匣一边随口介绍：“手脚勤快，人也本分，今天刚来的，说是在前头那条街上被人欺负了，恰好被人救下。我看她孤零零一个姑娘家怪可怜的，就先收在店里帮衬几天。”

    玖幽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白天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那女子脚底残留的幽蓝色灵力，与她本源之力净化魔气后的残光如出一辙。还有那块被华服男子抢走的玉佩，背面刻着的那个“夜”字，和她胸口的古玉一模一样。

    “……云棠姑娘。”她朝那女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幸会。”

    云棠抬起头，目光和她在半空中碰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局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回了一礼：“恩人。”

    “不用叫恩人。”她看着对方垂下的眼帘，语气放缓了几分，“叫我玖幽就好。你在坊市里还习惯吗？有没有人再找过你麻烦？”

    “……没有了。掌柜是好人，让我住在后院，还管两顿饭。”云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问话，“白天的事，多谢恩……多谢玖姑娘出手。那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若是丢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玖幽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玉佩。玉佩在她掌心里躺了大半天，表面还带着她体温残留的余热。她将玉佩递到云棠面前，云棠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两人沉默了一瞬。掌柜在旁边拆完了药匣，抬头看她们俩还站着，便热络地插话：“二位这是相识？那可真是缘分。玖姑娘，您的天元果我这儿有三颗，品相都是上乘，您要几颗？”

    “一颗就好。另外地髓草和凝血花各来一份。”

    “好嘞！”

    掌柜麻利地将药材包好，算了账。玖幽付了灵石，将药包塞进储物袋，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玖姑娘。”

    她回过头。云棠还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指节微微泛白。

    “您若是得闲……可以常来坐坐。有些话，现在不方便说，他日有机会，我再好好谢您。”

    云棠说这话时，声音依然很轻，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局促和迟疑。那是一种下了某种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坦然，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她应了一声，推门离开了。

    走出铺门，夜幽冥还靠在石柱上，依旧是那个双臂交叠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但她出来的时候，他问了句：“买到了？”

    “买到了。”她将储物袋系回腰间，顿了顿：“那个被欺负的姑娘，就在这家药铺做帮工。她叫云棠。”

    夜幽冥的眼皮抬了一下。

    “……云棠？”

    “你认识？”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直身体，朝坊市西巷的方向走去。她跟在后面，等走出了大半条街，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云姓是魔界嫡系七姓之一。三百年前灭族。”

    玖幽的脚步一顿，又很快跟上。她握着古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七姓之一。灭族。玉佩上刻着“夜”字—那是夜幽冥这一脉的姓氏。而云棠的玉佩背面，也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同一个人的习惯。

    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云棠的家族，曾是夜家的附庸。她的先祖，和夜幽冥的先祖，有过某种跨越时间的渊源。

    “她找你，是为了族人的事？”她问。

    “应该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夜幽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推开西巷小院的木门，侧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你还炼不炼丹？”

    “……炼。”她被这话题转换的速度噎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今晚的任务是三炉聚气丹，顾老明早要验货。”

    “那就炼。我看着。”他径直走到院角那棵枯了的老桂树下，背靠着树干，双臂交叠，闭上了眼睛。

    玖幽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摇摇头，走到院里那尊旧丹炉前，双手贴上控火阵眼，本源之力涌入阵眼，炉火重燃。丹炉嗡鸣，药香再次弥漫开来。

    月光下的小院，一人守在丹炉前，一人靠在枯树下。

    …

    一个忙着自己的事，一个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却每一次都能在她火候差半息的时候淡淡地出声提醒。

    没有说话，没有对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踏实。

    她知道，他不会走。

    他靠在枯树下，也闭着眼睛。但他不是在睡觉。他在感应周围方圆百里的魔气波动，确认落霞坊市的结界没有被任何一股敌对力量渗透。

    然后他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丹炉前那个全神贯注的身影上。他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见她咬紧的下唇，看见她的手指在控火阵眼上稳定得一丝不苟。和万年前一模一样。和三百年前也一模一样。

    他微微勾起嘴角，弧度淡到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替她守着这座小院，守着这座坊市，守着她还很弱小却一天比一天更坚定的道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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