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物

《 锦官帐 》 封面

    沈明珺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把那本官账翻了三遍。

    越翻，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本账册记录的是某地三年的税收明细——田赋、商税、盐课，林林总总，条目繁多。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入库日期、经手人、入库凭证号，看起来天衣无缝。数字对得上，逻辑也说得通，甚至连备注里的“损耗”“折色”都写得一清二楚。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在现代做审计的时候，那些做得最完美的假账，往往不是数字对不上的那种，而是每一处都太“合理”了，合理到不像真实经营中会出现的状态。

    她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这本账虽然誊写得工工整整，但有些地方的墨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把这几个地方用炭笔圈出来，一共七处。每一处都是“损耗”或者“折色”的调整项，金额不大，但加起来，三年间多报了近两万两。

    两万两。

    足够在京城买下三间像锦官记这样的铺子。

    她正想着，萧衍之又来了。这回他没有嬉皮笑脸，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

    “沈小姐，发现什么了？”

    沈明珺把圈出来的地方指给他看：“这本账有问题。这些后来补上去的损耗和折色，加起来两万两。但这只是表面。”

    她翻到另一页：“你看这里，某县去年的商税比前年少了三成，但据我所知，那个县的商埠去年扩建了一倍。税收不升反降，不合常理。”

    萧衍之凑过来看，眉头渐渐皱紧。

    “你的意思是，这些县报上来的数据是假的？”

    “不是全部是假的。”沈明珺摇头，“是把真的和假的混在一起，让你分不清。这种手法叫‘混水摸鱼’——在真实的数据里掺入虚假的调整项，如果没有原始凭证做对比，根本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说：“要查清楚，我需要看两个东西：一是各州县上报的原始税册，二是户部拨款的去向记录。”

    萧衍之看着她，眼神从意外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情绪。

    “你要的东西，我三天之内给你。”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折扇，“不过，布料订单的事，可能没那么顺利。”

    “为什么？”

    “周老板在商会放了话，谁敢把订单给你，就是跟他过不去。商会会长是他姐夫，你明天去递标书，多半会被刁难。”

    沈明珺淡淡说：“那就让他刁难。”

    萧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子，骨子里硬得像块石头。

    ——

    当天夜里，沈明珺没有回铺子，而是去了原主家的旧宅。

    她在父亲的书房里翻找了很久，终于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让她心头一紧——

    “户部粮道账目实录·大齐元年开始”

    这是一本记录户部粮道往来账目的私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从哪个州县调拨了多少粮食，经手人是谁，实际运到了哪里，和官方账册上写的目的地往往对不上。

    最后一页，只写了半行字：

    “元月十七，查得粮道亏空共计四十七万石，涉事官员名单如下——”

    然后，字迹戛然而止。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像是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沈明珺盯着那半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四十七万石粮食的亏空，涉及户部官员。她爹查到了这些，然后死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衍之可托。”

    衍之。

    萧衍之。

    沈明珺把册子合上，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衍之来找她，不是因为她的算账本事有多出名。是因为她爹。

    她爹查到了户部的黑账，查到了四十七万石的亏空，然后在写完涉事官员名单之前就死了。但他在死之前，留下了线索，留下了一个名字。

    衍之可托。

    她爹信任萧衍之。甚至可能，他们原本就在一起查这件事。

    沈明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不是一笔生意。

    这是一条命。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785/11171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