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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探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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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春赋 》 封面

    地契在手里放了三天,叶蓁才动身。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太急。前脚刚拿到地契后脚就出门,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露了行迹。她耐着性子等了三天,这三天里照常去正院请安,照常回屋做针线,照常翻账册,把日子过得跟往常没有两样。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当着青禾的面把地契理了理,又当着院门口洒扫的粗使丫鬟的面说了一句:“母亲让我去南城看看几间铺面,得去一趟。”

    这话不用刻意说给谁听,但那丫鬟是柳绮娆的人,自然会传到该传的耳朵里去。叶蓁就是要让她们知道她去南城了,理由光明正大,站得住脚。

    出了侯府大门往南走了约莫两刻钟,青禾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那几份地契和一本空册子,做足了“奉命办事”的样子。南城比东城乱,街面窄,铺子挤着铺子,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扯着晾衣绳,绳上挂着半干的衣裳被单,风一吹扑棱棱地响。卖菜的、卖布的、卖旧书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油烟气。

    叶蓁沿着槐树胡同往里走,越走越安静,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之前的喧闹声似的。胡同口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前面只剩下一排灰扑扑的铺面门板,大半都关着,有的门板缝里长出干枯的草来,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开过张。

    她在槐树胡同底的那间铺面前站定了。

    门板从外面上了锁,锁是新的,跟门板上积的灰不搭。锁芯锃亮,像是常有人开合。叶蓁没有立刻上前,先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门板扫到屋檐再扫到墙根。屋檐下的青砖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深,是经常有人落脚踩出来的痕迹。墙根处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弯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里,夹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叶蓁收回目光,走过去掏出地契对着门牌号对了对,又回头对青禾说了句“就是这间了”,声音平平的。青禾会意,拿出册子做笔记的样子,低头假装写字。

    就在这时,旁边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手里提着一只空木桶,看见叶蓁主仆俩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堆笑的表情:“这位夫人,您找谁?”

    叶蓁转过身看他,目光在他那只木桶上停了一瞬。木桶是空的,但桶底还残留着一圈深色的水渍,不是清水倒掉后留下的那种,带着一点油光。她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不找谁。家里有几间旧铺面要处置,过来看看地方。”她扬了扬手里的地契,“这间铺子是我婆母名下的,我头一回来,认认门。”

    那男人陪着笑,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地契上又滑回来,嘴里说着“噢噢那您慢慢看”,脚步却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后的木门带上了,门合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叶蓁没有多留,带着青禾沿原路走了出来。直到拐出槐树胡同、重新混进南城街面的嘈杂人群里,她才放慢了脚步。

    青禾凑过来小声问:“姑娘,那人是不是有问题?”

    “木桶是空的,桶底有油渍。”叶蓁说,“他方才开门的时候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才堆起笑来。愣的那一下是真反应,笑是后来装的。”

    “那怎么办?”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她停了停,买了两个糖人,递了一个给青禾。青禾接过来时还懵着,不明白她家姑娘怎么忽然有闲心买这个了。叶蓁咬了一口糖人,糖渣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有些齁嗓子,她咽下去才开口:“回去再说。”

    回到东跨院关上门,叶蓁把那间铺面的地址又重新看了一遍,又在脑子里把今日看到的那些细节过了一遍——那把新锁,屋檐下那块被踩得发青的砖,夹道里那扇木门,木桶底下的油渍。她基本能断定那地方有问题,但光是她知道没有用,得让陆家的对头也知道。

    她还没想好怎么递这个话。

    正想着,门房那边来了一封信,说是“有人送到门房就走了,没留名”。青禾把信拿进来时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八个字:“南城旧仓,兵甲所藏。”

    叶蓁捏着那张纸看了半晌,纸是普通的信笺纸,笔迹比前两次都工整,像是正经练过字的人写的。

    上次递消息的还在暗处引着她走,这次递消息的已经把答案写好了送到她面前。两拨人,一拨在教她查,一拨直接给了她结果。她不知道这两拨人是不是一条线上的,也不知道他们各自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她很清楚一件事——有人在拿陆家当棋盘,而她也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把今日那男人的长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

    ——

    北境边关。

    亓煜被贺将军叫到中军帐时,天还没亮透。帐中只有贺将军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油灯的火苗被风灌进来吹得歪了歪。贺将军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让他走近。

    “你识字?”贺将军又问了一遍上回那个问题。

    “识。”

    “能写能算?”

    “能。”

    贺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往前推了推:“这是下一批粮草押运的路线,你带一百人走一趟。路上有两个关口要过,文书我让人备好了,你带着就行。”

    亓煜低头看那卷地图,目光在路线上的两处标记点停了一下:“将军,这两处常有流寇出没。”

    贺将军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你觉得该怎么走?”

    亓煜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地图想了几息,伸出手指在路线上划了一条弧线:“从这里绕一下,多走一天的路,能避开那两处。粮草不怕晚,怕丢。”

    贺将军看着他划的那条线,嘴角动了一下,“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亓煜抱拳退出来时,心里知道贺将军这个“嗯”比说“好”还值钱。

    当夜他收拾行装准备押粮出发,二狗一边帮他捆包袱一边絮叨:“队长,我听说押粮这差事不好干,出事了第一个挨板子……”亓煜把横刀系在腰间,回了他一句:“出不了事。”

    二狗被他那股笃定劲儿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您说了算”,把包袱递了过来。

    亓煜接过包袱放到车上,转身出了营帐。外面的月光铺了一地,照得校场上那些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云不多,月光清亮,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

    而侯府这边,叶蓁已经把那页写着“南城旧仓,兵甲所藏”的信纸烧成了灰。她拨了拨炭盆里的灰烬,把炭盆推到墙角去,重新坐回灯下。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幅图:那间铺面的锁是新的,说明一直在用;那个男人从旁边夹道里出来,说明里面还有别的入口;他手里的木桶底有油渍,说明搬的不是兵器就是火油——不管哪一种,都是抄家灭门的东西。

    现在她手里握着陆家的两条命门:账上那十万两说不清的银子,和南城这间藏着兵甲的旧仓。她用不起这两张牌,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了。

    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个能替她出牌的人。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叶蓁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把今日看见的那张男人的脸又过了一遍——瘦长脸,颧骨高,左眉尾有一颗黑痣。她记住了。

    这枚棋子,她将来用得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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