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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杯中影

作者进击土拨鼠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77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仰春赋 》 封面

    陆侯爷寿宴这日,天放了晴。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侯府新换的素白帷幔越发刺眼。因着国丧的由头,宴席不便铺张,席面只备了四凉八热,酒也换成了茶——但座次排得讲究。叶蓁花了两日工夫反复调,哪家太太该跟哪家坐一桌,谁和谁最近在朝堂上闹了不痛快,她都摸得门儿清。

    青禾在一旁帮她看座签时忍不住问了句:“姑娘,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叶蓁把最后一张座签摆正,头也没抬:“门房周婶子的老伴儿日日听下人们闲磕牙,东家长西家短的听多了,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好,一张嘴就漏。”

    青禾咂了咂嘴,没敢再问。

    寿宴设在前厅,辰时刚过客人们便陆续到了。叶蓁一身月白素衣,鬓边只簪了一支旧银簪,站在廊下迎客,脊背笔直,声音不大不小地招呼着。几拨太太夫人们进门时拿眼打量她,见她身形单薄却周全体面,说话不卑不亢,暗自交换了几个眼神。

    柳绮娆坐在偏席上,怀里抱着孩子,穿了一身桃粉掐牙褙子,在一屋子素色里格外扎眼。她见叶蓁站在廊下迎来送往,那些太太们进门时都客客气气的,心里那口气便有些压不住。

    席开了半晌,陆侯夫人借着酒劲儿跟旁边一位太太“聊天”:“唉,这府里里里外外的全靠绮娆张罗,蓁蓁身子弱,也不好逼她。我这个当婆母的,心疼都来不及。”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听清了。

    柳绮娆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盈盈地接了句:“夫人过奖了,儿媳不过是替姐姐分分忧。姐姐身子要紧,跑腿的活儿自然该我来。”

    这话说得谦逊,可字字都在踩着叶蓁的肩膀往上够——正妻不管事,妾室顶大梁,搁在谁耳朵里都是那位正室脸上无光。

    几个太太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叶蓁。

    叶蓁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吹了吹浮沫。她放下茶盏时动作不急不缓,抬眼看了柳绮娆一眼,嘴角含笑,声量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清:“柳姨娘这话说得妾身越发惭愧了。这几个月府里的账妾身翻了翻,姨娘经手的采买,条目都是清楚的,只是有几笔——和市价比对,差了那么二三十两银子。”

    她顿了一顿,语气温柔得像在拉家常:“许是底下人报错了价,回头妾身让人把账本送到姨娘房里,姨娘得空对一对。”

    满堂静了一瞬。

    二三十两听着不多,可在这种场合被当众点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管家的正妻体弱是体面问题,贪墨的妾室手脚不干净,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柳绮娆脸上的笑像被人拿刀从中间劈了一刀,两边各自僵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接上话。她怀里那孩子恰好哼唧了两声,她慌忙低头去哄,借此躲过了满堂的目光。

    陆侯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端起茶盏掩饰着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

    几位太太面面相觑,随后各自端起茶盏,像什么都没听见。

    席散后叶蓁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穿过月洞门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脚步没停,直到那人叫了她一声。

    “叶蓁。”

    陆子尧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停下,转过身。他站在回廊那头,日光从廊檐间斜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手里那本账,”他说,“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嫁进来的第二个月。”

    陆子尧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廊间穿过来,把她鬓边那支旧银簪的流苏吹得微微晃了晃。

    “你查这个做什么?”他终于问出声,语气比平日里沉了不少。

    叶蓁看着他,那一眼平平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气:“侯府的账若不清不楚,将来出了事被人捅出去,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总不会是世子爷,也不会是柳姨娘。”

    陆子尧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张了张嘴没接上。等他回过神来,叶蓁已经转身走远了。月白衫子的边角被风扬起一角又落下,像一片没落稳的叶子。

    ——

    北境边关,同一日。

    贺将军在前锋营战后点验,亓煜那支百人队在此次应战中表现最为出色。贺将军当众摔了句“带兵有章法”,底下没人敢吭声。一个十五岁的百夫长,在这地界上是头一份。

    夜里亓煜坐在营帐外头磨他那柄新得的精铁横刀,磨石一下一下地从刃口推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队长,您老家是哪儿的来着?我总觉着您跟我们不是一个路数的人。”

    亓煜没抬头:“国公府。”

    “啥?”

    “没娘没爹的国公府。”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落魄了,讨过饭。”

    二狗张了张嘴,把后头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磨完刀亓煜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铺在膝上摊开。边关风沙大,布边磨得起毛了,画上的海棠也糊了大半,只依稀能看见花的形状。

    二狗探头看了一眼:“您这画的是什么花?”

    “海棠。”

    “画得也不怎么像啊……”

    亓煜把布折好,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你懂什么。”

    二狗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

    侯府这边,叶蓁回到东跨院时天已经擦黑了。青禾正在收拾被宾客踩脏的椅垫,见她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去倒茶。

    叶蓁在桌前坐下,伸手去拿针线篓时指尖碰到了一团纸。她低头一看,信纸被塞在篓子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她放的东西。

    她展开纸,上面五个字——“南城有旧账。”

    笔迹和上一次城门那四个字不同,纸也不同。上次是粗麻纸,这次是薄竹纸,边角裁得齐整。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青禾端着茶进来,闻到焦糊味也没问,把茶盏搁在桌上退到一旁。

    叶蓁端起茶却没喝,低头看着盏里浮沉的叶片,心里把两条线索串了一串。城门有变,南城有旧账,一条指向城外,一条指向城内。递消息的人至少有两拨,都在引着她去摸陆家的底。

    她不知道对面是谁,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陆家的底,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叶蓁把茶盏放下,吹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字。

    南城。

    旧账。

    总得先摸到一本,才知道这笔账记的是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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