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和前男友分手后我悔不当初 》 封面

    日子一天天这么过。

    冬去春来，小学毕业。

    哥哥中考结束，考上了本校的高中。

    暑假里，哥哥依旧带着我下河钓鱼、摸虾、摘菱角。

    佘迦也时常接我去找乔拾玩。

    逛街，散步，看电影。

    初一分班的时候足够幸运。

    我们三个还在同一个班级。

    班主任是体育老师，很强壮的一位中年男人，叫聂为丰。

    孙箐升了职，不再带班，我们成了她带过的最后一届。

    乔拾和佘迦依旧争夺第一。

    我依旧与同学打赌，筹码是三个棒棒糖。

    日子平淡地过。

    初一下学期。

    某天下午课后，聂为丰面无表情地叫我——“陈鱼，你家长来了。”

    我停下将作业本塞到乔拾抽屉里的动作，一脸惊喜。

    班主任向来严肃，一向是这幅不苟言笑的模样。

    如果我再仔细一些，或许能看出些别的情绪。

    乔拾拉住我的衣服，漂亮的眉微微蹙起。

    我依旧是笑，向他摆手：“石头，佘迦，我出去一下。”

    乔拾嗯了一声，站起身给我让开位置，有些心神不宁。

    “不至于，石头，”佘迦笑着打趣他：“陈姐不就出去一会吗？”

    “班主任表情不太对，”乔拾低头回想，手心按在胸口：“心里有点慌。”

    佘迦一下子精神，从抽屉里摸出糖果：“是不是低血糖？不行我带你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乔拾站起身，“我们出去看看吧。”

    “好。”

    我在楼梯口看到爸爸，他同样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睛有些红肿。

    我飞奔过去，他不像往常一样接住我的拥抱，用一种平静的、哀伤的语气说：“小鱼，你奶奶走了。”

    “去哪里了？”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看清那个高大男人眼中的泪。

    这是我第一次见爸爸哭。

    我知道，奶奶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许，我要走过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找到她。

    我懂了为何沉默。

    我归于沉默，眼泪夺眶而出。

    我听见石头和佘迦在叫我。

    浑浑噩噩，我转身抱住佘迦，抽噎：“我没有奶奶了。”

    我感受到佘迦的僵硬，稍纵即逝。

    佘迦一遍遍轻抚我的背，替我顺气。

    我侧开脸，望向乔拾：“石头，我没有……奶奶了。”

    乔拾没有说话，握紧了我的手，将源源不断的温暖传递过来。

    良久，乔拾开口：“小鱼，和叔叔回去吧，去送奶奶最后一程，去见一面奶奶。”

    佘迦轻声开口：“陈姐，别怕，我们都在这呢。”

    “小鱼，我们在这，我们一直在这等你。”

    我退后一步，走到陈立面前，他给我擦干眼泪，牵着我的手，办理请假手续。

    之后又带着我去高中部接了哥哥。

    一路沉默。

    我从未觉得回家的路是那么苦涩。

    一小时四十八分，到家已经是晚上的七点三十六分。

    眼眶哭到发酸，闭眼的时候刺痛。

    家里所有的地方都被蒙上了白布，墙上原本的红金色奖状如今只剩下白色的胶痕。

    三个姑姑头上系着孝带。

    “爸，我想看看奶奶。”

    “在东屋，跟你哥一起去看看她。”

    “好。”

    陈鸣牵着我推开东屋的门，狭窄的竹床上盖着白布。

    隐约能看出底下的人形。

    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鞋底钉在地板上，迈不开。

    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外面传进来，我又开始哭。

    放声哭。

    哥哥终于往前一步，我跟在他身后，看他把白布揭开一角。

    奶奶躺在那里。

    不会说话了。

    不会摸着我的头说小鱼又长高了。

    不会再给我扎头发，说小鱼的头发又黑又密，她一只手都快攥不住了。

    风里有香灰味。

    “小鱼，看看奶奶。”

    陈鸣的声音很是嘶哑，漏风一样。

    我站在他身后，攥紧他的校服衣摆。

    我听见眼泪滑落的声音，我闻到冰冷的味道。

    “我们没有奶奶了。”

    “小鱼。”

    陈鸣转身靠在我身上哭，我也在哭。

    他重复着——我们没有奶奶了。

    最后是贺兰把我俩叫出去吃晚饭，其实是吃不下去的，胃里翻江倒海，中午没吃什么，如今想吐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喝了点白粥。

    棺材半夜才送到，还散发着油漆的味道。

    落了棺，长明灯一点，守灵三天。

    长明灯也在棺前燃了三天。

    姑姑们熬红了眼，跪坐在棺前，谁也不肯走。

    我窝在三姑怀里，望着棺前的长明灯出神时，妈妈进来：“小鱼，乔拾和佘迦来了，你去接下。”

    我回神。

    从呆滞的三姑怀里起身，木讷地出去，看到乔拾和佘迦并排站在门口，两人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来往吊唁的宾客中。

    三月份的春风依旧彻骨凉，乔拾依旧身形消瘦。

    “你们怎么来了？”我问，声音嘶哑。

    “我们也来送奶奶一程。”佘迦上前一步，将我抱在怀中。

    “嗯。”

    我领着人走到院子角落堆放的纸箱旁，从里面取出一个孝帽，是前天晚上我和几个姑姑连夜缝制出来的。

    我挑了个针脚歪扭的出来，踮脚给乔拾带上，又取了一条孝带，给佘迦系在头上。

    然后才将人往屋里领。

    两人依次在棺前跪下去，磕了头，都被爸爸拉起来，说了什么，我离得稍远，没有听清。

    大致是什么节哀顺变一类。

    “什么时候下葬。”佘迦问。

    “吃了午饭。”

    “嗯。”

    “小鱼，”乔拾说：“想哭就哭出来吧。”

    “哭不出来了，”我摇摇头，把头抵在他肩膀上，“眼睛疼。”

    许是眼泪已经哭干了。

    许是守这长明灯被烟熏的。

    我听见佘迦问：“陈姐，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吗？”

    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吗？

    我不知道。

    “会的，奶奶只是提前去了另一个世界，等待你。”

    乔拾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这个世界里，奶奶也提前于你到来，等待你的降生一样。”

    “另一个世界也是。”

    “我们终将相遇。”

    佘迦轻声附和：“我们终会相遇。”

    午饭吃过。

    唢呐声震天。

    先生说，女人阴气重，不能去。

    不能去。

    所以我们被拦在半路，看棺材被抬远。

    看不到下葬，只听见开始放烟花和鞭炮。

    下葬了——

    落叶归根，魂归大地。

    我和佘迦一左一右扶住贺兰。

    “妈，别哭了。”

    “妈，别哭了。”

    可我的眼泪也在流。

    我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

    原来还有这么多。

    流不尽一样。

    女人们互相搀扶着回了家。

    席过之后，一地狼藉。

    起风时，白色透明的塑料碗在地上滚远。

    妈妈和姑姑们擦干了眼泪，开始收拾席面。

    我和佘迦也顾不上悲伤，忙着收盘子、收桌椅、扫地。

    盘子和桌椅都是借别人家的，天黑之前要还回去。

    忙起来，就都忘了悲痛，忘了死亡。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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