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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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 封面
清晨,露珠挂在翠绿的叶尖,顺着洁白的菜梗缓缓滑落,晶莹剔透,宛如一件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阳光洒下,菜梗泛着柔和的光泽,显得鲜嫩欲滴,这是种在葛彩英自留地里的二垄长梗白菜。在灵溪镇,长梗白菜可不只是菜,而是刻进日子里的味道。“寒露白菜小雪腌”,这个季节,家家户户要腌白菜了!
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天空还浮着几缕未散的云絮,像被谁随手揉碎的棉絮。葛彩英推开门,寒气裹挟着清冽的风扑面而来,鼻尖瞬间泛起红意。手里拿着割子刀的葛彩英来到自留地里,割倒了二垄长梗白菜,然后回到家烧她和金少杰的早饭。
等金少杰去幼儿园后,她又去自留地里拿了两颗白菜回家,今天她要做一碗醋熘白菜。它是一年当中只有这个时节才能吃得上的菜,因为白菜在霜打前有苦涩味,霜打后苦涩味会消失并带甜味。还有霜打后的菜,在地里是留不住的,再留一段时间就会太老,因此,只有全部割了做盐菜。
傍晚时分,葛彩英又来到自留地里,把在地里晒了一天的长梗白菜,收集后抱回家里,因为外面的地面上,晚上会有露水或霜,白菜需要第二天拿出去再晒。收集好白菜后,葛彩英开始做晚饭。
厨房里总是飘着暖融融的烟火气,葛彩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洗净的白菜,用斜刀切成薄片,菜梗与菜叶分开,镬烧热后放入少量的菜油,等油熟后放入菜梗翻炒,等菜梗半熟后放入菜叶继续翻炒,然后放入盐、糖,适量的醋,最后用番薯粉勾芡。
盛在碗里的醋熘白菜,红亮的汤汁挂在白菜上,酸香直钻金少杰的鼻腔。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先是醋的酸劲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白糖的甜意中和了酸味,白菜的脆嫩在齿间咯吱作响。
“啊!奶奶,今天的这碗菜太好吃了。”
“嗯,奶奶也特别喜欢这碗菜。”
“哦,那我给你留点吧,不然我全吃完了。”
金少杰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秋阳的露水。葛彩英笑着把最后的一勺汤汁浇在他的碗里,那酸香甜润的气息裹着炊烟,在厨房里悠悠然地散开,原来这人间至味,就在这烟火升腾的日常里。
晒上两三天的长梗白菜,叶片发蔫、梗子变软后,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缸里,然后一个人爬进缸里,光着脚踩在菜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是这个冬天里特有的节奏。码完踩完后,压上青石板。长梗白菜经过阳光的洗礼和时间的沉淀,原本脆嫩的菜梗会变得酸爽开胃,这是灵溪人冬日里不可或缺的美味佳肴。这种从新鲜到腌制的转化,不仅是灵溪人保存食物的智慧,更是他们对季节流转的顺应与尊重。
那只用来腌盐菜的缸,三天前葛彩英就洗干净,倒扣着沥水分。踩盐菜的这个活儿,在灵溪镇是有讲究的,第一踩的人必须是男人;第二还要看这个男人的属相。传说属羊的人踩出来的盐菜有羊肉的鲜味,属牛的人踩出来的盐菜有牛肉的鲜味,属老鼠的人,当然是没人要他踩的。
其实,踩盐菜的活并不轻松,需要脱掉鞋袜,卷起裤脚,爬进缸里,赤脚踩在洒了盐的菜上面,落霜后的冬天别说冷,那盐还会印着脚底板疼。
金少杰家的盐菜历年来都是蔡家的老大蔡江海踩的,因为葛彩英经常去根木家买鱼,有时候蔡根木捕的鱼多了,葛彩英还帮着推销,只要葛彩英开口,蔡家也不好不答应。
今年也一样,一大早葛彩英就去了根木家,跟他老婆说了。白天蔡江海要出工的,只有晚上才有空。
傍晚时分葛彩英在烧饭的时候,就烧好了热水,灌满了三个热水瓶。
“金嫂。”
“啊!江海来了。”
葛彩英立即给他泡了一杯糖茶,蔡江海坐着喝了几口后开始工作。蔡江海起身和葛彩英一起,把那只缸翻过来放到墙角的位置,把底垫平,使缸不再摇晃,接着蔡江海脱掉鞋袜,卷起裤脚,爬进缸里,葛彩英把菜递给他,他一边铺菜一边撒盐一边踩,等一缸菜全部踩好后,蔡江海从缸里爬出来。葛彩英立即给他递了一把椅子,接着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洗脚。洗完后,蔡江海穿上鞋袜,搬起一块放在缸边的大石头,压到菜上。临走时,葛彩英拿出了几包豆酥糖,让他带上,算作辛苦。
凛冽的寒风掠过屋檐,脚下的青石板被霜覆盖,当阳光透过这稀疏的树枝斜斜地洒下时,给清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一辆公交车驶入了公交站,从车上走下了三个衣着考究的人,钟柏昌的儿子钟天耀,带着夫人宋安兰,女儿钟红梅,踏上了这片故土。
钟天耀离开灵溪镇已有几十年了,宋安兰、钟红梅则是第一次到灵溪镇,钟红梅上山下乡来了。三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李,一下车他们就打听南街在哪里,要怎么走?到了南街又问路人蒋家弄在哪儿?当他们进入蒋家弄后,一号号地往里找。
“大嫂,25号在哪里?”金家台门口,钟天耀遇到了葛彩英。
“25号?你要找谁?”
“钟柏昌,我是他儿子。”
“啊!我刚从他家里出来,宝香刚说你要来了。”葛彩英转身带着他们走到他们家门口,冲着里面喊了声:“宝香,来了。”
“谁来了?”宝香从里面出来。
“这是你妈。”葛彩英介绍了一下。
“妈。”“妈。”“奶…奶。”钟红梅有些腼腆。
“哎…哎。”应完后,宝香转过头冲着里面大喊了一声:“柏昌,儿子来了。”
正在磨杀猪刀的钟柏昌,停下了手中的活,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迎了出来。
“这是你爸。”
“爸。”“爸。”“爷爷。”
“哎…哎。”
他们三个进屋,葛彩英转身离去。刚才葛彩英去宝香家,是给宝香送豆腐票的,因为灵溪镇豆腐店里卖的豆腐、香干等都是要票的,而豆腐票只有居民户有。农民户如果要买,要么从居民户手里换到豆腐票,要么拿地里收获的黄豆去换,可每户人家分到的自留地是不多的,种菜都不够,哪会去种黄豆。
钟天耀一家到来后,宝香负责招待,先泡糖茶后泡绿茶,接着拿出灵溪镇的茶食:香糕和咸烧饼,还有一碗炒好的南瓜子招待他们。
宋安兰则拿出他们带来的四块布料,可以为钟柏昌夫妇和女儿钟永春,儿子钟永虎每人做一件衣服,还有紧缺的肥皂八条,红糖、白糖各一斤,全国粮票二十斤。
钟柏昌则提起竹篮,带上宝香给他的豆腐票赶街去了,知道大儿子要来,钟柏昌在最近一次杀猪时,要了一块条肉作为工钱,姜宝香在条肉上抹了一层花椒盐,然后放入油的瓮,上面压上石头,家里的肉就这样备下了。
钟柏昌走过大木桥到大街后,先往西到豆腐店,买了两张千张、两块压板豆腐、五块香干,然后转到大木桥旁的早餐店买了两根油条,几斤青菜和四季豆等蔬菜,再后来到水果摊买了四个苹果。
钟柏昌把菜买回家后,宝香把千张切条打成结,用家里的肉烧了一碗千张结烧肉,用香干炒了一碗咸菜香干肉丝小炒,两根油条剪碎后放上酱油,冲上开水,做成了油条汤,镬里还蒸了一条鱼,荤菜好了再烧了几个蔬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中饭,中饭后,宝香把四个苹果削皮后,切成小块,端上来让大家每人吃了一块。
下午,钟柏昌带着钟天耀一家赶往跃进大队,在跃进大队的大队部,钟红梅在赵跃进那里办理了插队的手续。接下来,赵跃进带着他们在跃进大队转了一圈,顺便也去宝香的娘家坐了坐,喝了口水。最后,赵跃进带着他们来到了他的家里。
“啊!柏昌叔,你们来了。”丁丽华立即从里屋迎了出来。
“来来,进来坐。”赵跃进引着他们进屋。
“这是?”
“红梅。”
“啊!柏昌叔,侬福气嘎好嘎,孙女都这么大了!”
“嘿嘿。”
“柏昌叔,夜饭这里吃了去。”
“啊!夜饭我们不吃了,吃完夜饭再回去,这黑灯瞎火地要走这么多路,我们恐怕不行,加上你们宝香婶也准备好了。”
“哦,那好的,那你们明天来吃。”
“好的,我们明天来,红梅的东西明天也一起带来。”
“嗯,好的。”
钟柏昌带着钟天耀一家走后,这边姜宝香除了要准备晚饭,还要给他们安排住宿。姜宝香拿了两条肥皂走进了金家台门,来到了金少杰家。
“金嫂。”宝香顺手把肥皂放到桌上。
“啊!宝香,做什么,这肥皂你自己好用。”
“哎,金嫂,棉被够吗?”宝香是来借宿的,虽然这事宝香已提前跟葛彩英商量好了,但今天人要来了,还是要来问一下的。
“哦,棉被、垫被我都准备好了,前几天有太阳我也晒过了,只要铺一下就行了。”
“哦,那我去铺。”
宝香跟着葛彩英上楼,葛彩英从箱子里拿出垫被和棉被,二人一起把床铺好。宝香回去后,又把女儿钟永春睡过的那张床整理出来,铺好棉被,让孙女钟红梅睡。虽然女儿钟永春已经出嫁,那张床是空着的,但里面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钟天耀一家来到灵溪镇的街上,买了一些钟红梅所需的日常用品和需要送的礼品,带好东西后,他们再次踏上了前往跃进大队的路。
为了招待这些客人,丁丽华专门杀了一只鸡,鸡一杀,中午的荤菜就有了。这只吃谷草虫子长大的自养鸡,只要放点生姜老酒,用清水煮熟,冷却后斩成鸡块,再用酱油蘸蘸。鸡汤里放入切碎的鸡肝、鸡胗和豆腐,用生粉勾芡,做成了一碗豆腐羹。
当这碗豆腐羹端上桌时,还冒着氤氲热气,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细碎的鸡肝和鸡胗,嫩白的豆腐块卧在其中,边缘浸着浅黄的汤汁,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光是卖相就让人垂涎欲滴。
钟红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鸡汤的鲜气瞬间在舌尖炸开,那是慢炖许久才熬出的醇厚鲜香,没有半点油腻感,只剩清爽的鲜意在口腔中流转。豆腐嫩得像是要化在嘴里,每一个孔隙都吸饱了汤汁,咬开的瞬间,鲜美的汤汁在舌尖迸发,与豆腐的软嫩交织在一起。鸡肝和鸡胗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化在舌尖,鲜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胃都暖烘烘的。
“妈,这碗羹很好吃。”
“是第一次吃吧?红梅,今天多吃点。”丁丽华抢先微笑着应答。
“哎,这么不懂道理,还不谢谢丁阿姨。”
“哦,谢谢丁阿姨。”
“谢什么啦,要是喜欢,以后再给你烧。”
中饭后,他们在赵跃进安顿好钟红梅,钟柏昌和儿子儿媳回灵溪镇,第二天钟天耀夫妇回城。在回城的火车上,宋安兰对钟天耀说:
“我还是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们家的那个儿子。”
“他们家的那个儿子?”钟天耀还是有些不解。
“嗯,会不会对我们红梅……?”
钟天耀沉默了一会儿对宋安兰说:“你担心有用吗?看看我们周围的邻居,我们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在附近支农。”
这几天,童贝宁他爸把在柴间里积攒了多年的樟木、松木、杉木等木料搬进了堂前。第二天陈师傅就进了门,陈师傅是专做嫁妆的师傅,这次童家做的是点工,工钱是每天一块二,再吃两餐饭加一包烟。他把墨斗往木料上一弹,黑亮的墨线就像给木料定了魂。锯子咬进木头的声响,在堂屋里嗡嗡地转,最先动工的是一只大木箱。
遵照灵溪镇的婚俗,嫁妆有一箱一柜、二箱二柜、四箱四柜等。考究的还有床、大柜、四仙桌、梳妆台等,但不管嫁妆多寡,三桶是不能少的——马桶、脚桶、腰桶,马桶也叫子孙桶,最最要紧。
以前做嫁妆的师傅是分批的,箱和柜由木匠师傅做,桶由箍桶匠箍,但这年月大部分家庭都是一箱三桶,陈师傅做完木箱再箍桶。
当白日的喧嚣退去,夜空下的万物陷入沉睡时,寒意便顺着霜降的脉络,悄然渗透进了灵溪镇。它不是突如其来的暴戾,而是一种深沉的、不可逆转的季节更迭。此时,灵溪镇家家户户的一碗家常菜——盐菜,可以从盐菜缸里取出来吃了。
盐菜的吃法,在灵溪镇最简单的是取一棵盐菜,洗净后切碎,淋上点麻油或熟菜油,凉拌着吃了。除了生吃,熟吃是洗净切碎后,放入碗里,加点水在饭镬里蒸一下。当然最考究的是用来炒肉,这得等家里买肉时,难得吃一次。
除了炒肉,盐菜还有一道美味是煮冬笋,这也是最让灵溪人念念不忘的一道菜。
冬日的山林,万物蛰伏。寒风掠过枯黄的草尖,溪水在冰层下低吟,唯有那片毛竹林,依旧保持着深沉的墨绿,像是一团团凝固的翡翠,静卧在山峦的怀抱中。在这看似萧索与寂静的表象之下,一场隐秘的博弈,正在厚厚的落叶与冻土之下悄然进行。那便是冬笋,大地在寒冬里孕育出的最珍贵的礼物,冯雪松和贝宁爸背着锄头一起进入了一片毛竹林。
“要找到冬笋要看毛竹的年份,简单地分为‘大年竹’和‘小年竹’,后者因为没有成熟不可能‘产子’,而区别大、小年竹的最简单方法是看竹皮的颜色,年岁大的竹,竹皮略带黄色,再是看竹节,小年竹有带白毛的环而大年竹没有。”贝宁她爸给冯雪松讲着找冬笋的方法。
“哦,哦。”
“所以找准竹的年岁很重要,要不然忙活半天可能一无所获。当然找到大年竹还要看其躯干是否粗壮、枝叶是否茂盛,如同育龄人一样,营养不良也会导致不孕不育。同时,毛竹山也有大小年之分,如果这片竹林今年是大年的话,明年必定是小年,光顾小年的竹山必然会失望而归。”
“哦,哦。”
“这里,这下面一定有。”贝宁爸用脚轻轻踩踏试探了一下,接着他们俩小心翼翼地刮去了浮土,避开紧贴笋身的根须,一层层剥开冻土,直到那抹梦寐以求的鹅黄显露出来。
挖完冬笋的他们俩下山,来到三星大队冯雪松的住处,贝宁爸进去一看。他愣住了,靠墙的单人床占了近三分之一面积,床垫上摞着一床打了补丁的厚被子,被子上放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床头的木架上挤着三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床尾的纸箱子上放着几件褪了色的内衣和几双破了洞的袜子。
房间中央的一张板桌被各类物件压得微微变形,桌面上杂乱堆放着碗、筷、锅等,桌腿旁的空间也没闲着,塞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的椅面裂了一道缝,用铁丝勉强捆着。
门后的墙角,靠着一把竹扫帚,竹扫帚上方的挂钩上挂着一件蓑衣,一顶箬帽和一个磨破了底的帆布包。就连窗户边,也堆着两个纸箱子,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零碎的生活用品,仅留的一点缝隙透进的光线,在拥挤的空间里投下交错的阴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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