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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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 封面
从童家出来,没走几步,冬望就开始埋怨起弟弟。
“头盘、二盘、三盘的钱我们家都凑不齐,三大件?就算是旧的你让我上哪儿去弄?”
“我说哥,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答应能行吗?回家我们好好合计合计,头盘、二盘、三盘的钱,看看家里能凑多少,不够问两个妹妹借,小妹家是双职工多借点。上海牌手表你手上的那块拿下来,飞人牌缝纫机冬梅家的搬来,凤凰牌自行车冬婷家的托运过来。老婆讨进了再说。”
冬望听完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但还是心存疑虑:“可缝纫机和自行车是两个妹妹家的。”
“到时候用完还她们好了。”
“啊!”
到底是生意人,这冯冬明的脑子就是好使。
“发嫁妆的时候这些东西一抬出来,路上一走面子不是用了吗?”冬望眼前一亮,仿佛看见那红绸裹着的缝纫机、锃亮的自行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感叹!
有多少壮志未酬的喟叹,有多少才华埋没的悲凉,在历史的长河里反复地回响。那句“英雄无用武之地”,让这个票证时代,让这个冯冬明成了一个怀抱理想却无处施展的人!
东大街两间青砖灰瓦的平房前,立着个刷了绿漆的邮筒,筒身被摸得发亮,像个忠诚的老伙计。钟柏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油墨、浆糊和旧纸张的味儿扑面而来。深褐色的木质柜台后面放着两张办公桌,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人正校对着账本。
“同志,寄信。”钟柏昌把一角钱递了进去,里面的人递给他一张8分的邮票和2分的找钱。钟柏昌用糨糊粘上邮票和信封后,把信投进了邮筒。
寄完信的钟柏昌刚回到家,就遇到了宝香的责问:“你去哪里啦?”
“去寄信了,什么事?”
“素英姐来过了。”
“她来干什么?”
“干什么?国锋的事。”
“哦,哦,哦,我马上去。”
钟柏昌即刻转身赶往金家台门。
“素英。”
“啊!柏昌哥,你来了,我急都要急死了,都三十出头了,今年再不办要等到那个时候。”
“哦,哦,好个,我明早去。”
“侬也是知道的,国锋爹是没有的,这种场合我一个女流之辈是不能去的,要全靠侬介绍人。”
“好个,明早我去石头畈,听听他们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钟柏昌吃完早饭就匆匆赶往石头畈的灯塔大队,叶萍妈见钟柏昌来了,就知道要纳聘了,按规矩这事是跟家里的男人商量。她让钟柏昌进屋落座后,泡了一杯茶,递给钟柏昌后,又跟他说:“柏昌哥,你先喝茶,叶萍爸要吃中饭才回来,你中饭在这里吃好了。”
坐着就有茶喝、有饭吃怎能不好。“哦,好个,好个。”钟柏昌立即就应了。
接着叶萍妈转身到厨房间里炒了一碗南瓜子,拿出来给钟柏昌消闲,自己则回到厨房去准备中饭,客人来了总要想办法弄几个菜。
钟柏昌一个人坐在叶萍家的堂前间,嗑着瓜子喝着茶,等着吃中饭。叶萍爸在接近晌午时分才到家。
“啊!柏昌哥侬来东啊!”
“嗯,回来者。”
“好个,好个,吃饭。”
叶萍妈立即端出了烧好的菜。钟柏昌的到来,他们一家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也不好表现,怕被人家看出来笑话,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因为急的不只有江素英,他们也急,也盼着钟柏昌早点来,这样三十岁的大姑娘好嫁出去。
“叶萍爸,我就直说,你看今年他们能不能结婚?”
“啊!男方要结婚,再加上他们二人也这么般配,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好反对。”
“哦,好个,嘎财礼个事体,侬话一句。”
“财礼!照我们大队的标准,嘎比你们灵溪镇要低一些,头盘二百,二盘一百,三盘好像是……”
“一百伍。”叶萍妈做了补充。
“别人家有三大件,我们家也不用了,这样大家负担轻一点,不过嫁妆也不多了。”
“哦,好个,好个,没事的。”钟柏昌的任务进展顺利。
钟柏昌吃完中饭,抹了一下油晃晃的嘴,就起身往回赶了。按照这里的习俗这趟行程应该是钟柏昌陪着王国锋的父亲一起来的,可王国锋的父亲早已死了,跑脚头的只有他钟柏昌这个媒人了,好在双方的年纪都大了,没了那个讨价还价余地,七大姑八大姨也都理解,不太会讲话了。
钟柏昌到了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金家台门。江素英听完,接连回应了三个“好!”…“好!”…“好!”,这件事情的落地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好!”字的背后,她也同样面临着跟冯冬望一样的难题,这钱从哪里来,家里的那点积蓄肯定是不够的。
晚饭后,江素英去找了她妹妹江红英商量,江红英给她凑了一百元,第二天王国锋带着两百元去送头盘,送完头盘,王国锋带回了叶萍的生辰年庚。
九曲弄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面凝固的镜子,映着往来行人的脚步,也映着黄瞎子那尊纹丝不动的“雕像”。黄瞎子今年七十有一,左右眼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像蒙了尘的玻璃珠,只能勉强分辨光影。
从小眼睛瞎掉的他只能学算命这门手艺,因他这方面的天赋极好,很快就在同类中出类拔萃了,年纪轻轻成了灵溪镇的黄圣人。一张小方桌上铺着一块红布,一本《周易》压在桌角,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知天命,解迷津”。
黄圣人凭着这门手艺,娶妻生子,日子一直过得很舒坦。直到有一天算命被定性为骗术,被禁止了,可黄圣人一家老小的生活需要开支,老百姓的千年习俗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能改变。
最后,黄圣人所在的红星居委,江红英代表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晚上算,白天不要算,只要没有人来反映,居委会假装不知道。
雨落下来了,打在一片片的青瓦上,是带着闷意的沙沙声,像有人隔着薄纱在耳边轻语。瓦楞存不住水,积满了就顺着瓦当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的坑洼里,溅起了水花。九曲弄静极了,只有雨声和冯冬明轻轻的脚步声。
穿着蓑衣和长筒靴,戴着箬帽的冯冬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黄圣人家的门口。
墙门半掩着,院子里爬满了凌霄,雨珠顺着翠绿的叶片滚下来,堂前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影摇曳,映得黄瞎子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冯冬明推门进去,随手又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如果后面还有人来,里面亮灯而又推不开门,说明里面有客人,你等会儿再来。
冯冬明穿过院子来到堂前。
“先生,合八字。”
接着冯冬明报出了冯雪松和童贝宁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黄瞎子枯瘦的手指缓缓捻起三枚铜钱,铜钱在掌心轻轻一晃。他指尖微颤,目光虽浊,却似穿透纸背直抵命理幽微处。接着他给冯冬明报出了结婚的日期和接亲的时辰,冯冬明把两张一元的钱交到了黄瞎子的手上,转身离去。
打开墙门,冯冬明探出头去张望了一下,闪身出去,把门半掩。刚走两步,突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推门进去。会是谁呢?啊!钟柏昌!他怎么会来?哦,王国锋的事。
立冬后的灵溪镇,成了一幅被时光与节气共同晕染的画卷。寒意初凝,万物敛藏,在清冽的空气里褪去浮华,显露出它最本真、最沉静的肌理。
晨间的薄雾是灵溪镇初冬的第一笔写意。它并非浓得化不开,而是如轻纱般从街河、城隍河或任何一条在镇上流淌的水面上悠然升起,缓缓漫过青瓦粉墙。一大早,红旗大队蒋家弄的晒谷场就开始忙碌了,生产队收割上来的晚稻要在晒谷场晒干,晒谷的工作生产队是交给妇女们干的。
日头渐高,雾霭散开,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投射到晒谷场的谷子上。葛彩英出现在了晒谷场边。
“啊,金嫂,你来干什么?”正在用六谷耙耙谷的蒋丽丽看到她,打起了招呼。
“哦,这里有没有糯米卖?”
“哦,糯稻今年我们大队里是种了一部分的,等生产队的粮食分到户后,可能会有一部分人家会把糯米卖掉,到时候我给你问一下好了,要做脱力丸药者噢。”
“嗯,明年轮到了,米要先买好。”
“哦,好的,我会给你问的。”
灵溪镇的水稻种植一年分为两季,春天播种夏天收割叫早稻,夏天播种秋天收割叫晚稻,在晚稻种植的季节里,会用一部分的田种去糯稻,糯稻各个生产队种植的一般比较少,因为糯稻的产量不高,晒的时间还比较长,起码要晒十多个太阳,才能把它晒干。
糯谷砻出的糯米,烧一次口感软糯、味道香甜的番薯糯米饭,那可是千百年来灵溪人一年之中难得的美食。还有那个蚕豆糯米饭,要把糯米藏到明年,等到明年的春夏之交,蚕豆采摘来后才能烧。还有糯米可以用来裹粽子、搡年糕、做甜酒酿和汤圆等,只是这年头,许多人家都不做这些了,条件好的人家做也只是做一点点尝尝鲜。
但对于金家来说,买来的糯米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制药的。糯米是脱力丸药的主要原料,今年是老大金芝鹏家做,明年轮到老二金芝筠家做,因金芝筠在那个大城市工作,退休后仍住在那儿,不在灵溪镇,因此做药卖药的事就变成了葛彩英的事。
因脱力丸药的原料准备、炒制、磨粉、制药等工作,程序比较多,因此前面的几道工序需要提前完成,到了明年就剩最后一道工序,用沸水冲泡药粉,做成药丸。这便是葛彩英提前去采购糯米的原因。
妇女们在晒谷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田里的农活却不多了,只有播撒苜蓿种子的事,各个生产队只需安排一些年老体弱的社员去就行了,工作虽然比较轻松,但工分低。
突然间,红旗大队的大队部通过高音喇叭发出通知,全体社员晚上到大队部开会。红旗大队的大队部位于村子的中央,李家台门旁,是一排青砖平房。院门的上方赫然镶嵌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七个红色大字。
天色渐暗,社员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匆匆吃过晚饭,便提着自家的小板凳,三三两两从各个院落里走出来,汇成一股人流,向大队部走去。男人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个别怕冷的披上了棉袄,妇女们则可能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针线活。
会场是从大队部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开始,一直延伸到院子里。此时,那盏刺眼的煤气灯已经点亮,光线比一百瓦的电灯还亮,将一张张黝黑而疲惫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当长条板凳上的人坐满时,后来的人就只好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或干脆蹲在墙根,或坐在檐下的青石台阶上。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混杂着汗味与泥土的气息。开会前,是难得的闲暇时光,男人们闷头抽着“经济”牌香烟,低声聊着庄稼长势、家长里短;妇女们则借着灯光,抓紧时间纳鞋底、搓麻绳,手指翻飞,低声说笑。孩子们则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直到被一声呵斥制止。
“开会了!”大队长周建祥一声咳嗽,嘈杂的声音就没有了。
接下来,由妇女主任读一篇《农业学大寨,开垦梯田》的社论。社论读完后,周建祥大队长下达了砍柴的总动员令。
灵溪镇各个大队集体所有制的田和山,是在土改的时候划分好的,各大队之间都设有分界线。各个生产队砍柴的任务区块也是划分好的,各个生产队每年轮换着砍,没有吃亏便宜。
第二天一大早,出工是上山砍柴,因此各个社员出工前要换好行头。王国锋拿了几把钩刀和磨刀石去河埠头磨刀,江素英则为他们三兄弟找了三件破旧的衣服,因为上山砍柴衣服是要被钩破的,破衣服再被钩破是不心痛的。王国正则开始准备“车胎鞋”,此鞋由人力架子车的报废轮胎剪成鞋样,再用布条或绳子缝制成鞋。因为上山砍柴不能穿平时穿的草鞋,不但鞋容易破,脚底板也要被刺破,“车胎鞋”则比较牢固,在山上不容易破,还比较软,能保护好脚。王国平则从箱子里翻出了几块长方形的棉布条,叫“大手巾”。绑在腰间的“大手巾”,一则上、下山时能束住衣服,二则热的时候还可以擦汗。
换好行头的社员们,带上钩刀、竹杠、扁担等工具,在小队长的带领下,向各个砍柴点出发。
到了山脚下,迎接他们的是管山的江焕根、江焕坤兄弟俩,他们俩是江素英的两个弟弟,王家的两个舅舅,江焕根在土改时担任过农委主任,后来周建祥接了他的班,江焕根退下来后,兄弟俩就被安排到这个相对轻松的管山工作。
社员们进山后,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枯枝刮破他们的袖口,树枝在刀锋下应声而断,清脆的裂响惊起几只山雀。然后他们将砍下的柴整齐地码好,用竹梢捆扎好。接着陆陆续续有柴挑下山,放到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由江焕根、江焕坤兄弟俩过秤记录。过后,大队会计会按每户每家人口的定额来进行分柴,分好后各自挑回家。
那个年代,每户分到的那点定额是不够烧的,因此偷柴的事就发生了。因为偷柴要在山上待到天黑才下山,因此一个人是不敢去的。他们一般带上饭包,二三个人结伴出发,沿着那些很少有人走的小路,当然他们不会去偷自己大队里的柴,而是越界线去偷别的大队里的柴,砍好捆好后,躲藏在山里,要等到天黑后才偷偷地背下山,背回家。
如果遇到民兵夜间巡逻被抓住了,柴当然是要充公的,人也要被关到大队部。后来民兵经常抓到偷柴人,人家也是没办法,处理的方式有所放宽,柴充公,等到天亮后就放人回去,当然偷柴人的辛苦也就白费了。
今年的王家王国锋要举办的婚礼,王、叶两家的亲戚们要来,江素英算了一下,十几桌酒是不可能少的,定额的那点柴还够烧吗?于是她找了她的两个弟弟,兄弟俩听完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些从偷柴贼那里缴获充公的柴,由江焕根和江焕坤兄弟俩保管,但要动用这些柴需要得到大队长周建祥的批示,大队里哪户人家遇到这样的红白喜事,大队长会批一点给他们。
江素英早早地就找大队长周建祥拿到了批示,并把批示拿给了她的弟弟江焕根,江焕根自然心中有数,会拿着周建祥的批条给她姐姐家送柴,当然他会想办法多送一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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