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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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 封面
“喔、喔、喔”,王家鸡笼里的雄鸡叫响了。叫声刚过,左手拿着一只搪瓷茶杯的金芝鹏就从西厢房出来了。七十多岁的金芝鹏一晚上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一大早就醒了。穿过道地,他打开墙门出去。过青草道地,再往东走几步就是南街的尽头——龙王庙。坎水河像一条龙,龙王庙是龙头,龙爪和龙尾都是池塘,这里是灵溪镇内闹中取静的风水宝地,有钱人的住宅区。沿着坎水河,台门一个接着一个,有些台门的房子建在坎水河上。每当夜深人静时,能在枕下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金芝鹏低着头,往北缓缓走在由青石板铺就的南街上。他身形佝偻,背脊如被岁月压弯的竹枝,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指节粗大、青筋微凸,仿佛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一段无声的往事。他的脚步极轻,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在风中轻轻摩挲。每走几步,便稍作停顿,浑浊的目光落在脚下斑驳的青石上,仿佛在辨认某种只有他才懂的记号。
这个曾经在灵溪镇富甲一方的金家,有着一段充满血泪和不光彩的发家史。金少杰的太爷爷金长法和他哥金长林,许多年前为了养家糊口,外出做点小生意。有一天,他们来到了一个叫十里洋场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来钱很快的生意——贩卖“乌烟”。
利润越高的生意,意味着风险也越大,然而赔本的买卖没人干,砍头的生意是有人做的。他们在熟人的介绍下,尝试了一次后,就一发不可收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虽然经历了无数次的风险,但还是挺了过来,几年后,他们有了一定的基业。
但幸运之神不会总是顾着金家,弟弟金长法在一次送货的过程中,中弹受了重伤,被送回灵溪镇,不久就死了。哥哥金长林没了帮手,生意就没法再干下去了。于是卖掉了所有库存的“乌烟”和产业,带着银子回家,在灵溪镇买下了上百亩的田地和金家台门。
当年的金长林为什么拿着巨款没有新建住宅,而是要出高价买下金家台门,因为他非常相信风水,看重的是金家台门的风水,看中的是坎水河这条盘踞在灵溪镇的龙,金家台门在龙腹的最佳位置。
几百年间,几易其主的金家台门,金长林买进后,又花了大笔银子进行了修缮,修缮后更名为金家台门。金长林住进金家台门后,一家人在灵溪镇,过上了富裕安详的生活,金家也在灵溪镇兴旺了一段日子,直到金家的产业传到第二代金芝鹏的手上,金芝鹏有个好的出身,但没有一个好命运,先是“东洋人”来了,后来是解放了,他成了灵溪镇上的一名地主,好在他没干过什么坏事,散尽家财的他保住了性命。
走完南街,金芝鹏转向西小街,最后过大木桥,在灵溪饭店门口排队买上一杯咸豆浆和一个淡面包。然后到大木桥的桥沿边,找个地方坐下,吃他的早饭,今天算是破费了,平时的早饭他是在家吃点水泡饭的。
金芝鹏走后,金家台门里的女人们开始陆续起床,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开始烧早饭了。接着,金家台门的里外两个河埠头开始忙碌起来。她们要把昨天洗澡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河埠头去洗,然后拿到道地里的竹竿上晾晒。每天第一个到河埠头的总是王家奶奶江素英,因为她家要洗的脏衣服最多,经常把烧早饭的事交给她的儿子们。
大约会在早饭前后,青草道地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会响起,金家台门里的农民户归属于红旗大队,东方红的乐曲播一会后,就会播放红旗大队大队长周建祥的讲话,分配今天的任务,接下来金家台门里农民户中的劳动力开始出畈。
一个中年男人从西厢房出来,他个子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像株被岁月压弯又倔强撑起的松树。今天的上衣换成了白色的汗衫,头发是板寸头,上面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像是在对抗着日渐流逝的时光。脸上的皮肤虽然还很白嫩,但刻着几道抬头纹,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像放射状的沟壑。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明亮,像浸在冷水中的黑石子,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田所长,这么早。”
“嗯。”
“去上班噢。”
“嗯。”
等这些出畈、上班的人走完后,厨房里会响起乒乒乓乓的收拾声,收拾完碗筷后,金家台门里的妇女们会提起一只只的竹篮子去赶街,留在台门里的那些儿童们,开始结伴玩耍。
灵溪镇的菜市场在大街的孔庙桥一带。这条由青石板铺就的路的两侧摆满了卖菜人。这些菜都是从附近的自留地里种出来的,卖了换点钱,然后到供销社的店里买点盐、酱油等回去。
葛彩英到大街上的豆腐店用四两豆腐票,买了一块压板豆腐,到大街的地摊上买了七八个茄子和一斤螺蛳。回家后,把一只煤球炉子提到道地里,倒出里面的煤灰后,接着转身又从家里拿出了一盒煤球,一袋木炭,一把破旧的扇子,接着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点燃一把刨花,把刨花放入煤炉后,接着放木炭,放入木炭后,用扇子扇了两下,这时在道地里玩耍的金少杰和王东江围了过来。
“奶奶,我要扇。”
“现在不行,等会儿给你扇。”
葛彩英又扇了几下后,发现炭火已经上来了,于是就往煤炉里放煤球,放完煤球后,就把扇子给了金少杰。
“对着下面的炉口扇,上面不要扇。”
扇了几下后,金少杰就没有兴趣了,把扇子一扔又跟王东江玩去了。葛彩英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扇煤炉。
突然,一个面带愁容、有点慌张的中年妇女进了金家台门,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到了葛彩英的身上,观察了一会儿,又上前走了两步。葛彩英站起来上前问她:“你找谁?”妇女嘴唇翕动,声音微颤:“国道士家是这儿吗?”
“喏。”葛彩英朝东边第一间厢房努了努嘴,“那扇黑漆剥落的门就是。”接着“春玲……春玲。”她喊了起来。
“哎。”终于有了回音。
杜春玲出来打了腰门,那个中年妇女进入她家的堂前。两人小声地嘀咕了一会儿,中年妇女就从裤袋里摸出了一张“五块头”塞到杜春玲手上。杜春玲从旁边供桌的抽屉肚里拿出一包用霉头纸包的东西给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接过后,先放入衣袋里,觉得太鼓,又把它拿出来放入内衣里面,反正下面有裤带系着,不会掉下来的。接着中年妇女慌慌张张地出来,急匆匆地离开。
“刚才……是?”葛彩英问。
“血污忏。”
“哦。”
炉火已经旺了,葛彩英提起煤炉到灶头间,放上了加满冷水的茶壶,开始烧茶。接着把刚才买来的竹篮里的螺蛳倒到一只搪瓷脸盆里,又把搪瓷脸盆放在地上,拿了一把剪刀,坐在一条小凳子上开始剪螺蛳屁股,因为螺蛳屁股不剪掉,螺蛳肉是吸不出的。
螺蛳屁股还没剪好,茶壶里的水就开了。
“妈,水开了。”吴玉芬首先发现了。
“哦,你先把它灌到热水瓶里,加好冷水继续烧。”
“哦。”
吴玉芬干完后,葛彩英的螺蛳屁股也剪好了,起身拿了一只钢精锅,量了大半升的米,放入钢精锅淘好后,拿开了煤炉上的茶壶,又加了几个煤球进去,接着把钢精锅放到煤炉上,加了一部分茶壶里的热水,盖上锅盖开始烧饭,今天发了煤炉,饭菜当然在煤炉里烧了,镬里不烧了。
接着葛彩英开始切压板豆腐,洗茄子,等钢精锅里的水沸腾到泡沫把盖子顶开时,葛彩英拿开盖子,把下面的炉口关上,开始焖饭。
等饭焖好后,葛彩英又在煤炉上放上一个铁镬,煎压板豆腐,炒螺蛳和茄子。
青褐的螺壳裹着油亮的汤汁,葱花点缀其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金少杰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把螺口对准嘴唇,用力一吸——“滋溜”一声,鲜美的汤汁滑进嘴里,带着螺蛳特有的清甜。可螺肉却像个害羞的小娃娃,躲在壳里不肯出来。
“别急,得先在尾部吸一下,让空气进去,再吸前面。”葛彩英笑着示范。金少杰照着做,果然,轻轻一吸,弹嫩的螺肉就滑进了嘴里。螺肉紧实又有嚼劲,鲜里透香,金少杰越吃越上瘾。
“螺蛳是穷人的鲜食。”
“奶奶,什么意思?”
“就是鲜美的螺蛳价格比较便宜,即使穷人也能买得起,吃得起。”
“哦。”
……
午睡后,葛彩英带着金少杰出了金家台门,金家台门墙门的斜对面的一个门框里,站着一个精瘦的快六十的女人,向他们招了招手,葛彩英就带着金少杰过去,那个精瘦的女人就打开腰门,让他们进去,这个精瘦的女人叫姜宝香,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出了旁边的门,从葡萄棚里剪下一串成熟的葡萄,放入一个木盆里,又舀了一瓢水把木盆里的葡萄洗了洗,拿过来放在桌上。
“小朋友,吃。”
“哦,叫少杰。”
“少杰,吃。”
金少杰看了一眼他奶奶。
“吃吧!”金少杰伸手捏起一颗葡萄,把它放进了嘴里,汁水在唇齿间迸裂,清甜中泛着微酸。
“柏昌呢?”
“哦,不在。”
……
葛彩英和姜宝香聊着家常,金少杰一颗一颗地吃着葡萄。
这里原来是一个跟金家台门类似的大台门,但台门的正屋毁于大火,只剩下地面上的青石板,变成了很大的一块石板道地,只有跟墙门相连的四间平屋幸存,这里住着钟柏昌一家。
钟柏昌是杀猪的,顺便也做个媒人再挣点外快。钟柏昌最大的本事是“算盘”好,卖猪肉的时候只要杆秤一提,他就立即能报出分量和价钱。灵溪镇里杀猪佬有,但“算盘”能比得上钟柏昌的没有。因此在这一行,灵溪镇里要数钟柏昌的生意最好。有的杀猪佬杀好了猪,也要他帮忙去卖。
当钟柏昌提秤算账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别人以为他的眼睛闭上了,因此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闭眼”。由于灵溪方言“闭眼”和“屁眼”同音,“闭眼”叫多了,有人就在背后叫他“屁眼”了。
“闭眼”挣的钱是不少的,但他是个想得很通的人,钱挣多少就用多少,很少有积蓄。
“闭眼”跟他的第一个老婆生了一个儿子,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好,据“闭眼”后来的儿媳妇向别人讲述,他经常打他的第一个老婆,以至于他的第一个老婆在家里都待不下去了,带着儿子先是回了娘家,后去了一个大城市做了“娘姨”,跟他彻底分道扬镳了。
现在跟他生活在一起的是他的第二个老婆姜宝香,宝香给他生了一个女儿钟永春,小名叫阿猫,生了一个儿子钟永虎,小名叫阿狗。
姜宝香算得上是一个美女,虽然个子不高,岁月也在她的脸上刻上了皱纹,但那张瓜子脸和樱桃嘴还是楚楚动人的,不了解她的人,第一眼看她,会误以为她是个很刻薄的女人,只是她说话是有点儿刻薄,但只要时间一长,就会发现她是一个好人。
“闭眼”是个生意人,生意上精打细算,很是精明,有时候邻居买了他的肉如果发现缺斤少两,一般不找“闭眼”的,而是找宝香,宝香立即会给予补偿,当然这是偷偷的,“闭眼”并不知道,她宁愿自己吃点亏,也不会让邻居们吃亏。所以,她的口碑一直很好。
转眼间,金少杰吃完了葡萄,葛彩英和宝香聊得也差不多了,葛彩英要带着金少杰回家了,姜宝香立即转身去了一趟里屋,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塞给了金少杰,葛彩英见状立即说:“啊,宝香,这东西你自己吃吧。”
宝香立即挥手,示意他们别多说话,然后走了。葛彩英带着金少杰回到家后,打开那个纸袋,果然是五个咸烧饼。葛彩英拿出三个,每人一个吃完后,随手拿下挂在横梁上的竹篮,把装有剩下的两个咸烧饼的纸袋放进竹篮后,又挂了上去。
挂上后,葛彩英拿起一个竹篮,对吴玉芬说,
“我要去地里了,看看夜头的下饭。”
“哦,你去吧。”
葛彩英刚到台门口,就遇到了一个邮差。
“大嫂。”葛彩英以为有她的信,抬手去接。
“大嫂,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钟柏昌的人,地址可能写错了。”
“钟柏昌,哦,屁眼。”
“大嫂你说什么?”
“你不是在问钟柏昌吗?”葛彩英用手向斜对面的大门一指,加大嗓门对着那边大叫了一声:“宝香,有你们家的信。”
“哦,来了。”宝香出来,从邮差那里接过了信。
不久,钟柏昌回来了,他第一眼就从信封上的名字字迹里,认出是他大儿子写给他的,拆开信后,钟柏昌虽然认识几个字,但要完整地看完这封信是不可能的。于是钟柏昌只好拿着这封信,到金家台门里来找国道士,当钟柏昌要出门时,宝香立即把一包大前门香烟塞了他的口袋。
国道士点燃了一支“闭眼”递上来的大前门香烟,展开信纸看了看,开始念给钟柏昌听。
“爸爸:你好!由于失散多年,以前写给你的信由于不知道具体的地址都被退回来了,也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妈妈带我来到这座大城市后,在解放的过程中我们失散了,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后来在这里参加了工作,现住新河区,前几年妈妈也联系上了,她在南都市。妈妈每次来信都会问你的下落,爸爸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请速给儿子回信!此致敬礼儿子钟天耀”
听完国道士念的信,钟柏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给国道士又递了一支烟,接过国道士手中的信后,钟柏昌就往回走,失散多年的老婆和儿子终于有了消息,心里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回家后钟柏昌把信里的事跟宝香说了,宝香听完后,只淡淡地送出了三个字“回信吧!”
钟柏昌起身来到灵溪镇大街的新华书店,在那里买了信封和信纸,回家后又拿上那封来信,再次来到金家台门的国道士家,国道士一看到信封和信纸就知道要写回信了。
“国先生,这个事体终究要麻烦侬!”钟柏昌把刚才的那包大前门香烟塞给了国道士。
“好个,好个,没事的。”国道士见香烟就高兴。
两个人落座后,国道士开始铺纸研墨,杜春玲立即泡来了一杯绿茶放到了钟柏昌的面前。
“柏昌哥,侬喝茶。”
“哦,好个,好个。”接下来钟柏昌说,国道士写。
“天耀我儿:来信收到,已知你母及你的情况,爸爸一切都好,现住高舜县灵溪镇南街蒋家弄25号,你已有一个后妈,叫姜宝香,她给你生了一个妹妹钟永春小名阿猫,一个弟弟钟永虎小名阿狗。妹妹阿猫已经出嫁。盼我儿以后能通信往来!此致敬礼父柏昌”
钟柏昌收起国道士写好的信,贴好8分钱的邮票,又来到了灵溪镇的大街,找到邮政局,把信投进了信箱。
注:血污忏——专门烧给年轻妇女死后的经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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