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的名字

《 婚姻合作社 》 封面

    周一早上，林砚被一阵异样的响动吵醒了。

    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动静不大但持续不断，从楼下某处隐隐传上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天刚亮透。她披了件外套下楼，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傅承淮正弯着腰翻橱柜。

    他还是那副在家随便穿的样子，灰色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没打理，几缕额发垂下来，让他整个人比平时少了一些距离感。他面前的台面上摊着三四个大大小小的锅，还有一袋面粉和几个碗碟。

    林砚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钟。

    “你在干什么？“

    傅承淮直起身转过头。他手里攥着一只打蛋器，指节上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那双平时总带着审视意味的黑眼睛里闪过一抹几乎称得上狼狈的东西。

    “……想做个蒸蛋。“他说。

    林砚走过去，看了他一眼的面粉、打蛋器和完全不对路的餐具，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她侧身挤进他和灶台之间，把那袋面粉拿开放回柜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和一小盒鲜牛奶。

    “蒸蛋用面粉干什么？“

    “方子上写的。“

    “谁写的方子？“

    “视频。“

    林砚终于笑出了声。很小的一个气音，但傅承淮明显听到了，因为他把打蛋器放在台面上的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她背对着他打鸡蛋，嘴角弯着没压下去，声音尽量维持正常：“你出去等着。十分钟。“

    傅承淮没有出去。他靠在料理台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看她往蛋液里加牛奶、加盐、搅打、过筛，动作利落熟练。晨光从窗外的桂花树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正好落在她手腕上，在她搅拌蛋液的动作中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你经常做这个？“他问。

    “以前自己住的时候常做。省事。“

    “那时候一个人？“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搅好的蛋液盖上保鲜膜，扎了几个气孔，放进蒸锅里，才回答：“嗯。七年都是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这锅水开了“。但傅承淮没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水槽边把自己刚才弄脏的几只碗冲洗干净了。

    蒸蛋出锅的时候，林砚端到餐桌上，撒了一小撮葱花和几滴香油。傅承淮尝了第一口，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整碗吃完了。

    林砚坐在对面喝粥，看着他碗底最后一点蛋液被刮干净，心里动了一下。她说：“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傅承淮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抬眼看着她。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上午，林砚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周姐踩着缝纫机抬头瞟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早上有空做饭？“

    “你鼻子怎么这么灵。“

    “你嘴角翘着呢。“周姐头也没回，“交稿时间提前了，明天上午要出两件样衣，版师下午到。你今天别分心。“

    林砚把包放下来，深吸一口气，坐到绘图桌前面。她翻开笔记本，把昨晚没画完的一张腰线结构图重新铺开。铅笔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迅速回笼，整个上午除了喝水以外几乎没有站起来过。

    下午两点半，一条新的合作方消息弹进来。对方是一家叫“锦棠“的女装品牌，林砚以前在行业展会上见过他们的展位，定位中高端，主打轻职场风格。对方发来一个版式说明和一个附件，说想让“砚·设计“出一组春季胶囊系列的初稿，预算很足，时限宽松。

    林砚打开附件浏览了一遍，手指停在其中一张效果图上面。

    那张图上的拼接手法、腰身比例、袖口收褶方式，和她去年秋天发布在个人社交账号上的一套旧设计如出一辙。不只是“借鉴“的程度——连衩口开在右前侧这个很少有人用的细节位置都一模一样。她放大了图，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半分钟，然后翻出自己去年的那条帖子，把两张图并列放在屏幕上。

    周姐路过她身后，只看了一眼就站住了。

    “这个……“

    “嗯。“林砚的声音很平，但握着鼠标的指节捏紧了，“锦棠的设计部有个人'参考'了我的图。“

    周姐凑近了仔细看，脸色沉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发律师函？发公开信？咱们这刚有点起色，要是跟他们撕破脸——“

    “我知道。“林砚把页面关掉，闭了闭眼。她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当初那间工作室刚起步没多久，她的一套春装系列被一个同行原样搬走改了个色，她发了维权微博，对方找人泼了她半年的脏水，最后因为请不起律师只能不了了之。

    那种无力感像旧伤，一到阴天就开始隐隐地痒。

    她把屏幕关掉，把注意力拉回眼下的订单上。明天就要交样衣了，她不能在这种时候分神。何况那条旧设计当初只发在个人账号上，没有正式注册过版权，真要掰扯起来又是一场消耗战。

    晚上回到家，她比平时沉默了一些。做晚饭的时候刀工比平时准，但下油锅的声音格外大。傅承淮六点半回来，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问她：“今天怎么了？“

    “没事。工作上的小问题。“

    傅承淮没有追问。他去客厅开了电脑，两个人隔着半面墙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林砚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傅承淮合上电脑走过来坐下。他吃了几口，忽然说：“锦棠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他。傅承淮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夹菜、咀嚼、喝汤，动作连贯流畅，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林砚知道他不会“随口一提“任何事。

    “你怎么知道的？“

    “合作方的邮件发到小郑那里备案，他看到了就转了一份给我。“傅承淮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你先回答我，你想怎么处理？“

    林砚沉默了几秒。她说：“不知道。先把手上的订单做完再说。“

    “如果我问的不是'现在怎么做'，而是'你想不想追究'呢？“

    他的话很轻，但里面的意思很清楚。林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安静的黑眼睛在暖光灯下显得很深，像一池看不出深浅的水。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在给她一个选择——不是替她做决定，是把“能追究“这个选项摆到了她面前。

    她想了一会儿，说：“想。“

    傅承淮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当着她面发了条语音给小郑：“锦棠设计部那个挪用稿件的员工，查一下在职合同里有没有侵权免责条款。没有的话，准备律师函。“

    语音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

    “吃吧。“他说。

    林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上面的酱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吃了，糖醋的味道甜中带酸，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想起傍晚时候自己下油锅的那股力，那种憋着一口气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撒的闷劲儿，现在那口气好像被另一个人轻轻接住了。

    她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合同里没写“要在对方帮你出气的时候说谢谢“，但她多给他盛了半碗饭。

    第二天中午，小郑发来消息说锦棠那边回话了。设计部那个员工承认看了林砚的帖子，但咬定是“灵感撞车“。小郑附了一张对方私信截图，言辞很硬，大意是“你们这种小工作室别想碰瓷“。

    傅承淮把截图转给了林砚，加了一句话：“他的合同里没有版权归属免责条款，公司用他的稿就有连带责任。我给锦棠的老板打了电话。下午他们应该会重新联系你。“

    下午两点，锦棠品牌负责人亲自给林砚打来电话，语气客气到几乎低声下气。他们说那个员工已经停职审查了，锦棠愿意撤回那条胶囊系列的企划，并向林砚支付一笔“设计灵感咨询费“，金额是她去年那条帖子之后接过的最大一笔订单的三倍。

    林砚挂了电话，坐在绘图桌前好半天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手背上细小的绒毛都镀成了金色。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傅承淮那条“应该会重新联系你“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谢谢。“

    对方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也是一条很短的消息：

    “合同第七款，甲方有义务维护乙方的正当权益。“

    林砚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三遍，然后笑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画她的稿图。但这一次铅笔落下去的手腕，比早上轻快了许多。

    傍晚，她比平时早回去了一个小时。

    傅承淮还没到家。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袋排骨解冻，又泡了一把干香菇。她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厨房里很快飘出焯水去腥的肉香和葱姜爆锅的味道，热腾腾的，把客厅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都压下去了一截。

    六点二十分，门锁响了。傅承淮走进来，换了鞋，闻着空气里的味道走到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林砚正背对着他往锅里下冰糖，酱色的汤汁在锅沿翻着小泡。

    “你今天回来得早。“他说。

    “今天单子顺，早收工。“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水。两个人隔着一张料理台的距离对望着，空气里飘着排骨和香菇混杂的浓香，窗外桂花树的枝影在傍晚的天光里轻轻摇晃。

    林砚忽然想起那根被她藏在衣柜最深处的领带。

    她犹豫了半秒，然后说：“你等一下。“

    她上楼，打开衣柜，拨开那几件压着的毛衣，把那个深灰色的细长盒子拿了出来。下楼的每一步她都走得不快不慢，好像在掂量什么东西。走到傅承淮面前的时候，她把盒子递了过去。

    “上次买的。“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是给周姐弟弟的。“

    傅承淮接过盒子，打开。深灰色底、暗银色细纹的领带安静地躺在里面。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底下被什么轻轻搅了搅。

    他把领带拿出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标签上那个小小的尺码标识。

    “你量过？“

    “那天你穿那条深灰色衬衫的时候，我比着你的旧领带买的。“林砚说完这话觉得耳朵开始发烫，于是转过身去掀锅盖假装看排骨，“就是随便买的，你要是不喜欢——“

    “林砚。“

    她停住。

    傅承淮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条领带，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但尾音好像比平时轻了一些。

    “下周五有个品牌周年庆，“他说，“我系这条去。“

    林砚背对着他，锅里的热气升上来蒙了她的脸。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雾气里，不太听得清。但她握着锅铲的手指悄悄松了松，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在这间飘着糖醋和桂花香气的厨房里，彻底地、轻轻地落了下来。

    她揭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甜度正好，咸淡正好。

    连火候都正好。

    （第七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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