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婚姻合作社 》 封面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林砚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参加面试；第二套太随意，像下楼倒垃圾；第三套是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腰线收得干净，领口有一圈浅浅的花边，不抢眼但舒服。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把头发放下来披着，又觉得太素，用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别了一侧在耳后。

    她下楼的时候傅承淮已经坐在客厅了，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这个可以。“他说。

    林砚莫名松了口气。

    礼物是她昨晚临时准备的——一盒手工烘焙的桂花糕，她早上起来烤的。烤箱是那间厨房里她从没用过的功能之一，她翻了一遍说明书才把温度调对。桂花是她从院子里那棵树上现摇的，筛干净了拌进面糊里，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甜香。

    傅承淮开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上那盒用棉布包着的桂花糕，问了一句：“你自己做的？“

    “嗯。“

    他没说话，但车速似乎慢了那么一点点。

    车子驶入一片老式的小区，跟傅承淮那栋干净现代的独立小楼完全不同。这里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地上落了一层半青半褐的叶片。车停在某栋六层红砖楼前面，楼道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门口摆着两盆茂盛的茉莉花，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傅承淮带着她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门里面飘出来一阵浓郁的炖肉香气，裹着葱姜蒜的焦香，直直地钻进鼻子里。

    “妈，我们到了。“傅承淮在玄关换鞋，侧身让林砚先进去。

    林砚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她五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笑起来眼角有三道弧线很深的皱纹，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利落的髻。

    她的目光越过傅承淮，直直落在林砚脸上，然后那三根皱纹猛地加深了。

    “哎哟，“她说，“比照片上还好看。“

    林砚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傅承淮。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罕见的、几乎要绷不住的尴尬，耳廓那个位置又浮起了淡淡的粉色。

    “妈，“他说，“什么照片。“

    “你上个月发我的那个合影，你俩在哪儿拍的？什么什么酒店门口，你穿一身黑，小砚穿一条可好看的裙子。“傅母把锅铲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一把拉住林砚的手腕，力道不小，热情得林砚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来来来进屋坐，别在门口站着。老傅！承淮他们到了，你把你那些茶叶翻出来给儿媳泡一杯——“

    林砚被她牵着手往客厅走，回头看了傅承淮一眼。他站在玄关，脱了一半的西装外套还挂在肩膀上，正用一种“这件事我不打算解释“的表情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上个月。酒店门口。她穿黑他穿深灰。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参加晚宴的那天晚上，小郑送他们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好像是有人拍了张照片。

    她不知道傅承淮什么时候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他妈妈。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

    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碟话梅和一盘切好的苹果。傅承淮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一位戴着老花镜、气质温和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跟林砚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对傅承淮说：“你前几天送来的那个扫地机器人，我还没拆，你一会儿教我用。“

    林砚捧着傅母泡的茉莉花茶坐在沙发上，听着傅承淮和他父亲讨论扫地机器人的安装步骤，看着傅母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忙碌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错位感。

    这间屋子的温度比她和傅承淮那间样板间似的房子高出许多。墙上挂着一幅手工绣的牡丹十字绣，冰箱上贴满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超市促销磁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织了一半的毛线围巾——这些细节堆在一起，拼出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被时间浸泡过的暖意。

    吃饭的时候，傅母一个劲儿给她夹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炖得浓白浓白的鲫鱼豆腐汤。林砚面前的小碟子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傅承淮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从她碟子里夹走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她吃不了这么多。“他说。

    傅母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小砚还没说吃不了呢。“但嘴角的笑纹却深了几分。

    林砚低头喝汤，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因为汤太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眶有一点酸。

    饭后傅承淮帮母亲收拾碗筷，林砚坐在沙发上陪傅父看了一会儿电视。傅父话不多，但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累不累、住得习不习惯，每一个问题都问得认真，听了她的回答之后会点点头，说一声“好“。

    临走的时候，傅母拉着林砚的手送到门口，塞给她一个保温桶：“炖了银耳羹，你带回去喝。小淮这人闷，你多担待，他要是不说话你就别理他，他自己就憋不住了。“

    林砚抱着那只温热的保温桶，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傅承淮走在她身后，提着那盒她做的桂花糕——傅母已经拆开尝了一块，连声夸了七八遍“香“。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截一截地亮起来。林砚走在前面，傅承淮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在窄窄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

    到了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傅承淮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脸。

    林砚仰着头，楼道里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她张了张嘴，想问那张照片的事，想问“你为什么要发给你妈“，但话到嘴边全变了。

    “你妈妈煮的鱼汤很好喝。“她说。

    傅承淮看着她。声控灯在他们头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在这安静里，他伸手把她领口那根被风翻出来的发丝拨回了肩后。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和他的动作一样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林砚站在比他低两级台阶的位置，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他身后的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傍晚的光，把他的轮廓画成一道半明半暗的剪影。

    她想了想，说：“煎饺。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

    傅承淮的眼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先一步下了楼。

    但林砚看见他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了半个节拍。

    （第六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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