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色证件

《 婚姻合作社 》 封面

    民政局的大门比林砚想象中普通得多。

    一栋浅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国徽，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正懒洋洋地用尾巴扫着地砖上的灰。林砚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杯便利店买的豆浆喝完，扔进垃圾桶，才抬脚走过去。

    傅承淮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擦得锃亮，跟旁边那辆送快递的电动三轮车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但换了一条领带，暗蓝色的，压着细细的银纹，衬得他整个人更像一个“要去签一份大合同“的人。

    林砚走过去。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上下扫了一遍。

    “没带户口本？“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照片？“

    林砚从包里摸出两张两寸白底合影，那是她昨天傍晚临时拉着周姐去拍的。周姐举着手机在路边的自助照相亭里给她拍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张光线最均匀的，说“这张看着像新娘“。林砚当时没说话，现在看着傅承淮接过照片时微微挑了一下眉，忽然觉得周姐说得也没错。

    “拍得不错，“他把照片收进文件袋里，“走吧。“

    他转身往台阶上走，步子很稳，不疾不徐。林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背脊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右手微微垂着，像随时准备推开什么门或者挡住什么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一笔交易。跟签一份供货合同没有区别。对方出钱，她出力，一年之后各走各路。

    她反复念叨了三遍，那种悬着的心还是没有完全落下去。

    民政局里人不算多，排了大概十分钟的队就轮到了他们。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一眼他们俩的资料，又抬眼看了看他们俩，目光从傅承淮的脸移到林砚脸上，停了两秒。

    “你们是自愿的？“

    “是。“傅承淮说。

    林砚跟着点头。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那张两寸合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盖章。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轻，但林砚听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外婆拿出嫁时的那个红本子，边角都磨毛了，外婆说“这一压就是一辈子“。

    而她的红本子才刚出炉，就已经知道保质期是十二个月。

    “好了，“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子推出来，“恭喜二位。“

    傅承淮把两本都收走了，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林砚伸手想拿一本，他侧了侧身，语气平静：“我保管。丢了你补办麻烦。“

    她想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但转念一想，连结婚证这种东西都交给对方了，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于是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跟着他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外面的太阳比刚才又烈了一些。林砚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那只橘猫还蹲在原地，正歪着头看他们。她蹲下身，伸手想去摸猫头，那猫却“嗖“地站起来，踩着猫步走远了。

    “猫都嫌弃我。“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短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回过头，傅承淮脸上的表情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副静水无波的样子，正低头看手机。

    “你住哪儿？“他问。

    “青桐路那边。“

    “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下午搬到我那里。“

    林砚愣了一下：“今天就搬？“

    “合同第三款第一条，“傅承淮收起手机，看着她，“自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需与甲方共同居住于甲方指定住所，以维持婚姻关系的真实性。你今天上午已经生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早就背过条款。林砚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跟周姐交代工作“，想说“我那个阳台上的绿萝还没浇“，但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她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拒绝。

    “知道了，“她说，“给我半天时间。“

    “下午两点，还是这里，我让人去接你。“

    傅承淮说完就转身往车上走，车门拉开又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

    林砚站在民政局门口，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婚姻登记的凭条。纸是热敏纸，被太阳一晒就开始卷边，她低头看着上面打印的“傅承淮“和“林砚“两个名字并排躺在一起，中间连着一个“与“字。

    好像一笔写出来的。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抬脚往公交站走。

    下午两点，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准时出现在她楼下。来的是个年轻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自称“小郑“，是傅承淮的助理。他手脚麻利地帮林砚把行李箱搬上车，全程没有多问一句话，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很克制，像在刻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打量。

    林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住了七年的青桐路、楼下那个卖煎饼的早餐摊、拐角处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所有熟悉的、破旧的、她曾经觉得撑不下去的风景，都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转弯彻底吞没。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老城区一路往北，穿过两个隧道、一座跨江桥，最后驶入一片她只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的小区。保安亭里的人显然认识这辆车，远远就抬了杆，车径直开进去，在一栋独立的浅米色小楼前停下。

    林砚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楼。三层高，带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八月末的叶子绿得发亮。整栋楼的风格很克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豪宅的金碧辉煌，浅米色的外墙配上深灰色的窗框，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人的衬衫领口永远笔挺。

    小郑帮她把行李箱提到门口就告辞了，临走前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傅先生说密码您自己设，门卡就这一张，别丢了。“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有什么急事。

    林砚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独自面对一扇陌生的门。

    她用门卡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旁边还放着一双粉色女式的，连包装标签都没拆。

    她换好鞋，往里走了几步，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客厅比她想象中干净得多。干净到有一种“样板间“的感觉：灰色的布艺沙发，白色的落地灯，茶几上只有一盒纸巾和一个遥控器，连一本杂志都没有。电视墙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那棵桂花树，树影落在木地板上，疏疏朗朗的。

    厨房是开放式的，不锈钢的台面上锃光瓦亮，连一个水渍都没有。冰箱、烤箱、洗碗机，一应俱全，但全部崭新得像刚出厂。

    林砚推开二楼一间卧室的门——里面已经收拾好了，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和一盆绿萝。

    绿萝。

    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忽然就有点想笑。她上午刚念叨过阳台上的绿萝没人浇水，下午这儿就摆了一盆新的。说巧合她是不信的。

    她正站在床边发愣，手机震了一下。傅承淮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色，昵称就是“傅承淮“三个字，简洁到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她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二楼左侧卧室是你的。冰箱里有食材。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紧接着第二条：

    “另外，合同第七款，你有空看一下。关于'对外社交场合的行为规范'。“

    林砚盯着那行字，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陷入那张柔软的浅灰色床单里。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吊灯，只有一圈隐蔽的灯带。她盯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味道。新的。干净的。陌生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闻到新洗过的布料气息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窗外的桂花树开了，风一吹，香味就从窗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的。

    她想起今天上午那张婚姻登记凭条上的字，想起钢印压下来时的“咔“一声，想起傅承淮那句“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纠缠的人“。

    然后她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

    她起身下楼，打开那个锃亮的双开门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矿泉水、一排牛奶、一盒鸡蛋、一把青菜、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两袋速冻水饺。

    林砚拿出那袋水饺，拆开包装，烧了一锅水。锅是新锅，底上还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开锅需用油润养一次“。她撕掉标签，等水咕嘟咕嘟冒泡，把饺子一个个丢进去。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她站在灶台前，用筷子轻轻拨着那些浮起来的水饺，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楼某个角落的智能音箱，自动播放了一条语音提醒：“傅先生您好，您预定的提醒：今天晚上七点，和盛集团晚宴，请准时出席。“

    然后音箱就安静了。

    林砚把煮好的饺子捞进碗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吃。客厅很大，空荡荡的，她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被落地窗外的夕光拉得又细又长。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早上那只不肯让她摸的橘猫。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也没家。“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她有家了，至少未来一年有。虽然这个家的男主人甚至连晚饭都不回来吃，虽然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份七页纸的合同，虽然她连他今天穿的那条暗蓝色领带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但这里有热水，有冰箱，有干净的床单，窗外还有一棵桂花树。

    她把最后一只饺子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手，上楼打开那盆绿萝旁边的台灯。光晕小小的，暖融融地圈出一块安安静静的地盘。

    她在床边坐下来，翻开手机里那份合同的电子版，找到第七条。

    “乙方在对外场合需与甲方保持适当的肢体亲密度……“

    她读着读着，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桂花香被晚风送进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靠着床头，手机滑落到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渐渐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睡着了。

    而此时此刻，傅承淮正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和一份签了字的股权转让意向书。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林砚发来的那条“知道了“，把屏幕按灭，没有回复。

    对面的人问他：“傅总，这回您算是定下来了？“

    他端起那杯酒，在指尖转了一圈，没喝，又放下了。

    “嗯，“他说，“定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而青桐路那间六十三平米的老公寓里，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叶子已经开始发蔫了。

    （第二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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