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根稻草

《 婚姻合作社 》 封面

    林砚是被催债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得像只濒死的蝉，她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的“陈经理“三个字让她的太阳穴猛地一跳。她没有接，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下去，等震动平息，才缓缓坐起身。

    窗帘没拉严，一道惨白的光线劈进来，正好落在梳妆台上那面镜子里。镜子里的女人眼下乌青，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白色痕迹——昨晚她又熬夜改版图，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蹭了满脸。

    她盯着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扯了扯嘴角。

    “早上好，林砚。“

    没有人回答她。六十三平米的老式公寓里安静得连冰箱的嗡鸣都显得刺耳。她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茶几上摊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银行的催款函，红字加粗，写着“逾期已超过九十天“。

    她伸手把那叠纸翻了个面，继续走向厨房。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她看了一眼备注——“周姐“。

    周姐是她设计工作室唯一的员工，也是目前还在发工资的唯一一个。林砚深吸一口气，点开语音。

    “砚砚，那个……我跟你说个事儿，“周姐的声音有些发虚，“今天早上恒泰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咱工作室这个月的租金再交不上，他们就要锁门了。我不是催你啊，我就是……你说咱们上个月的订单一共才做了三单，三单啊，扣掉成本净亏两万三，这——“

    语音时长四十七秒，林砚听了三十秒就关掉了。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热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扑在脸上，又潮又热。她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目前的账目：工作室账户余额八千六百块，下个月还要付周姐工资六千，再下个月是供应商的尾款四万二，而她的个人银行卡里……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查了一下余额。

    四百三十七块两毛。

    四百三十七块两毛。她在这个城市活了二十八年，交了十年房租，开了一家工作室，做了五年独立设计师，最后兜里只剩四百三十七块两毛。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条朋友圈，是她大学室友发的，配图是一枚钻戒和塞纳河的夜景，文案只有两个字：“他说。“底下七八十条点赞，她默默划过去了，连赞都没点。

    那个时候她正在改第十二版的图稿，客户说要“再大气一点“，但她改来改去，对方最后发来一张某奢侈品牌的海报说“就照着这个感觉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你努力了十年的东西，别人一张图就能碾压。

    她关了水壶的开关。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串陌生号码，座机号段。林砚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林砚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职业，听不出情绪，“这里是鸿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关于您名下位于青桐路188号的商铺租赁合同违约事宜——“

    “我知道，“林砚打断她，“我在想办法了。“

    “林女士，您已经逾期九十三天了，按照合同约定，我们有权在十日内采取法律措施——“

    “我说了我在想办法。“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冷到对面顿了一下。林砚捏紧手机，指节泛白，嘴上却还是那句：“再给我一周。“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客厅很小，小到她的腿伸不直，膝盖抵着茶几边缘，冰凉的玻璃面贴着她的皮肤。

    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厉害。

    她想起十年前她背着画板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满心以为只要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长出自己的树。后来她真的长出来了，一棵小小的、瘦瘦的树，经了两场风雨就开始摇。

    而现在，第三场风雨来了，她连一片遮雨的叶子都没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号码她也不认识。点开，只有一行字：

    “林砚女士，我这边有一个合作提议，或许能解决你目前的财务困境。如果你有兴趣，今天下午三点，城西'泊'茶室，二楼'竹'字包间。——傅承淮。“

    林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傅承淮。她想了半天，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但对方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财务状况，还约在泊茶室——那是这座城市最贵也最隐蔽的茶室之一，没有会员引荐根本进不去。

    要么是骗子。

    要么，是某种她目前还无法想象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去收昨晚晾的衣服。八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她低头看见楼下有人在遛一只巨大的萨摩耶，白得像一团云。狗跑得很快，拖得主人踉跄了一下，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林砚看着他们消失在转角，然后收回目光，把晒得发烫的白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

    下午两点四十，她换上了那件白衬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涂了一层口红。口红是最便宜的平价牌子，三十九块一支，但颜色很正，是那种沉静的铁锈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走一步看一步吧，林砚。“

    她对镜子里的人说。

    两点五十五分，她推开泊茶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花茶味道。穿旗袍的领位员微笑着问：“请问有预约吗？“

    “二楼，竹字包间。“

    “好的，这边请。“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林砚跟在领位员身后，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骗子、恶作剧、某个想要挖墙脚的同行故意耍她——但当她推开包间的门，看到坐在窗边的那个人时，所有的预演都失效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着头看手机。窗外的天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整个人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差钱“的从容。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好看，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黑色的，很静，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审视的意味，让你觉得自己好像被摆在显微镜下面。

    “林砚？“他站起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朝她伸出手，“傅承淮。坐。“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那条短信一样简短，没有多余的温度。林砚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节干燥而有力，一触即分。

    她在对面坐下来，茶已经泡好了。傅承淮给她斟了一杯，动作很自然，像在招待一个常客。

    “你大概很奇怪，我为什么找你。“他开门见山。

    “有一点。“

    傅承淮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闪不避，好像所有的试探和迂回都是浪费时间。

    “我调查过你。你的工作室叫'砚·设计'，成立五年，主要做女装高级定制，口碑不错，但经营不善。你目前欠银行十二万，欠供应商四万二，欠房东租金三个月，工作室账户余额不足一万。你还有一个员工，叫周敏，你们这周就要被恒泰物业锁门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

    林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傅承淮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需要结婚。一年。合同制，期满即止。作为交换，我会清掉你所有的债务，给你的工作室注资五十万，并且提供稳定的订单渠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年内扮演好'傅太太'这个角色。“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茶香袅袅地升上来，在两个人之间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林砚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施舍。

    “为什么是我？“她问。

    傅承淮微微侧了一下头：“因为你缺钱，而我需要一个'妻子'。各取所需，互不亏欠。另外——“

    他顿了顿。

    “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纠缠的人。“

    林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堆催款函、周姐的语音、余额四百三十七块的银行卡、十年里所有的咬牙和坚持，还有今早镜子里那个眼睛底下挂着乌青的女人。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一口喝干净。

    “合同带了吗？“她问。

    傅承淮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林砚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

    “婚姻合作协议书（以下简称'本协议'），由甲方傅承淮与乙方林砚自愿签订——“

    她掏出自己那支三十九块的口红，拧开盖子，在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口红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铁锈红的印痕，像一道小小的、决绝的伤口。

    她把合同推回去。

    “傅先生，“她说，“合作愉快。“

    傅承淮收好文件，站起身。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林砚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气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民政局。“

    门关上了。包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半壶凉掉的茶。

    林砚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藏在最底下的期待。

    她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一条微信：

    “租金的事解决了。明天给你发工资。“

    发完，她站起身，推开包间的窗户。八月的热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她刚刚选了一条谁都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

    她关好窗，走出茶室。

    阳光很烈，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手腕上，细细碎碎的，像未来无数个未知的日子。

    而那条短信她后来翻回去再看，发现傅承淮的号码末尾是四个七。

    她当时没注意。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才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你所有的穷途末路，可能只是另一条路的入口。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

    （第一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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