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执念银杏

《 作妖可好 》 封面

    人赤着躯体降临凡尘之初，魂魄混沌，意识虚无。

    我们在岁月长河里慢慢孕育独属于自己的思想，而后穷尽余生，追寻活着的意义。

    历经世间冷暖浮沉，我终于认清本心，我这一生，皆是为执念而活。

    ——玲兮

    幽静雅致的虞府内院，檀香袅袅缭绕。

    年少的韩旭小心翼翼捧着一纸誊写工整的诗作，眼眸亮晶晶的，盛满孩童独有的热忱与憧憬。他快步踏进厅堂，声音带着难以掩藏的雀跃。

    “母亲，您快看孩儿今日写下的诗词。就连授课夫子都特意夸赞我，相较于往日，我的学识已经进步良多。”

    厅堂中央，虞夫人静坐在梨花木椅之上，慢条斯理沏着清茶。眉眼清冷疏离，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耳边儿子真挚的分享，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丝毫入不了她的心。

    韩旭低垂眼帘，心里暗暗揣测，许是自己距离太远，声音太过轻柔，才让母亲未曾上心。

    为了让她留意自己，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一旁贴身伺候的张嬷嬷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柔声叮嘱。

    “少爷，放慢脚步切莫心急，地面光滑容易磕碰，夫人一直在此处，不会凭空离开的。”

    这句善意的提醒，非但没有安抚韩旭，反倒勾起了深埋心底多年的不安。

    从小到大，他无时无刻不在小心翼翼揣摩母亲的情绪。他极度害怕自己太过吵闹，惹人厌烦，更恐惧下一秒，虞夫人便会抽身离去，将他独自遗弃在空旷冷清的院落。

    恐慌驱使之下，他跑得愈发急促。

    命运终究没能善待卑微渴求母爱的少年。

    虞夫人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挺直身躯起身离场。途经韩旭身旁时，她薄唇轻启，语调寒凉刺骨。

    “往后若无天大要事，不要随意前来打搅我。每每望见你，我心底便心生郁结……”

    残酷的话语还未尽数吐露，身旁的张嬷嬷急忙跨步阻拦，眼神带着几分恳切与心疼。

    “夫人，少爷尚且年幼懵懂，您何必用这般言语刺痛孩子。”

    虞夫人无意再多逗留片刻，身形仓促，像是身后有噩梦紧紧追赶。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常年隐忍怯懦的韩旭，心底积攒数年的委屈、落寞与不甘轰然崩塌。这一次，他鼓起毕生全部胆量，出声喊住了即将踏出房门的母亲。

    他攥紧手中褶皱的诗稿，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缓缓泛红。

    “母亲，请您停下。我想求得一个答案。”

    “您为何始终不愿接纳我？日复一日漠视我的存在，仿佛我只是府中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早些年，我常常独自反省，反复斟酌自身过错。我总以为，是我顽劣笨拙，行事不妥，才换来您的冷淡。时至今日我才幡然醒悟，根源从来都不在于我，您只是发自内心，打心底厌恶我而已。”

    “为了博得您片刻温柔，我拼命苦读诗书，打磨心性，逼着自己样样拔尖。我天真笃定，只要我足够优秀，总有一天，您也会像寻常人家的母亲那般，给予我一丝关怀，一句寥寥夸奖。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温柔，我也甘愿倾尽所有去争取。”

    这番掏心掏肺的倾诉，彻底引爆了虞夫人压抑多年的心结。她神色骤然失控，眼底翻涌着怨恨、懊悔与痛苦，朝着韩旭失控嘶吼出声。

    “你不配！”

    嘶吼过后，她深呼吸稳住癫狂的情绪，目光漠然地凝视着眼前的亲生儿子，言语锋利如刀刃。

    “当年你呱呱坠地，便是你此生最大的运气。从今往后，收起你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妄想和世间任何孩童相互比较。”

    “你本就不该降生在这片天地。如果不是你的到来，我的人生不会彻底倾覆，更不会被迫嫁给韩殇璃，被困在这座牢笼府邸耗尽余生。”

    每一句话，都狠狠割裂了韩旭脆弱的心房。

    他呆滞伫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所有坚持的期盼轰然碎裂。原来在亲生母亲眼中，他的降生，便是一场无法饶恕的罪孽。

    他再也无力争辩，抛下手中引以为傲的诗稿，转身踉跄着冲出府邸大门。身后张嬷嬷焦急的呼喊，下人们匆忙的挽留，他通通置若罔闻，只顾埋头狂奔。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郊外旷野，不知前路去往何方。双腿耗尽全部力气之后，他靠着一棵参天古树缓缓蜷缩身躯，疲惫裹挟着绝望席卷全身，不知不觉沉沉坠入梦乡。

    或许是上天垂怜，这场梦境，赠予了他短暂的救赎。

    梦里，他踏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烂漫花海，繁花簇拥，仙气氤氲，隔绝了俗世所有烦恼。整片秘境静谧安然，四下唯有他一人独行。花海深处坐落着一座古朴木亭，不远处依偎一间原木小屋，屋檐悬挂着一串风铃。

    徐徐清风掠过，风铃叮铃作响，清脆婉转，像是温柔的生灵，在轻声与他问好。

    此处没有冷眼，没有苛责，没有无休止的漠视，难得的松弛感包裹着他疲惫的灵魂。韩旭缓步走入木屋休憩，无意间透过雕花窗棂眺望远方，赫然望见一棵巍峨磅礴的金色银杏树。

    满树金叶漫天舒展，景象壮阔震撼，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盛景。

    他心生向往，迫不及待想要靠近观赏，可越是朝前迈步，周遭画面就越发模糊朦胧。虚空之中，一位白发老者的声音缓缓回荡开来。

    “少年人，老朽这里留存一粒特殊种子，你可否愿意收下？”

    韩旭满心疑惑：“前辈，这究竟是什么种子？”

    “银杏树的种子。”老者缓缓解答。

    “眼下你身处梦境，却并非虚无幻境。我只是牵引你的意识踏入这片结界，你与这颗种子缘分颇深，日后能否生根发芽，一切皆取决于你自身造化。”

    老者话音顿了顿，道出种子暗藏的玄机。

    “待到种子破土长成参天银杏，你便可许下一桩心愿。但唯有植株绽放出赤色繁花之时，心愿方能如愿成型。”

    韩旭还想追问更多细节，探寻心愿背后隐藏的代价与玄机，老者的催促声再度响起。

    “速速归去，属于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老者目送少年意识抽离，望着虚空喃喃自语，眼底藏着看破轮回的沧桑。

    “原来竟是他，此番入世，注定是一场磨难劫数……”

    话音未落，天际乌云汇聚，惊雷轰隆作响，梦境轰然崩塌。

    “银杏树……那棵银杏……”

    韩旭猛地从沉睡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布满冷汗。醒来的第一瞬间，他下意识摸索周身，试图找寻梦里老者赠予的种子。

    残酷的现实拉回思绪，他落寞勾起唇角，溢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终究只是一场虚幻大梦罢了。

    他环抱双膝，后背紧紧依靠粗糙的树干。长久的亲情缺憾，加上母亲绝情的话语，让绝望彻底侵占内心。世间没有任何人偏爱他，牵挂他，倘若就此消散于人世，想来也不会有人费心寻找。

    轻生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就在思绪沉沦于无边黑暗之际，一道轻柔声响凭空响起。周遭环境骤然更迭，浓郁的漆黑吞噬了一切光景。

    此刻的他丢失了过往记忆，唯独一个名字烙印在魂魄深处——玲兮。

    迷茫困顿之际，一只绣着雅致花纹的香囊，自头顶树梢缓缓坠落，精准落在他的肩头。

    香囊的触感将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玲兮抬手拆开香囊内层，一粒小巧圆润的种子静静躺于布料之中。

    梦境并非虚妄，老者所言皆是真实。

    重拾本心，记忆回笼，韩旭紧紧攥住这颗银杏种子，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微光。

    往后朝夕，这颗种子成为了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风和日丽的晴天，他小心翼翼将种子搬出房间沐浴暖阳；阴雨寒凉的日子，便妥善收纳至温暖屋内。哪怕身在虞府应酬奔走，内心也时时刻刻牵挂着这一粒小小的希望。

    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一人一种子相伴朝夕。

    而寄宿在种子机缘之内的玲兮，默默观察着这位命运坎坷的少年。长久相处下来，她心底暗自感慨。

    这位外表隐忍孤寂的少年，品性纯粹温柔，还格外细心体贴。

    每日按时带我晒太阳，耐心呵护我的成长，这个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清冷难相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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