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梧卷浮生梦

《 暗渡梧桐情 》 封面

    那场旧梦扰醒之后，阿烬心里存了念头，第二日天刚亮便拉着我坐在梧桐木亭里，要我把最初那场完整梦境里所有零碎画面，一字一句讲给他听。

    我从前只和旁人零碎提过梦里的剧情，从未完整梳理，此刻迎着他安静等候的目光，慢慢回溯起那段凭空生出的幻梦。

    从梦里我身为女王下属，与年少的他在深宫梧桐下暗生情愫，讲到女王诞下亲子、狠心将他驱逐；再讲我夜夜翻墙暗中接济，所有善意尽数被叛臣之女窃取，他错认恩人，转头投向敌视王室的阵营；又说到多年后他觉醒魔性、势力壮大，我被擒押至大人物面前，他认出我时嘴上嘲讽、行动却处处藏着不忍，最后向掌权者求情将我带走，梦境便戛然而止。

    我说得轻缓平静，仿佛在讲一段旁人的故事，可阿烬握着我手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原来早在现实相逢相守之前，我们便在一场梦里，走完了大半段颠沛。”他低声呢喃，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怜惜，也有几分宿命般的动容，“梦里的我尚且不知真相，便已经下意识护着你；现实里知晓全部亏欠，我又如何舍得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我望着满院参天梧桐，轻声道：“当初只当是一场离奇的幻梦，醒来满心怅然，不曾想有朝一日，能把梦里残缺的结局，补成眼下安稳的日子。梦里没有大婚，没有满院梧桐，只有无尽的误会与拉扯。”

    阿烬起身取来那卷记录我们半生的长卷，狼毫蘸上温润墨汁，铺开崭新留白的纸页。

    “既然梦是一切缘起，便该把它好好写进我们的故事里。”

    他执笔，我在一旁轻声补充梦境里的细节，他一笔一画细细誊写：写梦里深宫冷墙、梧桐阴影下隐秘的心动；写梦里驱逐分离，我藏在暗处无声的付出；写梦里错认恩情，数年隔阂拉扯；写梦里大殿对峙，他藏在刻薄言语下未曾磨灭的在意。

    写到梦境末尾戛然而止的留白处，他顿住笔尖，抬眼看向我，唇角漾开柔和笑意，添上一行字：

    “虚梦止于拉扯，现实终得梧庭相守。”

    笔墨干透，他将长卷收好，与那卷我当年暗中救他的手记布条、历年收集的梧桐落叶标本一同收进雕花木盒。木盒周身，密密麻麻刻满缠绕相连的梧桐枝，是他无数个夜晚一点点雕琢而成。

    午后山间来了一位云游的老者，背着药箱路过山谷，见我院门敞开、满院梧桐繁茂，便上门讨一碗清水歇息。老者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瞧见成对梧桐银环，又见亭中摊开的长卷，便随口问起我们二人的过往。

    阿烬没有遮掩，将故事从头道来，连开篇源于一场幻梦这件事也坦然讲出。

    老者听完抚须轻叹：“世间姻缘分两种，一种是顺风顺水、一见倾心；另一种便是你们这般，先经幻梦预示，再历人间万般阻隔，误会、自卑、对立层层相叠，熬尽苦楚才得相守。这院中的梧桐，便是你们渡尽风雪的见证。”

    我闻言心头微动，从前我总执着于自己王宫旧人的身份，认定自身带着洗不去的亏欠，如今听旁人客观道来，才真正彻底放下心底残存的桎梏。所有苦难是命运的磨砺，而非我需要独自背负的罪责，我当年的隐忍守护，从来都值得一份坦荡圆满。

    老者临走前赠予我们一小包梧桐花种，叮嘱道：“梧桐花开象征苦尽甘来，撒在院中小径两侧，来年春夏便能开满花，衬得小院更圆满。”

    送走老者，我们一同提着竹篮，把花种细细撒在梧桐树下的泥土里。指尖触到松软泥土，阿烬侧身将我揽在身侧，望着绵延的梧桐树荫：“从前我只盼给你一场名正言顺的婚嫁，如今心愿早已圆满，只盼年年梧桐开花，岁岁你伴我身旁，再无旧梦惊扰，再无心中迟疑。”

    暮色缓缓笼罩群山，晚风卷着梧桐叶片翻飞，落在长卷纸页之上。

    夜里我睡得安稳，再没有梦回那段满是别离误解的旧梦，周身只有阿烬稳稳圈住我的手臂，温热踏实。

    次日清晨推开屋门，昨夜撒下花种的泥土上，落了一层薄薄梧桐絮。阿烬站在木亭下，正在雕琢一块新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句新字：一梦起尘缘，梧庭共余年。

    他将木牌系在我们栽种的第一株梧桐主干上，回身朝我伸手，两枚银环相碰，清响落在漫山清风里。

    世间千千万万言情故事，或是朝堂夺权、或是江湖快意，少有我们这般于梧桐院中闲度佳日的。

    往后春秋往复，梧桐会开花、落叶、抽芽、覆雪，我们会继续在木亭里续写日常，把每一段细碎安稳，都妥帖收进那卷从幻梦起源的人生长卷之中，故事绵长，远未到终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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