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桐·棂下烬霜

《 暗渡梧桐情 》 封面

    宫墙冷玉砌了千层霜，我跪在女王阶下，指尖还留着方才偷偷塞给阿烬的伤药余温。

    阿烬是她早年捡回来的养子，眉眼清瘦，下颌一道浅疤是年少护我时落下的印记。我们藏在殿后梧桐下相恋三载，直到女王腹中诞下亲子，所有安稳尽数破碎。

    “从今往后，不准再见他。”女王垂着眼，绝美面容没有半分波澜，“我已有血脉子嗣，他留着，始终是撼动王权的祸根。”

    三日后，阿烬被一纸令文驱逐出宫，沿途遍布追杀他的暗卫。

    世人都以为他孤身漂泊、无人相援，只有我夜夜铤而走险翻出皇城，给他送干粮、疗伤药，替他挡下致命的利刃。我不敢留下姓名，只远远望他一眼便匆匆折返，每一次雪中送炭，都恰好被叛臣之女截走线索，所有善意全揽在了她的头上。

    阿烬彻底信了这套说辞。他认定是那名憎恨女王的叛臣之女心软，一路暗中庇护自己，一腔感激尽数交付，索性投奔到叛臣门下。他眼底盛满对女王、对这座皇宫的怨，全然不知无数深夜撑住他活下去的人，是被他视作仇敌麾下的我。

    岁月一晃，再听闻他消息时，坊间人人传言阿烬觉醒半魔之力，修为滔天，已然是能与女王分庭抗礼的存在。

    女王深夜召我入内，指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发颤：“你走吧，他如今恨透宫里所有人，若是抓到你，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终究没能走成。宫门被攻破那日，我被他麾下人手擒住，粗重铁链缚紧手腕，一路押至手握重权的大人物面前。

    阿烬就站在对面，下颌那道浅疤在摇曳烛火下格外清晰。他一眼便认出我，唇角扯出冰凉尖锐的嘲讽，句句言语都带着刻意刁难，仿佛当年梧桐树下的情愫早已作废。

    可我清晰看见他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微微收紧，命人递来的茶水温度恰好，特意避开了我腕间铁链磨出的渗血伤口。对外的恨意是伪装，刻在骨血里的温柔藏不住分毫。

    当着大人物的面，他躬身低声求情，执意请求将我交由他亲自处置。

    侍卫解开铁链时，他侧身避开旁人视线，飞快伸手扶了我一把，力道轻得像生怕碰碎我。

    “跟我回去。”他声音压得极低，混杂着说不清的怨、长久的思念与满腹委屈，“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任你藏在暗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链落地的脆响沉在寂静大殿里，余音散尽，我终究还是跟着阿烬走出了那座森严殿宇。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是属于他如今的地界。不再是当年梧桐覆雪的深宫小院，这里满目冷旗寒甲，处处都是与女王朝堂相悖的桀骜与凛冽。

    一路无话。

    阿烬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外，姿态疏离冷淡，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全然是对待敌宫旧人的漠然。可每一次转角、每一次遇上游兵列队，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将我轻轻挡在他身后。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提防囚犯逃窜。

    只有我清楚，这是刻在他骨里的习惯。是年少深宫岁月里，无数次替我挡去风雨、避开责罚的本能，从未变过。

    入了偏院，他遣退所有侍从，殿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头所有耳目。

    方才刻意伪装的冷厉瞬间卸去大半。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我手腕的伤痕上。铁链磨出的红痕狰狞刺眼，皮肉红肿破损，看得他眼底骤然聚起暗色戾气。

    “在宫里，没人护你？”他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刻意的讥讽，像在质问一个背主的旧人，“你侍奉她数年，到头来，也只配落得一身伤。”

    我垂着眼，指尖微颤，轻声应答：“各司其职，理所应当。”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寒凉，步步逼近，将我困在廊柱与他之间。居高临下的目光锁住我，带着积压数年的怨怼与不甘。

    “所以你从不逃。”他字字压得极轻，却字字扎心，“哪怕我被驱逐、被追杀、九死一生，你依旧安安稳稳留在宫里，做她最忠心的属下。”

    我喉间发涩，千句辩解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沉默。

    我不能说。

    当年女王诞下亲子，皇权血脉已定，养子于朝堂便是最大的隐患。她忌惮阿烬的天赋与人心，早已暗中布下死局，只待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将他彻底抹杀。我若稍有异动，暴露半分私情，不仅自身难保，那些我深夜为他铺的生路、挡的死劫，都会瞬间崩塌。

    我只能隐于暗处，做他永远看不见的恩人，承受他所有的误解与怨憎。

    他看着我沉默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深，抬手虚虚擦过我腕间的伤，力道极轻，与他冰冷的语气全然相悖。

    “若非林家女次次救我、为我求情，我早死在乱世街头。”他垂眸，嗓音沙哑，“我本以为，世间尚有一丝善意来自敌营之外，如今看来，倒是我天真。”

    林家女，便是那位叛臣之女。

    那些年我偷偷送去的伤药、干粮、路费，替他抹去的追杀踪迹，拼死拦下的致命暗算，最后全都被她轻描淡写揽在自己身上。

    她恰到好处的出现、温柔妥帖的安慰，让绝境中的阿烬牢牢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从此将满心感激悉数错付。

    我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感念，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又酸又疼，却半分苦楚也无处言说。

    日子就这般僵持下来。

    他对外依旧待我疏离严苛，俨然将我视作敌宫俘虏，处处设防、时时冷言敲打。可私下里，他从不让我沾半分辛苦，禁我于院中，却护我周全，隔绝所有外界的苛待与非议。

    我以为这段错位的过往，会永远埋在尘埃里，无人知晓。

    直到那夜雨夜。

    旧伤复发，我畏寒体虚，夜半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颈间贴身佩戴的一枚旧银饰滑落枕畔。

    那是年少时阿烬亲手给我打的小梧桐纹吊坠，纹路粗糙简陋，是他当年攒了许久零碎银两换来的唯一物件。也是我每一次暗中帮他时，唯一敢悄悄留下的、属于我们二人的隐秘记号。

    多年来，我从不离身。

    阿烬深夜入房探我体温，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枚银饰，身形骤然僵住。

    雨声淅沥，敲碎满院寂静。

    他俯身，指尖颤抖地拾起那枚吊坠，摩挲着上面独一无二的梧桐纹路。

    这纹路，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数次绝境生还，每一次绝境逢生的暗处，都会有人留下这样一枚小小的梧桐碎印。荒野破庙、藏身山洞、负伤的枕边，无数次支撑他熬过绝望的隐秘痕迹，尽数都是这个纹样。

    他从前无数次问起林家女，对方只含糊说是随手的标记，他从未深究，只当是救命之人的随性习惯。

    可此刻掌心这枚贴身银饰，纹路一模一样，天下独此一份。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他脑海里轰然拼凑，数年的认知瞬间天翻地覆。

    谁才是深夜渡他于绝境之人？

    谁才是隐于暗处、为他挡尽刀枪风雨之人？

    谁守着不能言说的爱意，眼睁睁看着他错认恩人、恨尽深宫，却从不敢辩解分毫？

    是我。

    一直都是我。

    窗外惊雷炸响，劈开沉沉黑夜。

    他猛地抬头看向昏睡的我，眼底所有的冷漠、怨怼、疏离尽数碎裂，翻涌而出的是滔天的震愕、悔恨，以及积压数年、被误会死死掩埋的爱。

    原来这些年，他恨错了人，怨错了局，更是错待了唯一一个为他赌上一切的人。他惊觉，原来最深情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我藏在岁月深处，不敢言说、任他误解一生的，沉默深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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