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离华剑（四）

《 行妖者 》 封面

    榆木桌案旁搁置纸墨，婢女吹灭香灯里燃着的火簇，将看食摆放在面前，跪下身准备为姑娘烧茶。虞婕想和菂儿说说话，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拈起一块茶点于嘴边浅尝，时不时偷瞄一眼。

    “姑娘请。”

    “谢姐姐。”

    虞婕不懂茶，就刚刚路过雅间见别人吃过，于是自觉端起茶杯，轻啜引饮。少女持眉静目，似乎被苦味刺到了心头。

    “北乡绿首特产妖都，其并非浓酽而苦涩，只因四时变化不同天生如此，姑娘来自中都，当准备浮平茶才是。”

    “那姑娘可懂诗赋，听妖君讲，令尊于国都拜授文官，想您应为家中闺秀。”

    虞婕无法回答，或许月菂是说那名为离华的女子，帝君唐乐街时曾吩咐，逢人问起便讲她的名字。

    “昔日学子常来往书阁，偶尔那些读过书的姐姐会和他们论诗，我在旁听，也学会不少句子。”

    “比如？”

    “比如茶馆说书人提到的‘欲怀龙须子，不留处案香。’”

    “这其中的龙须子是北地名茶‘玉井槐须子’，它独产千京春月湖槐园，那里四季如春年年收获花絮子，不过份量少，制茶尤为珍贵。”

    “茶友笑谈，若有心怀藏此茶，就不要让它的香气跑到桌案上，侧写其茶香浓郁。”

    “再者，‘如迎霜花，萳衣芙蓉。’”

    “这也是说北地的芙蓉花茶，其花瓣粉嫩浅透，于沸汤中失去本色，温存适宜。”

    “芙蓉拒霜，取之落霜难依芙蓉，另借萳衣写难依，才得此句。”

    月菂点点头，本想再和虞婕唠些家常，但见胸前狐首吊坠缓慢浮起，绿光穿过帐帘指向东北角处的镜树顶端。

    “茶会会在寅时结束，我边陪伴姑娘，还要维持碧梧亭的秩序，若姑娘无心诗赋，且随我移步阑干看些杂耍，顺便换换心情。”

    “是何杂耍！”

    月菂轻抿上唇……

    ······

    镜树顶端，这名修道士琉銮披挂、宗服齐身，髻发堕于腰间，持棍枪守御旁侧，他叫梁不具，涂林长清仙山弟子，大概十一境界。与其相对的南火云国六皇子汉和，肆意激情，充满热血，一双虎头腕碰撞着仅有年少的轻狂。

    汉和率先出拳，三连劲风紧跟虎旋侧踢，后震踏地裂、啸音冗天，冲势如排山倒海，势风不尽。

    梁不具收棍转攻为守，双手结实开印凝聚一道仙人法相。法相形比山岳，体若金刚，好似蛮荒之下无所不御。

    “天河相法，艮山之御！”

    若是没有月菂及时展开空间封锁，只怕周围那些茶客们都遭了殃。

    空间内，梁不具闭眸吐息，自后背灵光折现两对螳螂翅膀，一对晶莹、一对翠绿，其中灵气游丝被牵引至额头处，形成一尊妖王冠。

    碧色融目，梁不具身姿变得更加轻巧敏捷，木棍数息夺首三十余次，与虎腕的激鸣声如闷雷、如禅钟。

    “梁不具，我就知道，天河之下你故意放水，啊！”

    “没大没小。”

    右侧两翅扇动，这才使披挂未被烈火波及。众人眼中，有一道黑影紧随残焰尾迹，左手持末柄端，狠狠拍击在汉和肩背处。

    梁不具不顾鲜血飞溅，对半空几近昏死的小师弟毫不留情，而握紧手中的器物更像戒尺，他要代替师父好好教管。

    “啊......师姐，大师兄下手也太狠了吧......啊我不敢看了！”

    “哼哼，臭小子汉和单纯欠揍，昨日我千叮咛万嘱咐说大师兄近日反常，叫他莫招惹，你们看，这不活该是什么？”

    “哎跟你们讲，前夜我亲眼见大师兄从丹炉......”

    二师姐揉捏着小记肩发，此刻，她的感知全部集中于狐首结界内。恍惚间，左笭仿佛看到初登仙门时那个惬意少年，少年朴实简素，惟系腰里墨条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两人在松碑前相遇、欢笑，一同行山路，一同闯举试，一同拜仙人……

    而师父走后，梁不具变了，从没和师弟师妹们认真讲过一句话，那颗心，比任何无感之物都冰冷的心，依旧冰冷。

    “多久没见师兄如此放肆了？”

    “居然当着天下宾客这般教育师弟，更别说还是朝着老皇帝的面，哈哈，他和师父真像！”

    记晓季满脸错愕：是啊，再照这般敲打，汉和恐怕离死不远了，百年前大师兄都曾与修道第一的上国君战成平手，又岂会害怕一个小皇帝，他可是梁不具啊！

    观梧亭以南、屏隔之后，老仆捉撒新茶、蹚剔糙叶，过筛壶内待三开半醒，缓注水得清茗。清茗与酒，香醇四溢，老皇帝虽土生土长在南方，却对西漠风情最感兴趣。

    “柳叶针和红茶颇为相似，可到底一方水土，品能多得九分象意，终差一分神韵。”

    “我儿可懂？”

    “儿臣不懂。”

    “天下合不如说天下和，南火云国只能尽力如此，我儿的路还长，慢慢来吧。”

    “走，随吾去见笭上仙，大概只有她才能劝住梁不具。”

    “唉，逆子净生事端！”

    ······

    既生于帝王世家，汉和也像诸多皇子一般受皇室熏陶，且自修道便被认为是百年罕见的天才，如今登临第十二境界，甚至高过大师兄一重，他仍旧看清了后者眼中的轻蔑、不屑，好像自己入仙门那天被莫名教训的一句‘不必唤我师兄，因为你不配’再次回响耳边。

    而最令汉和介怀的，还是梁不具对其他弟子的态度，特别五师姐。

    五师姐爱了大师兄两百年，日日相见、夜夜相思，倾心一人，整整两百年，这已是仙门弟子共识，唯独冷了心的人不愿承认罢，可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二师姐、六师兄、七师姐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为什么都不愿与之争辩呢？

    十六岁的汉和确实没想明白。

    少年只记得，最后夜空与火焰相侵染，火神临位降红于紫，原来有一柄剑，一柄带有古老刻痕的残剑，在离人手中如添新露，又随咒语迎跃而下，剑芒纵歌，无声无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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