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沉默的隔壁老王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我叫王守仁。守，是守护的守；仁，是仁义的仁。我这大半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像锅炉房里的灰，不起眼，风一吹就散，却沾得到处都是

    我生活在南市乡下，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但还好家中只有我和我媳妇两口人，媳妇身体不好，无法生育

    我有个在市里国企铜材厂工作的远房亲戚联系我，说他家超生了，和我商量把孩子寄养在我家，定期给我报酬。那孩子叫王润广，生的十分俏皮可爱，他们给的钱不少，我们便也欣然同意，润广在我家生活了三年多，我们一家三口过得也是有滋有味，我和媳妇早就把润广当成自己孩子，润广父母有时也会把他接回去和他们团聚一段时间

    润广四岁时，他们一家四口出游时突然出了车祸，听说车里有个男孩活下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润广，心里一直记挂，寻思要是活下来的是润广就接回家，但这个想法很快被现实浇灭了，我媳妇怕惹上麻烦，现在再养润广的话也拿不到钱，我们自己生活过得都困难，再添个小孩更是难上加难，我们就没去认领孩子。没多久我媳妇突发恶疾走了，我一个人活着没滋没味，就出来找找润广

    我打听到活下来的小孩是润广的哥哥——王润博，他被送到了苏市福利院，我便去了那儿，谋了份锅炉工的差事

    我见润博在福利院过得不错，我能力有限，提供不了润博更好的生活，就决定不与他相认，我会偶尔给润博带些零食。得知他被其他小孩欺负时，我也会和护工闲聊时说这孩子看起来挺老实的，被欺负有些可怜之类的，帮他说说话

    后来我发现润博和后街的一个叫林菁的丫头经常躲在锅炉房。我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把锅炉房的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净

    冬天锅炉房总是很暖和，和外头的寒冷对比成两个世界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正铲着煤，听见门口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蓝棉袄的女人走过来，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婴儿，她提起棉袄领子遮住半边脸，但还是能看到她脸上的红肿淤青，她那双杏眼像受惊的鹿

    她长得很好看，像年画上走下来的人

    她怯声对我说，‘我吕儿在这里吗？我吕儿，一个穿蓝棉袄的吕孩’，说完，她的脸更红了，‘吕孩’，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怕我听不懂，眼神躲闪着，像犯了错误

    我意识到她是n和l不分，把“女”说成了“吕”，怕自己口音被嘲笑，所以表现出这样，同样是乡下过来的人，我听得懂她话里的自卑，便宽慰道，‘话嘛，能听懂就行’

    她说的女儿应该就是林菁了，可今天林菁没来，我便答道，‘我没见到穿蓝袄的女孩，锅炉房里没人，你和孩子要不要进来取个暖，外头冷’，我侧开身让她进来

    她看了看怀里的婴儿，走了进来，拘谨地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凳子上，低声道谢

    我给炉子添了块煤，让炉火更旺些，又用搪瓷缸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谢谢’，那女人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汲取那水杯的暖意

    ‘孩子……不会冻着吧？’我指着婴儿问道

    ‘没事，睡着了’，她小声回答，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抱得紧了紧

    接下来我们简单聊了聊，她和我讲她叫孙招娣，父母重男轻女，把她卖给了林勇，他们住在福利院后面过了桥的后街，他男人经常家暴，所以林菁就跑到外面找地方躲起来，大冬天的，离她家最近且暖和的福利院锅炉房jiu成了林菁首选

    她大概坐了一刻钟，就抱着孩子回家了，那之后她也没怎么来过，有时在街上遇到也只是点头打招呼而已

    直到半年后的一个夏夜

    那晚我睡不着，在锅炉房外抽烟，却看见孙招娣踉跄着跑来，这次只有她一个人，衣衫不整，嘴角还有新鲜的血迹，脸上带着绝望

    ‘守仁……哥’，她的声音颤抖，‘能……能让我进去待会儿吗？我……没地方去了’

    我什么都没问，立刻让她进去，反手插上了门闩

    孙招娣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我给她倒了杯水，又翻出自己备着的、便宜的伤药，放在她旁边

    ‘为什么……’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我爹娘为了钱把我卖给这个暴力的男人……’

    我在她旁边蹲下，保持着一段尊重距离，看着她，心情复杂，我带着同病相怜的沉重语气说道，‘这世上，苦命的人不止你一个……’，我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乡下的贫瘠，妻子的早逝，失去的“儿子”……

    讲完后，我看她状态好些了，便又宽慰道，‘想开一些，你和他服服软，还是会有好日子过的，你值得美好的生活’

    孙招娣抬起头，久久注视着我，抱住了我

    从那天起，一种没说出口的情愫在我们两人之间滋生。孙招娣有时来找我帮她纠正她的发音，作为回报她会带一把自己种的、洗干净的蔬菜给我。我也会在林家传出打骂声时，“恰好”出现在附近，用力地敲打修补着什么物件，弄出巨大的声响，直到里面的动静平息

    有次我发觉招娣好几天没出现了。这不寻常，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第六天黄昏，我再也坐不住，趁着夜色初降，像一道影子般摸到了林家后窗，看见招娣和两个女儿在客厅，此时招娣也看到了我，眼神示意让我躲到旁边去

    不一会儿，后门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招娣惨白的脸出现在阴影里，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见她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手腕处肿得发亮

    ‘他……他拧的……’她小声说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股暴怒冲上头顶，但也只能小声回她，‘得去看医生’

    招娣摇摇头，‘他不给我钱，我没钱去看医生’

    ‘不行，这样下去你这手就废了，我有钱，我知道个中医馆，在老城区，不好找，虽然便宜但效果好，我现在带你去，我之前不小心崴到脚，福利院里的保健医生给我推荐的那家中医馆，治疗外伤骨科特别好’

    招娣看着自己红肿变形的手，轻轻应了句‘好’，她关上门，回屋嘱咐了林菁两句，让她照看妹妹，自己很快回来，便和我偷偷摸摸出了门

    我回到锅炉房，把拉煤渣的旧板车开出来，为了防止招娣被街坊邻居认出来，我给她套上一件破旧男式外套，用一块深色的头巾包住她的头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让她蜷缩着侧躺在板车上，用车上的破麻布将她腿盖住，我则戴上草帽，压低帽檐，弓起背，拉起板车，载着招娣来到老城区

    苏市的石板路在夜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板车的轱辘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我们到了那条巷子里的中医馆，破旧的牌匾上写着‘李氏中医，祖传膏药，正骨一绝’坐堂的是个早年下放到苏市后就留在此地生活的老郎中，只专心研究医术，不问患者来历身份，不在意病人贫富贵贱，只医伤病

    那中医馆门面极小，灯光昏黄。老郎中看了看招娣的伤势，手法娴熟地检查、正骨、敷上黑乎乎的草药，再用小夹板固定

    ‘万幸，骨头没全断，是拧伤了筋，错开了位。这些日子绝不能用力，按时换药，还能恢复’，老郎中一边写方子一边说

    我看着招娣敷完药、固定好了手腕，我一直紧绷的脸才稍稍缓和

    看完病，我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里面是我攒了许久的、皱巴巴的纸币。我数出诊金和药费，双手递过去，深深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我和招娣之间的感情变得更浓了些

    ‘守仁哥……’她哽咽着，‘我……我该怎么谢你……’

    我摇摇头，‘别说谢，我们都是在异乡的人，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招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用力地点着头，把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腰上，‘守仁哥，我要是……要是能早点遇见你，该多好……’

    此后我们两个人暗地里更进一步互相照料，招娣会趁着林勇不在家，偷偷把我的脏衣服带回去，洗净晾干，再叠得整整齐齐送回来，上面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要是我哪天被林勇打死了，你要帮我暗中保护菁菁和茉茉呀’有次招娣被林勇打之后，和我开玩笑地说

    ‘你在说什么晦气话，呸呸呸’我生气地回道，其实我一直尽力挣钱攒钱，幻想有一天能带招娣离开这里，甚至，希望林勇出意外死亡

    同时我还是会给润博和林菁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躲在锅炉房里打掩护，润博15岁那年，有对澳大利亚的夫妇来福利院想领养孩子，我认为润博去澳洲总比在国内发展的好，便送了礼给院长，顺便夸了两句润博，院长不知道我和润博的亲属关系，只是以为我比较喜欢那孩子，他向澳大利亚那对夫妻推荐了润博，润博成功办理手续去了澳洲，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地了，就只剩下期待某天和招娣在一起

    这天我买了双绣花布鞋打算送给招娣，但那天下大雨，我打算隔天送给她，第二天一大早得来的却是她昨夜落水溺亡的噩耗，我万念俱灰，在锅炉房坐了一天一夜，怪自己能力有限，发展太慢，没能保护好她，我哭了一晚上，在第二天清晨，我给自己的余生做了个决定——守护那个长得像招娣的，她的女儿——林菁，这是我之前答应招娣的

    后来我来到广市，在东方明邸和广播道桥附近做拾荒者，像一个幽灵，在林菁周围，我看着她恋爱、结婚、生子，却又看着她步她母亲的后尘，陷入不幸的婚姻，挣扎、反抗……

    2019年9月9日早五点半，我来到广播道桥，发现林菁丈夫和一个女人的尸体，周围还残留着散乱的脚印，我想到林菁和丈夫的矛盾，感觉这可能不是意外，我不知道此事是否和林菁有关，但我不想让她惹到任何麻烦

    我下桥确认好死者的鞋底，把不属于死者的其他鞋印都清理好了，之后我往公用电话亭的方向走，准备报警，沿路我大声喊着‘广播道桥死人啦’，一些晨练的大爷大妈或出早摊的商贩闻讯也都赶来，这样脚印更加复杂，但都不是和案件有关的

    最终案件并没有影响到林菁，反而她和办案的警察还结了婚，生了个宝宝……

    我每天看着她匆匆走过，那眉眼，像极了记忆里被岁月和苦难模糊了的孙招娣。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段往事。我的心早已死了，只有当我远远地看着林菁时，心中才会泛起一丝微澜，将我带回那个苏市福利院里，带回煤灰与希望并存的时光

    我会一直在林菁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如同当年修复锅炉一样，默默“修复”掉她人生路径上那些危险的“漏洞”

    我的一生大多都是沉默的、不引人注目的，但是，除了孙招娣，她的另一个女儿——林茉，也曾注意到了我，那个大家都以为死在火灾里，却仍活在世上的林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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