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无法终结的罪孽

《 红日西沉，昨夜星辰 》 封面

    时间：1995年9月12日，23:17

    地点：青峦山盘山公路

    山路暴雨，一位孕妇紧紧攥着后座安全带，指甲几乎掐进真皮座椅里。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浑身发抖，羊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裙摆

    ‘再忍忍，拐过这几个弯再开一小段就到县医院了！’男人猛踩油门，桑塔纳的车灯放出的远光灯像把刀，劈开雨幕

    对面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

    男人下意识往右打方向，却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怪响——这段护栏上周被落石砸变形了，还没来得及修。方向盘突然变得像烧红的铁，在他手里疯狂震颤

    砰！

    金属撕裂声盖过了孕妇的尖叫

    男人看到对面那辆打着转撞向山壁的白色面包车

    ‘好痛好痛，我要生了……’孕妇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道

    男人佝偻着腰，走出去看了看出事的面包车，咽了口口水，强装镇定，回到车里猛踩一脚油门离开了……

    此时，县医院门口，王建国和老婆刘翠心情低落的走进他们的小面包车，他们都四十多岁了，还是没怀上孩子，刚去医院检查，说两人身体都不大好，怀上的概率比较小，这时，他们透过车窗看到一个男人从一辆前面凹陷的桑塔纳下来，抱着个孕妇往医院冲，那个孕妇衣裙都被血染红了，看来马上要生了，王建国夫妇二人完全没在意他们撞坏的车和那妇人染血的裙子，只是羡慕地看着那女人的肚子

    王建国开着小货车，刚走过山路的几个弯，看到一辆撞到山壁的白色面包车，他们马上下车察看，前排的两个人被撞的满脸是血，生死未卜，随即王建国和刘翠兰的目光马上被后排的小宝宝吸引了

    ‘兰呀，这孩子还活着！’王建国摸着孩子鼻下的呼吸喊道

    ‘造孽啊...这么可爱的孩子’刘翠兰害怕的抓住丈夫的手，‘老王，你看他脖子’

    小孩脖子上赫然挂着一个铜质挂链，正面刻着个‘王’字，背面刻着‘平安顺遂’

    ‘老王，这孩子跟你一个姓…’看着眼前可爱的宝宝，刘翠兰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这……会不会是上天给我们的一个机会……’

    王建国又看了眼车里血肉模糊的夫妻，果断抱起小孩放进自己车里，他不想思考会不会有人查到遇害者家属发现少了一个小孩，只是心存侥幸，把车里小孩的东西都拿走了，用最简单的方法擦一遍车，希望这个车里没有这个小孩的痕迹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面包车窗外那个小小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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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王泽，我四岁以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仅有的记忆是我记得听到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然后是刺眼灯光，眼前只剩下白光……

    我七岁那年，有天半夜被噩梦惊醒，梦到我在车里，旁边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上的挂坠，这个挂坠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带着，刚才的梦感觉好真实，耳边也响起声音在说什么血渍，车窗什么的，反应半晌才发现是父母在厨房吵架的声音，我蹑手蹑脚走到走廊厨房旁

    ‘当时该报警的...那辆桑塔纳肯定有问题...’妈妈的声音发颤

    爸爸摔了酒杯，显得很生气，‘你闭嘴！现在说这些有屁用！’

    这时他们看到我光脚站在走廊阴影里

    ‘小泽，你怎么半夜起来了，是饿了吗，妈妈给你煮碗面’

    说罢妈妈便去煮面，爸爸安慰我说，‘你别怕，爸爸妈妈因为些事发生点矛盾，没有大事的’

    我十七岁那年春天，爸妈吃了变质的腌河豚，送到医院时浑身发紫。妈妈临死前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断断续续地说，‘小泽，你其实...不是…我们亲生的…95年…我们在县医院…附近的青峦山…发现一辆被撞的…白色面包车…从里面带出你…你的挂坠……’妈妈指着我脖子上的挂坠，还没说完，检测器就发生了刺耳的警报，妈妈的手一下子垂下去了

    ‘这边快不行了，快抢救！’随着护士们抢救的声音，我陷入了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的巨大震惊中……

    过了一年，我中专毕业，去了汽修店

    2010年夏天，店里来了个穿蓝裙子的女孩，背着粉色蝴蝶的书包，站在废轮胎堆里像朵不合时宜的铃兰

    ‘我叫林茉’，她递给我一瓶冰镇汽水，接着说，‘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修车时皱眉的样子特别帅...’

    ‘你这个小丫头放学不回家的吗，到处瞎逛，也不怕不安全，快回家吧’，我呵斥她道

    但后来她总在放学后来店里，坐在折叠椅上看我修车，小腿晃啊晃的，我看着她，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可爱

    八月最热的那天，林茉带来个保鲜盒，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赤豆冰，‘我姐做的，腌赤豆要放陈皮才好吃’她突然伸手摸我脖子上的挂坠，‘这个'王'字笔画好特别，是找人定做的吗？’

    金属突然变得滚烫……我躲开她的触碰，转身去拧一辆宝马的机油滤芯，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中，‘是家传的’，我擦了把汗说道

    九月的一个深夜，我加班修一辆老款桑塔纳，收音机里放着《加州旅馆》，突然听见抽泣声，林茉蜷缩在客户休息区的沙发里，校服裙摆沾着泥巴

    ‘我爸妈又打架了’她让我看膝盖上的淤青哭道，‘他们又打我出气，我不想回家，呜……’

    我看她实在可怜，‘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睡我的床，我在地上打地铺’

    林茉突然过来抱紧我，‘谢谢你…王泽’，那时我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

    后来汽修店后院的废轮胎堆就成了我和林茉的秘密基地，林茉说这里让她感到开心放松，我和她就在这里嬉笑打闹过了一年，她总是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裙，坐在叠放的轮胎上晃着小腿，机油味里混进她洗发水的柠檬香

    林茉吃着薄荷糖说，‘我爸妈真的是，打人的是他们，买糖的也是他们。每次把我和姐姐打骂一顿之后，没过几天，就会带着新裙子、新玩具或者一兜子零食回来’

    ‘哦，是吗，你现在闻起来像融化的薄荷冰淇淋’，我和她开玩笑，故意把沾满黄油的手往她面前晃

    林茉突然抓住我的领子，亲了我一下，我愣在原地，林茉却恶作剧似的咯咯笑，我清楚的记得那时阳光透过铁皮棚顶的裂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们的初吻带着铁锈和薄荷糖的味道

    7月16号林茉和我说她姐和姐夫的家人到他们家了，她和我抱怨说，‘他家就可着我家压榨，他们家天天哭穷，从结婚到现在钱几乎都是我家出的……’

    林茉越说越气，‘丁家嘴上说没钱，其实就是不想出！我姐怀着孕，我姐夫没工作还在备考，他爸妈躲得远远的，借口说身体不好，来我们家暗示，想让我爸妈去照顾，或者掏钱请人，我爸都67岁了，他们比我爸年轻多了，脸皮怎么这么厚！哦，对了’林茉话题一转，‘我姐夫说他爸妈车子出了点问题，要找个地方修，我推荐你这里了’

    我正给一辆奥迪换刹车片，她突然又开口，‘你说如果在刹车油管上扎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会不会让他们出点小事故呀，应该不会出大事吧’

    听到这话我手中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你在想什么！’我呵斥她

    ‘吓到你啦？’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开玩笑的啦，但我真的很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想起他们那样的嘴脸就觉得好可恶’

    第二天上午，丁熊傲父母来到店里说他的车刹车有点软，还要做个四轮定位。

    修车时林茉一直在我旁边，丁熊傲父母看到林茉和我举止有些亲密，面带鄙夷地嘀咕，‘林茉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呀，修车的…有什么出息’

    听闻此话，我见林茉恶狠狠地瞪着丁熊傲父母，我赶紧让林茉去对面小卖部买点吃的，想让她离开这个充满恶意的环境

    林茉过了好久，拎了一包零食和两个冰棒回来，继续在我周围看我修车

    当天下午，丁熊傲父母驾车撞上油罐车后爆炸，车毁人亡

    我得知消息，想起林茉之前说的话，以及今早修车时她一直在车周围，联想到这些我脑袋一下子炸了，问林茉此事是不是和她有关

    ‘我…是用冰锥在刹车管上扎了个洞，我想着冰融化后，应该找不到痕迹，但我只是想给他们个教训，并没想要他们命，谁知道他们会撞到油罐车…’

    警方后来给出的结论是‘刹车油管自然老化破裂’

    此事成了我和林茉两个人的秘密……

    16年初林茉和我说进广市的研究生复试了，我那时刚从修车转到收入更多的美发行业，我们约好如果她考上研究生，我也去广市做Tony老师，这些年我赚的钱除了小部分用于自己日常开销，其余全部用在了她身上，希望我们能有好结果

    可从四月起，她忽然像变了个人，一周，甚至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每次见面都感觉她更加沉默，隔阂与阴郁，我隐约察觉她丰腴了些，但更扎眼的，是她周身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八月的一个下午，她来到店里说在我抽屉里留了些东西，让我下班回家看，不急，说完就走了，那天店里来了个需要烫染要求很多的男人，是个难缠的客户，我忙完手上的活，尽早赶回来，抽屉里是一封信

    ‘泽哥，感谢你这么久对我的支持与鼓励，我真的很爱你，但有件事我实在无法亲口对你说，就写信告诉你……

    丁熊傲给我补习时，跟我说他考研不易，听到这我气不打一出来，忍不住顶了他，说我姐那时才不容易呢，怀孕要承担所有花费，你爸妈都不管你，全是靠我们家养的，你像个懦夫一样！这话伤到了他，我们越吵越凶，他说我倒贴，和修理工厮混，神经病，浪蹄子，我说他爸妈活该刹不住车撞死，刹车油管就应该坏，他们欺负人有报应的，要不是他爸妈给他留点遗产，他还欠着债呢，他就像废物一样！他当时气极了，按着我的脖子侵犯了我，事后他跪着和我道歉，说一时冲动，但我不想原谅他…

    我犹豫很久却还是没有告诉我姐这件事，姐姐之前吃了很多苦，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我不想毁了她的生活，毕竟除了你，这世界上给过我温暖的只有姐姐了，小时候是她一次次帮我挡住爸妈的打骂，一直鼓励我……

    我也不敢告诉你，怕你会冲动，但我嫌自己脏，也不想见你……我这段时间一直觉得身体异常，没想到前几天居然查出怀孕了……

    而后我发现一个更绝望的真相，我爸喝醉时骂我，‘小心你和你妈那样，以后被老公推下水淹死’

    原来我妈是被他推下水的……

    在妈妈死亡真相和怀孕的双重打击下……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个我隐瞒了多年的秘密，你总问我为什么看上你，其实我最开始注意到你，是因为你脖子上的‘王’字挂坠

    有次我妈骂我没良心，怪我出生给他们带来大麻烦，她临产情况紧急，着急去医院还撞到辆车……她发现说错话就突然停止了。我自此就留意父母说话，有次偷听到他们又提起这事，说对面车里父母都死了，有个男孩挂了‘王’字挂坠，他们隔天把车弄到报废基地找人销毁了，那时监控不多，警察也没找到他们

    我偶然看到你带着王字挂坠，便和你搭话，得知你是在车祸中被抱养的，更加确定了你就是我爸妈肇事车祸的幸存者，但我爱上你不是因为赎罪，刚开始确实是由于愧疚接触你，后来发现你是个优秀上进的人，只是起步有点低，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我现在更无颜面对你……

    我爸的罪孽就让我帮妈妈和你还了吧，我父母也是因为我的出生才撞到你家车的，我造成了丁熊傲父母双亡，现在怀上他的孽种……罪恶因我而起，也由我带走吧……

    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不要想着复仇，不要伤害我姐姐，以上这些我都没告诉她，我不希望她卷进这些恩怨，就让我来终结一切吧，以及，那时你修车皱眉时的样子确实很帅

    爱你的，林茉’

    撞死我爸妈的居然是林茉父母！震惊之余，我又想到林茉被丁熊傲侵犯，对我疏离，傻茉茉，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这么多年我小心翼翼呵护你，不舍得你受半点委屈，丁熊傲这个王八蛋！

    我忙赶去她家，可当我到达时一切都晚了，她家已经淹没在大火中

    我哭到力竭，握紧拳头，眼里充满绝望和愤怒，‘茉茉，我不会让你白死的，丁熊傲，你等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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