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见故友，江湖再见

《 雪月寒光 》 封面

    明月庄覆灭之后，江湖上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说它诡异，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等着下一场大战的爆发。

    狱毒会和御龙门撤回了门派所在地，不再公开活动。那些曾经依附于三家联盟的小门派，有的趁机反水投靠了四大门派，有的左右摇摆观望风向，有的干脆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朝廷的动作很快。

    大唐天子派出了三支军队，分别驻扎在长安、洛阳、成都三座重镇。军队的人数不多——每支不过三千人——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打着“维持民间治安“的旗号。

    大门派不敢和朝廷硬碰硬。

    江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的铁骑。三千精兵或许打不过一个门派的全部高手，但如果朝廷真的下定决心要剿灭一个门派，从各地调集十万大军，那结局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小门派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连三千精兵都打不过。

    所以，朝廷的军队一驻扎下来，江湖上的纷争就迅速平息了。

    但不是因为仇恨消失了，不是因为恩怨化解了。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举起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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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武冬阳正在长安城外的农庄里清点物资，周武忽然骑马赶来，脸色焦急。

    “武长老，出事了。“

    “什么事？“

    “长安下属的青石镇——昨晚遭到了不明人物的袭击。镇上死了十几个人，伤者更多。镇上的保正派人来求救。“

    “不明人物？“

    “不知道是谁。“周武摇头，“保正说那些人穿着黑衣，武功不低，而且手法利落。镇上那些退伍老兵根本拦不住。“

    武冬阳沉默了片刻。

    “有江湖门派的痕迹吗？“

    “保正说没有——那些人不像是来找仇家的，更像是来……抢劫的。“

    “抢劫？“

    武冬阳皱了皱眉。

    江湖上的门派之争，很少会波及普通百姓。就算是在昆仑地宫里打得天昏地暗，那也是江湖人之间的恩怨，不会对普通百姓下手。

    但昨晚的袭击——只杀了人，没有留名，没有报复，只是杀了十几个人，然后消失了？

    这件事透着蹊跷。

    “我去看看。“武冬阳站起身，“小七，跟我走。周武，你留在长安，看住据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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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镇距离长安大约半天的路程。

    武冬阳和小七骑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小镇不大，大约几百户人家。一条主街横贯南北，两旁是各种铺子和民居。

    街道上，随处可见新添的白幡和白纸钱。

    “这里。“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他是青石镇的保正，姓刘，“您就是轩辕阁的武长老吧？感谢您能来。“

    “不必客气。“武冬阳翻身下马，“昨晚的情况，详细跟我说说。“

    刘保正把他带到镇子西头的一个院子里。院门口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昨晚三更时分，忽然来了一伙黑衣人。“刘保正的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踹开几户人家的门，进去就是一顿乱砍。我们镇上那些退伍老兵听到动静赶过来，但那些人武功太高，三下两下就把老兵们打倒了。“

    “死了多少人？“

    “十六个。其中七个是镇上的居民，九个是我们自发组织的巡夜队。“刘保正的眼眶红了，“尸体……都停在祠堂里，还没来得及入殓。“

    武冬阳走进祠堂。

    十六具尸体整齐地摆在地上，身上都盖着白布。

    他蹲下身，掀开一角白布，仔细查看尸体上的伤口。

    伤口很整齐，一刀致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但不是刺血堂的作风。

    刺血堂杀人，从来不会留下十五具尸体。他们会只杀目标，不留痕迹。这种大规模的屠杀，更像是——狱毒会的手法。

    但狱毒会的人现在不应该在门派所在地躲着吗？

    “武长老。“刘保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一位客人也来了。他说他是朝廷的人，想见您。“

    “朝廷的人？“武冬阳愣了一下，“谁？“

    “他自称姓素，单名一个问字。“

    武冬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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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冬阳走出祠堂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人。

    青石镇外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武冬阳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恍惚了一下。

    离开洛阳钱，素问还不是朝廷命官，他不是轩辕阁长老。

    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素问。“武冬阳开口了。

    那个人转过身。

    素问的面容和几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那样清秀，带着一种书卷气的儒雅。但眉宇之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是沉稳。

    是决断。

    是——说不清的锋芒。

    “冬阳兄。“素问笑了笑，“好久不见。“

    那个笑容，和无名观时候笑容一模一样。

    但武冬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武冬阳问。

    “路过。“素问指了指身上的官袍，“我现在是朝廷的人，负责这一带的治安。昨晚听说青石镇出了事，就过来看看。“

    “朝廷的人——会亲自跑到这么偏远的小镇来？“

    “朝廷的人也是人。“素问笑了笑，“而且——我听说你在长安，就想着说不定能碰上。“

    武冬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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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镇唯一的茶棚，就在镇口的老槐树旁边。

    两个人要了一壶粗茶，两碟花生米，坐在茶棚的角落里，谁也不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桌上的粗瓷茶杯，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渍。

    “你应该有很多疑问。“素问先开口了。

    “嗯。“

    “从哪开始问？“

    武冬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入仕之后，发生了什么？“

    素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讲了。

    “我入仕之后，皇帝把我安排在门下省做文书。每天就是抄写公文，整理卷宗，和那些老官吏打交道。“

    “一开始，我以为这就是做官的全部——写写文章，处理一下琐事，熬了这几个月资历，然后被派到当一个“狗头军师”。“

    “但后来，事情开始变了。“

    “皇帝开始让我参与一些机密的军务讨论。一开始只是旁听，后来开始让我发表意见，再后来——他直接让我负责制定一些地区的防御部署。“

    “我问他为什么选我，他说——'因为你的眼光和别人不一样。你看问题，从来不看表面。'“

    武冬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青石镇发生的这件事，你怎么看？“素问忽然问。

    “狱毒会的手笔。“武冬阳道，“但很奇怪——狱毒会现在应该躲起来了才对。他们为什么要袭击一个普通的小镇？“

    “因为他们需要钱。“素问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狱毒会的人撤回门派所在地之后，失去了很多外面的收入来源。袭击小镇，一是为了抢钱，二是为了——试探朝廷的态度。“

    “试探朝廷的态度？“

    “没错。“素问看着他，“如果朝廷不管，他们就继续抢。如果朝廷管了，他们就看看朝廷能管到什么程度——是只是派人来查看，还是会真的动用军队。“

    “那你觉得——“

    “我会如实上报。“素问放下茶杯，“青石镇的惨状，我会写成奏折，递到皇帝面前。“

    他的声音平静，但武冬阳听出了那其中的分量。

    “素问，你现在——“

    “我现在，是朝廷用來对付江湖的人之一。“

    茶棚里安静了。

    武冬阳沉默了很久。

    “皇帝让你做的？“

    “是。“

    “他让你做什么？“

    “秘密组建一个鹰派组织，专门应对江湖上的高手。“素问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的是从军队里选出来的精英，有的是从各地招募的奇人异士。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在必要的时候，用朝廷的力量，制衡江湖的力量。“

    武冬阳的手微微一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素问看着他，“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我可能是你的敌人。“

    又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武冬阳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粗瓷茶杯。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你还记得——我们分别那天的事吗？“他忽然问。

    素问愣了一下。

    “记得。“

    那是在洛阳城外的河边。一艘船上，素问背着包袱，正要上船。

    那时候，武冬阳站在岸边，问他——

    “你去了朝廷，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两个要刀兵相向？“

    素问当时坐在船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吧。“

    “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站在我对面的是你。“

    “因为你不会滥杀无辜。“

    “因为你知道分寸。“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

    茶棚里，武冬阳抬起头，看着素问。

    “你说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希望站在你对面的人是我。“

    “我记得。“素问点头。

    “那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入仕吗？“

    素问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改变这个世界。“他说，“我不想让江湖上的纷争波及到普通百姓——就像青石镇这些人一样。“

    “我以为，在朝廷里做事，可以改变这一切。“

    “你呢？“他反问武冬阳，“你还记得——你为什么练武吗？“

    武冬阳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

    他一直记得。

    “因为我想保护那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

    ---

    两个人再次沉默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茶棚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素问先开口了，“我们两个的目标，其实是一样的？“

    “也许吧。“武冬阳道，“只是手段不同。“

    “你选择了江湖。“

    “而你选择了朝廷。“

    素问苦笑了一下。

    “那以后——如果我们真的在战场上碰面了——“

    “那就战场上再说。“武冬阳打断了他，“但现在——我们还是朋友。“

    素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

    他从怀中摸出一壶酒，放在桌上。

    “我从洛阳带过来的竹叶青。一直留着，想跟你喝。“

    武冬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这个人——随身带着酒？“

    “习惯了。“素问笑道，“以前在乌篷船上的時候，不也是我带着酒吗？“

    “也是。“

    两个人拿起粗瓷茶杯，倒了满满两杯。

    “来。“素问举起杯，“敬——过往。“

    “敬过往。“武冬阳和他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烧感。

    但武冬阳觉得——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喝到的最好的一杯酒。

    ---

    一壶酒喝完，两个人该走了。

    武冬阳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素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做我该做的事。“素问道，“组建鹰派组织，训练人手，维护治安——这些都是我的职责。“

    “如果有一天，你的职责和我对上了——“

    “那就各凭本事吧。“素问笑了笑，“但我希望——那一天晚一点来。“

    “嗯。“

    武冬阳伸手，拍了拍素问的肩膀。

    “保重。“

    “你也是。“

    素问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武冬阳一眼。

    “冬阳兄——“

    “嗯？“

    “以后——你还会跟我一起喝酒吗？“

    武冬阳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只要你的酒还够。“

    素问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武冬阳看不懂的东西。

    是释然。

    是遗憾。

    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珍惜。

    “江湖再见。“素问低声道。

    然后，他策马而去。

    武冬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只粗瓷茶杯。

    茶杯里残余的酒液在杯底晃动着，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江湖再见。“

    他低声道。

    然后，他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了青石镇。

    ---

    那天晚上，武冬阳没有回长安。

    他在青石镇住了一夜，帮保正安顿了那些死去居民的家属，又安排人手重新加固了镇上的防御。

    小七在一旁帮忙，从头到尾没有问关于素问的任何问题。

    但最后，小七还是忍不住了。

    “武长老——那个人，真的是您的朋友吗？“

    武冬阳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那——他不会对您不利吗？“

    “不会。“武冬阳的声音很平静，“至少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

    以后——

    武冬阳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青石镇的夜晚很安静，没有长安城的繁华喧嚣，也没有哀牢山的诡异恐怖。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和远处几声犬吠。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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