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希望存在，所以希望

《 雪月寒光 》 封面

    第二天一早，武冬阳醒了。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哀牢山的早晨，难得有了几分暖意。阳光从洞口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的岩石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武冬阳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全身上下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毒素排出时留下的后遗症。但他的头脑已经清醒了，四肢也恢复了知觉，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麻木僵硬。

    “醒了？“

    凌冰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凌冰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正用左手往右手手指上缠绷带。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自己处理伤口。

    “你……一直没睡？“武冬阳问。

    “睡了。“凌冰头也不抬，“你醒得比我预想的早。“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武冬阳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黑色的斑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九幽蚀骨散虽然厉害，但只要毒素排出来，恢复得也快。“

    “那就好。“

    凌冰缠完绷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搏。

    “脉象还有点乱。“她皱了皱眉，“但大问题没有。剩下的毒素，需要慢慢调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已经够好了。“武冬阳看着她，“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哀牢山了。“

    凌冰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不用谢。你帮我切割了刺血堂的关系，我救你是应该的。“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吧。“武冬阳笑了笑。

    凌冰没有回头。

    但她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

    两天后，武冬阳的身体恢复到了可以长途跋涉的程度。

    凌冰中的毒也在神药谷的续命丹和刺血堂的独门解毒丹的双重作用下，慢慢得到了控制。虽然她的右手手指因为攀爬崖壁而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没法完全恢复，但至少不会恶化了。

    “该走了。“第三天清晨，凌冰收拾好行装，“再拖下去，你的毒虽然解了，但身体亏空太厉害，以后会留下病根。“

    “好。“武冬阳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山洞。

    这个山洞，差点成了他的坟墓。

    但现在，他活着走出来了。

    “走吧。“他说。

    ---

    出哀牢山的路，比来时容易得多。

    来的时候，他们带着希望——希望找到九幽草，希望解毒。每一次险阻都让他们心惊胆战，生怕功亏一篑。

    但现在，他们带着结果。

    三株九幽草找到了，毒解了，人活着。

    所以路上的那些毒蛇、蜈蚣、毒瘴，虽然仍然危险，但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凌冰有避毒丹，武冬阳虽然身体虚弱，但至少不会再因为毒素侵蚀而突然倒下。

    他们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有怎么说话。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能明白意思。

    比如武冬阳走路时突然停下，凌冰就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可疑的痕迹，会立刻警觉地握住匕首。

    比如凌冰在前面探路时忽然蹲下，武冬阳就知道前方有陷阱或者毒物，会立刻拉住她。

    这种默契，是生死与共之后才会有的。

    ---

    第四天，他们在一处溪边休息。

    武冬阳蹲在溪边，捧着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但当他低头看向溪底的石头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凌冰，你过来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凌冰走过来，低头看向他指的地方——

    溪底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弯月的形状，月牙旁边还有几片雪花。

    “这是……“凌冰蹲下身，仔细辨认，“雪月的标志？“

    “没错。“武冬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在昆仑地宫里，雪月宫的遗迹上也有同样的图案。弯月、雪花——那是雪月宫的记号。“

    “你的意思是……哀牢山也有雪月宫的遗迹？“

    “很有可能。“武冬阳站起身，环顾四周，“你想想——雪月宫当年是'武林至尊'，连续五届论武第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可能只有一个总部。他们一定在天下各处设有分舵、据点、联络站。“

    “而哀牢山，可能就是其中一个据点？“

    “对。“武冬阳点头，“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个据点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的意思是……“

    “雪月宫被七大门派灭门，这是千年前的事了。“武冬阳低声道，“如果哀牢山真的是雪月宫的据点，那它应该也在那场浩劫中被毁了。但你看这里——“

    他指了指四周的环境。

    “这里的毒瘴、毒蛇、毒物……不像是天然的，更像是人为的。“

    凌冰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这里变成了毒窟？“

    “只是一种猜测。“武冬阳道，“但你想想——九幽草生长在这里，九幽蚀骨散的配方也流传在狱毒会手中。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凌冰沉默了。

    良久，她开口道：“你的意思是，雪月宫当年可能掌握着某种和毒有关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被狱毒会继承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武冬阳道，“但现在证据不足，一切都是猜测。等回到师门之后，我会让人查一查。“

    “嗯。“凌冰点头，“不过在离开哀牢山之前，我们也许还能找到更多线索。“

    “不急。“武冬阳摇头，“你的手需要治疗，我的身体也需要调理。这些东西，可以慢慢查。“

    凌冰看了他一眼。

    “你变了。“她忽然说。

    “嗯？“

    “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一定会追查到底，不弄清楚不罢休。“凌冰道，“但现在，你说'可以慢慢查'。“

    武冬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他说，“可能是因为差点死了一次，所以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有些事情，比真相更重要。“

    他没有解释更多。

    但凌冰似乎明白了。

    ---

    第六天，他们走到了哀牢山的边缘。

    再往前走，就是秦岭的外围了。出了秦岭，武冬阳可以北上回轩辕阁，凌冰可以南下回刺血堂——虽然刺血堂她已经切割了关系，但她还是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哀牢山的最后一段路上，武冬阳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看着路边的一块石碑。

    那块石碑半埋在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

    凌冰走过来，用匕首刮去石碑表面的青苔。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石碑上刻着八个字——

    **“雪月地狱，乾坤色变。“**

    “雪月地狱……“武冬阳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乾坤色变——乾坤指的是乾坤令？“凌冰问。

    “有可能。“武冬阳蹲下身，仔细研究石碑上的刻痕，“这些刻痕很旧了，至少几百年以上。也就是说，这块石碑立在这里，已经好几百年了。“

    “它在警告什么？“凌冰问。

    “雪月地狱……“武冬阳重复了一遍，“也许是指——如果雪月宫的真相被完全揭开，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灾难？“

    “或者——“凌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是指当年雪月宫被灭门时，这里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明白，这块石碑的出现，绝不是巧合。

    哀牢山——雪月宫据点——九幽草——九幽蚀骨散——石碑上的警告。

    这一切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但现在，他们都太累了。

    “先记下来。“武冬阳从怀中掏出一支小笔和一张纸，将石碑上的字迹临摹了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研究。“

    “嗯。“凌冰点头，“走吧。“

    ---

    走出哀牢山的那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小溪边宿营。

    武冬阳捡了一些干柴，生起了一堆篝火。凌冰在溪边洗了把脸，然后坐到火堆旁，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凌冰。“武冬阳忽然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凌冰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作为一个刺客，她的“以后“从来都是别人安排的——刺血堂派任务，她去执行。没有任务的时候，她就在据点里待着，练功、养伤、等待下一个任务。

    “没想过。“她如实道。

    “我也没有。“武冬阳苦笑了一下，“或者说，想过，但很模糊。“

    “你的希望是什么？“凌冰问。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被人问过。

    武冬阳看着篝火，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希望……江湖上没有不平事。“

    凌冰看了他一眼。

    “我希望每个普通人都能安居乐业，不用害怕被江湖人欺负，不用害怕被门派征召，不用害怕莫名其妙地死在别人的恩怨里。“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这个希望很大，大到可能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他说，“但有了希望，才会有希望。“

    凌冰沉默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作为一个刺客，她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和目标。江湖上的不平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管拿钱办事，其他的都不在乎。

    但此刻，听着武冬阳认真地说出这些话，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认同，而是一种……模糊的向往。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可以不用打打杀杀？

    也许，真的可以有一天，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你的希望呢？“武冬阳问。

    “我？“凌冰愣了一下，“我没有希望。“

    “不可能。“武冬阳看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哪怕是一个杀手。“

    凌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也许……“她低声道，“也许我希望……不用再杀人了。“

    武冬阳没有说话。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

    ---

    第十天，他们到了秦岭脚下。

    从这里开始，武冬阳要北上，凌冰要南下。

    两人站在岔路口，谁都没有说话。

    清晨的秦岭，薄雾弥漫。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

    “我往北走。“武冬阳先开口了，“轩辕阁在西北方向，大约需要二十天。“

    “我往南走。“凌冰道，“刺血堂的总坛在西南，大约需要十五天。“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武冬阳笑了笑。

    “江湖再见。“

    凌冰点了点头。

    “江湖再见。“

    没有过多的告别，没有依依不舍的拥抱，甚至没有一句“保重“。

    他们只是像两个普通的江湖人一样，拱了拱手，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但走了几步之后，武冬阳忽然停下，回过头——

    凌冰也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凌冰。“武冬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谢谢你。“

    这一次，凌冰没有说“不用谢“。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低声道——

    “你也是。“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南下的路上，凌冰一个人走着。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过去这些天的画面。

    那些画面，她从来没有对武冬阳提起过。

    ---

    **第一次。**

    那是他们刚进入哀牢山深处的时候。武冬阳第一次毒发，产生了幻觉。

    他看到的幻觉是——凌冰要杀他。

    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他的身体却在本能地反击。他忽然从地上弹起来，一掌拍向凌冰的胸口。

    那一掌的力道，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武冬阳，凌冰也许能接下。

    但那时候，武冬阳已经毒入骨髓，内力紊乱，那一掌的力道反噬回来，震断了他自己的经脉。

    凌冰在被掌风波及的同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巧劲卸掉了他大半的力道。

    “武冬阳！你醒醒！“她大喊。

    但他听不见。

    他继续攻击。

    凌冰只能一边躲闪，一边寻找机会将他制住。最终，她一指点在了他的昏睡穴上，才让他安静下来。

    那一战，凌冰的肩膀被掌风擦中，留下了一道淤青，半个月都没消。

    但武冬阳不知道。

    ---

    **第二次。**

    那是第三天夜里。

    武冬阳的毒又一次发作，这一次，他产生的幻觉是——前方有敌人。

    他忽然从睡梦中惊坐起来，然后发疯似地冲了出去。

    那是哀牢山的深处。

    凌冰吓了一跳，立刻追了上去。

    但武冬阳的速度太快了——他的内力虽然因为毒素而紊乱，但在幻觉的驱使下，他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凌冰追了半里路，才在一个悬崖边上追上了他。

    那时候，武冬阳已经一只脚踏出了悬崖边缘，正要往深渊里跳。

    凌冰什么都不想了，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疯了！“她大喊。

    但武冬阳还在挣扎。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凌冰几乎抱不住他。

    最终，她只能用巧劲将他翻过来，一指点昏了他。

    那时候，她抱着他，坐在悬崖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手臂上被岩石蹭破了一大块皮，血顺着手指滴下来，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在想——如果他真的跳下去了，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后怕了很久。

    ---

    那是第五天。

    武冬阳的毒第三次发作，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这一次，他产生的幻觉是——凌冰是他的女人。

    凌冰到现在都不愿意回想那个画面。

    那时候，武冬阳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发红，呼吸急促，一脸狰狞地朝她走过来。

    “你……“凌冰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又产生幻觉了。

    “凌冰……“他的声音沙哑而炙热，“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扑了过来。

    凌冰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武冬阳的速度太快了。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

    她的外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里衣。

    凌冰的脸色变了。

    她一指点向他的昏睡穴——但他这次提前有了防备，偏头躲开了。

    “武冬阳！你醒醒！“她大喊。

    但他听不见。

    他的手已经在她身上乱摸了。

    凌冰咬紧牙关——

    她不能用重手，怕伤到他。但她也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

    最终，她一记手刀砍在了他的脖颈上。

    武冬阳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凌冰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脸色复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衣襟上的裂口，她还留着。

    没有补，没有扔。

    就那么留着。

    ---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对武冬阳提起过。

    武冬阳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毒发时会产生幻觉，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因为每次毒发之后，他都会陷入昏睡，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但凌冰记得。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武冬阳知道了这些事，他会怎么反应？

    会尴尬？会愧疚？会……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

    南下的路很长。

    凌冰一个人走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画面。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

    “真是疯了。“她低声道。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刺血堂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处理。切割关系不是一句话的事，她需要回去正式了结和刺血堂的牵扯。

    而武冬阳——

    他也在往北走。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拒绝了对讲玉牌里黄天的提议——黄天说要派人来接他，被他拒绝了。

    “我还能走。“他对着玉牌说，“不用麻烦。“

    但他心里清楚，他拒绝黄天的好意，是因为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

    他差点死了。

    他被人救了。

    他产生了幻觉，做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他和一个曾经要杀自己的刺客，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朋友？伙伴？还是……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

    秦岭的风吹过。

    两个年轻人的背影，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他们都没有回头。

    但他们的心里，都装着对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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