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影随身，绝处逢生

《 雪月寒光 》 封面

    凌冰离开前，在洞口周围布下了三道机关。

    第一道是“绊索阵“——细细的牛筋绳横在距地三寸的高度，上面系着铜铃。只要有任何重物绊到绳子，铜铃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虽然不足以致命，但足以提醒洞内的武冬阳。

    第二道是“落石机关“——她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松动了几块巨石，用一根细绳牵住，细绳的另一端系在洞口的木桩上。一旦有人用力推门或者试图破门而入，细绳就会断裂，巨石轰然落下。

    第三道是“毒针墙“——她在洞内壁缝里藏了十二枚细如牛毛的毒针，针上淬的是刺血堂独门麻醉药。虽然不致命，但中针者会全身麻痹至少一个时辰。

    “这些机关能挡住一般的猛兽和江湖人士。“凌冰检查完最后一道机关，回过头看着武冬阳，“但如果遇到真正的高手，就不好说了。”

    “不会有高手来这里的。“武冬阳靠在洞壁上，声音虚弱但平静，“哀牢山深处，毒瘴弥漫，没有特殊的解药，就算是一流高手也不敢轻易涉足。你现在要去的地方——”

    “我知道。“凌冰点头，“悬崖顶上的那片平台，毒瘴相对较薄。但那里有守护兽。”

    “守护兽？”

    “上次我去过一次。“凌冰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毒蛤蟆，通体漆黑，身上的疙瘩能喷出剧毒。我上次和它对了一招，没能拿下。”

    “你上次是怎么回来的？”

    “跑了。“凌冰的回答很干脆，“打不过就跑，这是刺客的铁律。”

    武冬阳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捂着嘴，弯下腰，手心里多了一片黑血。

    “你——“凌冰脸色一变，一步跨到他面前。

    “没事。“武冬阳摆了摆手，“老毛病了。”

    凌冰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手指上那些因为毒素侵蚀而出现的黑色斑点，沉默了。

    “等我回来。“她忽然说。

    “嗯。”

    “如果……“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我没有回来，洞口左边第三块石头下面，我藏了一瓶丹药。那是我师父留给我的独门解毒丹，虽然解不了九幽蚀骨散，但能替你续命三个月。”

    “别说这种话。“武冬阳看着她，“你一定会回来的。”

    凌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她自己可能都不明白的情感，有她作为一个刺客不该有的牵挂，有她这些年独来独往从未有过的牵挂。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洞外的迷雾之中。

    凌冰走后，武冬阳独自待在洞中。

    一开始，他还能保持清醒。他盘腿坐在洞中央，试着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试图减缓毒素的蔓延。但效果微乎其微——九幽蚀骨散是天下至毒，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任你内力再深厚，也挡不住它一点一点侵蚀你的经脉。

    两个时辰后，他放弃了运功。

    不是因为没用，而是因为他发现——运功反而会加速毒素的扩散。

    “有意思……“他喃喃道，“这毒竟然还能顺着内力走。内力越强，死得越快。”

    他苦笑了一下。

    难怪神药谷的古籍上说，中毒者三月内功力消散——不是毒素让功力消散，而是中毒者为了续命，不得不主动放弃运功，久而久之，功力自然就废了。

    他靠在洞壁上，听着洞外呼啸的山风，等着凌冰回来。

    第一日，无事。

    武冬阳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洞壁上睡着了。洞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怪鸟的叫声传来，凄厉而诡异。

    他试着站起来，但双腿一阵发麻，差点摔倒。

    毒素又扩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黑色的斑点已经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腕。

    “一天了。“他喃喃道，“凌冰应该已经到了悬崖底下。”

    他闭上了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

    凌冰站在悬崖底下，仰头看着那面几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在夜色中看起来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她的手指扣住岩缝，脚趾踩住突出的石块，身体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

    崖壁上风很大，好几次差点把她吹下去。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爬。

    武冬阳想象着那些画面，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喜欢欠人情的人。但这一次，他欠凌冰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二日，凌冰没有回来。

    武冬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毫无反应。

    毒素蔓延到了肩膀。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道。

    他看了一眼洞口——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山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而腐败的气息。

    凌冰不在。

    他已经等了一天一夜。

    按照他对自己身体的估算，他最多还能撑一天半。一天半之后，毒素会侵入心脏，到时候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会回来的。“他喃喃道，“她答应过我。”

    但他心里清楚——哀牢山深处是什么地方？那是连神仙都要绕道的绝地。毒瘴、猛兽、悬崖、毒物……随便一样都能要人命。

    凌冰虽然武功高强，但她毕竟也是血肉之躯。

    她会不会遇到了什么意外？

    是冤魂？

    哀牢山深处据说有千万年积累的怨气，一些死在这里的人的魂魄不散，化作了山中的精怪。虽然武冬阳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人在这种绝境之中，难免会胡思乱想。

    是猛兽？

    那片原始森林里什么怪物没有？上次他们遇到的那些毒蛇，每条都有手臂粗细。还有那些蜈蚣、蝎子……凌冰虽然不怕这些小东西，但如果遇到体型巨大的守护兽，就不好说了。

    是剧毒？

    凌冰虽然有避毒丹，但避毒丹的药效有限。如果她在悬崖上待得太久，或者意外跌入了某个毒潭，避毒丹可能就撑不住了。

    武冬阳越想越不安。

    他试着站起来，想要到洞口去看看。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左臂完全麻木，右腿也开始发软，他刚站起来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该死……”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洞口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武冬阳浑身一震。

    是机关被触动了。

    有人——或者是什么东西——靠近了洞口。

    他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靠在洞壁上，右手摸向腰间的剑柄。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愣住了。

    铜铃只响了一下，就归于沉寂。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嘶吼声，甚至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就好像——触发机关的东西，在铜铃响过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什么东西……”

    武冬阳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洞外的动静。

    但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足足一刻钟，外面再无任何异动。

    “也许是只野兽。“他松了口气，“触动了绊索，但被洞口的机关吓跑了。”

    他重新坐回地上，靠在洞壁上，继续等。

    悬崖之上。

    凌冰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了。

    她爬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她休息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刻钟。她吃了一颗避毒丹，又吃了一颗补充体力的丹药，然后继续爬。

    崖壁比她想象的更陡、更滑。

    好几次她差点掉下去——有一次，她扣住岩缝的手指因为失血太多而打滑，整个身体瞬间悬空，只剩下两根手指还勾在岩缝里。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地把身体拉了回去。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手指骨头都要碎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能停下来。

    武冬阳在等她。

    她答应过要回来的。

    第二日黎明时分，她终于爬到了崖顶。

    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大约十丈见方。平台上怪石嶙峋，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在平台的最深处，有一片湿润的泥地。

    泥地上，蹲着一只巨大的毒蛤蟆。

    那只蛤蟆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漆黑，身上的疙瘩不断渗出一种乳白色的液体。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那双橙黄色的眼睛却在缓缓转动——它在警戒。

    在它身后三尺处，生长着两株淡紫色的草。

    那正是九幽草。

    两株。

    凌冰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次她只找到了一株，这次居然有两株。加上之前找到的那一株，正好三株——够解毒了。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那只毒蛤蟆不是摆设。

    它是九幽草的守护兽，和上次的那些蛇一样，它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这几株草。

    凌冰深吸一口气，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她没有带长剑——攀爬崖壁时，长剑太碍事，她只带了一柄短匕首和一些暗器。

    “得罪了。“她低声道。

    然后，她动了。

    战斗很短，但很惨烈。

    凌冰的第一个回合是试探。她身形一闪，绕到毒蛤蟆的侧面，手中匕首直刺而去。

    但毒蛤蟆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它那庞大的身体竟然灵活地一扭，同时张开大嘴，喷出一股白色的毒雾。

    凌冰早有准备，屏住呼吸，身形向后急退。但毒雾扩散得很快，她虽然没吸入毒雾，但裸露在外的手上沾到了几滴毒液。

    一阵剧烈的灼烧感瞬间涌来。

    她低头一看，只见手背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好厉害的毒……”

    她咬紧牙关，左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这是刺血堂的独门解毒丹，能暂时压制大部分毒素，但面对这种天下至毒，效果能持续多久就不好说了。

    她抬眼看向毒蛤蟆。

    那家伙已经不在原地了——它跳到了一边，那双橙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凌冰，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它在蓄力。

    凌冰能感觉到——下一击，就是生死之招。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剩的内力全部集中在右手的匕首上。

    然后，她冲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绕后，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她正面冲向那只毒蛤蟆。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噗！”

    匕首扎进了毒蛤蟆的腹部。

    但与此同时，毒蛤蟆的后腿也扫中了凌冰的胸口。

    “砰！”

    凌冰整个人被扫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然后重重地砸在崖壁边缘的岩石上。

    剧痛。

    她的胸口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看到毒蛤蟆腹部流血，但并没有死。它那庞大的身体在平台上翻滚着，发出凄厉的嘶鸣，然后——

    它跳了起来。

    目标是凌冰。

    “糟了——”

    凌冰想要躲开，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胸口的伤让她呼吸都困难，更别说闪避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

    “嗖——”

    匕首扎进了毒蛤蟆的咽喉。

    “呱——！”

    毒蛤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体从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平台上，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凌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活下来了。

    她赢了。

    她转过头，看向毒蛤蟆身后——

    那两株九幽草，完好无损。

    她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拔起。

    三株。

    加上之前找到的那一株，一共三株。

    够了。

    她将草药小心地放进怀中，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但就在她站起来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

    她踩空了。

    崖顶的边缘，在她刚才和毒蛤蟆搏斗时被震裂了。此刻，那块岩石承受不住她的重量，轰然碎裂。

    “啊——！”

    凌冰的身体向后倾倒，坠入了崖壁之下的万丈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在急速下坠。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但就在她即将坠地的一瞬间——

    她的右手摸到了腰间另一柄备用的匕首。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扎进了崖壁的石缝里。

    “吱——！”

    匕首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迸出一串火星。

    她的身体被匕首挂住了。

    整个人悬在崖壁中间，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头上是一眼看不到顶的崖壁。

    她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来，染红了半截手臂。

    但她活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左手和右手交替攀爬——每爬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

    她要回到武冬阳身边。

    她答应过他。

    第三日清晨。

    武冬阳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腿也变得僵硬而麻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不断响起嗡嗡的幻听。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最多还有半天。

    半天之后，毒素就会侵入心脏。

    到那时候，就算凌冰带着九幽草回来，也来不及了。

    “凌冰……“他喃喃道。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踉跄而艰难的节奏。

    武冬阳浑身一震，强撑着身体看向洞口。

    然后，他看到了。

    凌冰出现在洞口。

    她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右手的手指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划的还是在崖壁上蹭的。她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但她还活着。

    她走进洞里，每走一步都摇晃一下，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但她没有倒。

    她走到武冬阳面前，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三株淡紫色的草。

    “找到了。“她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武冬阳听到了。

    “三株。“凌冰将草药放在地上，“加上之前那一株，正好三株。可以解毒了。”

    武冬阳看着她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眼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的手——”

    “小事。“凌冰不在意地说，“先解毒。”

    她拿起一株九幽草，放在掌心揉碎。草汁是淡紫色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吃下去。“她将揉碎的草药递到武冬阳嘴边，“三株一起吃才有效。我先给你吃第一株。”

    武冬阳张开嘴，将草药吞了下去。

    味道很苦，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但很快，一股暖流从胃里涌出来，流向四肢百骸。

    “有效？“凌冰问。

    “不知道。“武冬阳道，“感觉有点暖。”

    “那就好。“凌冰松了口气，开始揉碎第二株。

    两个时辰后。

    三株九幽草全部吃完了。

    武冬阳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弯下腰，喷出一口黑血。

    那血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武冬阳！“凌冰脸色大变，一把扶住他。

    “没……事……“武冬阳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排毒……”

    他说得没错。

    九幽蚀骨散的解毒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酷刑。毒素从体内往外排，需要经过全身的经脉，每过一处，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武冬阳的全身都在抽搐。

    他的口中不断涌出黑血，他的毛孔也在渗出血珠——那些血珠一开始是黑色的，然后慢慢变深红，最后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这说明毒素正在被排出。

    凌冰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不断替他擦去嘴角和额头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那是一个刺客不该有的温柔。

    “撑住。“她低声道，“你答应过要活着出去的。”

    武冬阳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全身的经脉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刺。那种痛，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知道凌冰在看着他。

    他不能让她担心。

    又过了两个时辰。

    武冬阳的颤抖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那些黑色的斑点，也从他的手指、手腕上慢慢褪去。

    “成功了？“凌冰问。

    “不知道……“武冬阳虚弱地笑了笑，“但感觉……好多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

    手指能动了。

    虽然还有些僵硬和麻木，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失去知觉的状态了。

    “毒素应该排出了大半。“他说，“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完全恢复。”

    “只要不死就行。“凌冰道。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检查了一下自己之前布下的机关。

    绊索还好好的，铜铃安安静静地挂在原地。落石机关也没有被触发过。

    “没有什么东西来过。“她回头看着武冬阳，“这两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武冬阳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这些天来，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凌冰。”

    “嗯？”

    “谢谢你。”

    “……睡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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