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老张

《 原初波动 》 封面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白天上课，放学回家，周末和王小福王小倩在江边碰过两次头，但没再往临江寺那边走。江泉把竞赛书前两章的题反复做了两遍，有几道不太确定的拿去问了周老师。护盾的练习也没有停下，他每天睡前花一小段时间把能量引到右臂上，让那层光膜反复成型又消散。光膜从最初的十几息就散开，到现在能撑到一顿饭的功夫了。虽然还不能覆盖全身，但至少他知道了那层东西是可以撑住的，只要他不停地往里填能量。

    工地上的人也渐渐和他熟了。隔壁住的几个工友会在晚上下工后搬着凳子坐在门口乘凉，偶尔有人递给他一块西瓜，问他学校怎么样。江泉对工地上的人谈不上熟悉，但也不会认错。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不爱说话，谁嗓门大，谁喜欢在门口抽完烟才进屋。老张是这些人里最普通的一个——矮个子，黑脸膛，寡言。他下工回来总是最后一个进屋，比别人晚到那么一两刻钟。江泉好几次傍晚从学校回来时看见老张从工地的方向走回住处，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起初他也没多想。

    变化的开始很细微。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可能是某次老张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感觉到空气里有东西被扰动了一下；也可能是某天傍晚他照例坐在门口剥橘子时，老张在几步之外站了几息，像是在观察自己的脚和地面之间是不是完全对齐——然后移开了目光。

    更具体地说，江泉回忆起来——有一天晚上他从江边散步回来，路过工棚旁边那棵歪脖子槐树时，正碰上老张站在树底下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闪一闪的，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立了多年的木桩。江泉走过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张叔。”

    老张没应声，也没有转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江泉，像一座正在凝固的雕塑。江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一瞬的异样感觉浮起来，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他放学回来路过工地后面的空地时，看见老张一个人蹲在一堆砖头旁边，背影对着他。江泉的脚步放慢了，不是因为老张蹲在那里这个动作本身——是因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地划了一下。

    那一下划得很轻，但江泉看见了。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能量掠过的痕迹，在老张的指尖和地面之间一闪而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烟纹，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根火柴刚熄灭时残留的细烟。

    他以前从没见过谁用那种方式划过空气。

    江泉没有喊他。他从那道痕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老张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那双以前总是低垂着的眼睛忽然抬起来看了江泉一眼，很短，然后移开了。但在那一眼里，他看清了那双眼底有一种不属于老张本来的、颜色略浅的光，正在那里一明一灭地闪动。

    江泉走回屋里，把门带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右臂上那层光膜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那东西在我爸的工地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听见自己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告诉自己该怎么办，但他的手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步了。

    接下来的两天，江泉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老张。

    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盯着看，只是在自己进出的间隙里多留意一眼——老张什么时候回来，走哪条路，和谁说话，吃饭的时候坐在哪里。他把这些细节收进脑子里，拼在一起，像在攒一幅还没有完全拼起来的图。

    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老张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窄了。原来那个人走路外八字，鞋底外侧磨得比内侧薄；现在他的步伐变窄了，像在刻意夹着腿走，偶尔会停顿一下，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什么。江泉注意到这个细节之后又连续观察了几次，发现那种停顿逐渐减少了，仿佛那具身体的主人正在慢慢适应如何控制一双不属于自己的腿，越走越顺，越走越像它自己的，而不再是一个闯入者正在学习如何使用陌生的骨骼。

    第二，老张吃饭的时候不跟人挤一桌了。以前他端着碗蹲在工棚门口跟大伙一起吃，边吃边聊。现在他总是等到别人都吃完了才去盛饭，端着碗走到另一边，背对着人吃，吃得比以前快，像是没什么心思尝味道。

    第三，也是让江泉真正确认的那件事——他看见老张伸手去够高处的东西时，胳膊伸出去的那一瞬间，指尖上弹了一下，比火柴划亮还短还弱，但在他能看见那些光点的视觉里，那一下就像一个人随便抖了抖手，却把几缕游离能量从空气里牵动了一下，像一根线头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普通人感觉不到那一下，但江泉看见了——老张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立刻把手臂放了下来。

    那天晚上，父亲在屋里数工钱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老张最近怪怪的，干活老是走神，工头昨天说了他两句。”

    江泉坐在床边翻书，没有抬头。“怎么走神？”

    “手伸出去半天不落下来，像在想别的事。”江杰把钱数完塞进信封里，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家里有事吧。”

    江泉“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他把书页翻过去，目光停在那一页的中间，没有真的在看那些字。

    隔天傍晚，江泉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没有直接回屋。他绕到工地后面那块空地附近，站在一堵矮墙的阴影里，等着。他没等多久，看见老张从工地侧门走出来，没有往工棚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空地后面那条通往江边的小路。

    江泉跟了上去。他没有贴得太近，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让自己走在阴影里，脚步放得很轻。老张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他沿着小路走到江边一处废弃的泵站附近，在水泥台子上站定，面朝江水，不再往前走。

    江泉蹲在一棵树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江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看见老张的手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抬到与肩平齐的位置，五指张开，像是在试探空气的重量。他的手心朝下，掌心和江面之间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光，像一层被压薄了的泥浆贴在他的手掌下方，悬在空气中，没有落下，也没有飘散。

    江泉的呼吸变慢了一拍。

    然后他感觉到了——老张也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另一种方式。在他蹲在树后面的那个瞬间，老张的手放下来了。暗光在掌心和江面之间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他转过身来，隔着一整个废弃泵站的水泥地面和堆满碎石的斜坡，他的脸朝着江泉的方向，隔着几十步远，天色和距离模糊了他的五官，但江泉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微微亮着，像两块被水浸过的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然后定住了。

    江泉没有动。他蹲在树后面，右臂已经开始发热了，红纹从肩膀往下蔓延，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河流。

    泵站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不像老张平时说话的那种腔调，那声音更沉、更干，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子在重新学习如何震动空气。

    “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江泉从树后站了起来。

    暮色里隔着几十步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的空气被慢慢搅动起来。江风从江面吹过来，把泵站水泥台子上那些干枯的杂草吹得弯下了腰。江泉站在通往空地的路口，老张站在泵站那边的江岸上。

    “你是谁？”江泉问。

    “你又是谁？”

    江泉没有回答。他的右臂上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亮到了手腕，掌心里聚起一团温热的光点。

    老张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比之前稳了很多，像是那具身体终于被驯服了。他每走一步，江泉都能看见在他周身缓缓流动的空气里，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浅的、带着暗黄色的雾气，像是从它体内慢慢渗出来的东西，正贴着它的轮廓一点点铺展开来，在它举手投足之间弥漫成形。

    “你不该跟到这里。”那个人说。

    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对着江泉的方向。

    那道冲击是江泉第一次正面接住的。没有任何花哨的前奏或蓄力的动作，一道浑浊的、带着暗黄底色的气浪从老张的掌心中推了出来，速度不快，但范围很广，像一堵移动的墙。它贴着地面碾过来，沿途的碎石被碾得翻了个身，那堵气墙在靠近江泉的时候已经铺开了大约一人多宽。他用右臂挡在身前，那层光膜从他小臂上撑开，在身体前方形成一片扩散的曲面。气浪撞上光膜的瞬间，光膜整个向下凹陷了一大截，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浅沟。光膜剧烈颤动着，几处边缘甚至已经开始发白，像是快要撑不住的布面。但第二波冲击没有紧接着来，而是停住了——那层光膜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状，像被压弯的竹片弹回原位，表面残留的波纹还在微微荡漾，但已经重新绷紧了。

    老张的手放了下来，隔着暮色看了他两息，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清了眼前这个小孩到底是谁。

    “你在城里待了多久了？”江泉问。

    “比你想的久。”

    “老张呢？”

    那人没有回答，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那具身体的状态。“他还在里面。只是不太出来了。”

    江泉没有接话。那人把手放下，朝泵站后面的那条小路退了一步。“今天先到这里。你该走了。”

    “你还没回答我。”

    “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那人看了他一眼，“你身上那个东西，我以前见过。很久以前了。现在不多见了。”

    他没有解释“那个东西”是什么，也没有等江泉再问。他转过身沿着泵站后面的小路走了回去，背影被暮色吞没之前，江泉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指尖似乎又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收了回去，像合拢的扇骨，一层叠一层，被压进了皮肤底下。

    江泉站在空地上，右臂的光膜还在，只是薄了一层。他等了很久，等到泵站那边完全安静下来，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灯还亮着，父亲正在桌边喝水。看见他从外面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又去江边了？”

    “嗯。”

    “别去太晚。”

    江泉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光膜还在，只是薄了许多，表面残留着几道细碎的波纹，正在缓慢地恢复平整。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整条手臂微微发麻，但没有受伤。

    他坐在那里，把刚才的场景重新想了一遍。

    那人说“他还在里面。只是不太出来了。”——老张还在那具身体里，没有被完全吞掉。那人说“你身上那个东西，我以前见过。很久以前了。”——它见过什么人？在哪里见过的？他说的“那个东西”，是指原初波动本身，还是指江泉能看见能量的能力，还是指别的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他把右臂上的光膜收起来，在床边躺下，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江水的潮声，不急不慢，像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缓缓地流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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