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潮

《 原初波动 》 封面

    江泉吃完面之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父亲洗完碗去隔壁工友家借东西去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电工基础》从书包里翻出来，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重新看了几页，然后合上书放回包里。

    天黑之后他睡了一会儿。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个念头弄醒了——确切地说，是被一阵尿意弄醒的，但当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的时候，另一样东西跟着他的清醒一起浮了上来：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带着江水气息的腥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然后穿上拖鞋，推门走了出去。

    工棚外面的空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远处工地的塔吊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漆漆的轮廓。他往工棚后面的旱厕方向走了两步，但那股腥味不是从旱厕那边来的——它从江边那个方向飘过来，夜风把那股味道送得很均匀，像水面下一层缓慢流动的暗流。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底踩着硬邦邦的泥地，能感觉到从地面传上来的微弱的震动，混在工地的排水口和远处的车流声里，几乎被淹没。他放下拖鞋，光脚踩在泥地上往江边走了过去。

    江岸在夜色里和白天很不一样。白天那条灰黄色的、忙碌的江，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宽阔的、流动缓慢的黑色平面。码头那边也没有灯光，只有几艘货船的黑影停在岸边，随波轻轻晃动。他走到之前蹲过的那座废弃码头边上，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往下看。

    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水底下有一团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贴着石壁，沿着浅水区往上游方向蠕动。那东西不大，形状像一团被水泡透的旧布，但在他的感知里，那团东西散发着和那只水怪相似的气息——潮湿的、冰冷的、饥饿的。它在浅水区边缘停了一下，像在试探什么，又像一个已经顺着江流走了很远、很久没有停下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上岸的口子。

    江泉蹲下来，没有发出声音。他观察了两三息，确认那东西的移动方向是朝码头台阶这边来的。它像一摊深色的水渍在石阶边缘缓缓攀爬，湿漉漉的轮廓贴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只比他的巴掌大一圈。它的原初波动很微弱，像是被水泡了太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只剩一缕游丝般的力气勉强维持着形态。

    他右臂的红纹亮了起来——很轻，隔着一层薄薄的汗衫也能看见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他把电弧在掌心聚成一团，没有急着打出去，先等着那团黑影从水边沿着台阶边缘完全爬上来。等那团黑影的轮廓完全离开水面、在干燥的台阶上摊开的那一瞬间，他弓起身，跨下两级台阶，把掌心的电弧压下去——

    蓝白色的光在他掌心和那团黑影之间炸开。电弧击中黑影的那一刻，它甚至来不及缩回水里，那层脆弱的外壳就被电光从内部烧穿了。黑影像一块被烧过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变薄、碎裂，最后的几片残屑被江风吹散了，落在台阶上，很快暗淡下去，像被江水洗过一样没了痕迹。

    江泉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个位置。台阶表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渍，还在慢慢往回缩。江面上的波纹已经恢复了正常，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银色的鳞片。

    他站在水边没有立刻走。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到了小腿。他低头看着那些波纹的走向，终于慢慢分辨出那些藏着腥味的暗流不止这一处——它们顺着江流的方向错落分布着，像一条被潮水推着往上游飘的草线，还没到近处就被水流打散，但一定还有更多正在朝这边靠近。

    他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临江寺的灰塔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被江雾和月光揉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他想起白天在寺门口感受到的那股被压着的搏动，又想起刚才被他打散的那团脆弱的水影——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寺庙和几百米的江岸，但他感觉它们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从那口井底部穿过石壁，穿过泥土，穿过那些被香火熏黑的砖缝，一直通到了江水最深处。

    他把拖鞋穿上，转身往回走。走进工棚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抽烟。看见江泉从外面进来，上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半夜别往外跑。“

    江泉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头顶的小青草在他躺下去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头发，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躺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听见父亲把烟掐灭了，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下来的呼吸声。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从江面方向传过来的，拖着长长的一个尾音，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江泉觉得脑子沉沉地发胀。

    他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才坐起来，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够的反应。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把那股困意往下压了压，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了。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角，然后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睛。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抬起头来，看见前桌的男生回头问他：“梁老师昨天说摸底考试具体几号来着？“

    “今天。“江泉说。

    前桌愣了一下，猛地转回去翻课桌里的书。后面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哀叹，紧跟着是稀里哗啦翻书的声响，有人在问旁边的同学借笔，有人在问考试范围是哪几单元。过了一会儿梁老师走进教室，怀里抱着一摞试卷，放在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些翻书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

    “把课桌清空，“她环顾了一下教室，“只留文具。“

    教室里的声音更小了。有人小声问了句“梁老师，考什么范围？“，梁老师头也不抬地说：“暑假作业上的内容加上前两单元。“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更白了。梁老师利落地把一摞试卷拆开，从中间分出两叠，让前排的人往后传。

    江泉拿到试卷的时候先翻了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题目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他拿起笔开始做。前面的选择题做起来比较顺手，填空题有几道卡了一下，他空过去先往后做。应用题的最后一道图形题，他盯着看了两分钟，脑子里浮现出《电工基础》里那张电磁感应图的辅助线画法，他把题目里的几何关系换了个角度看过去，然后低下头慢慢把步骤一行一行写了出来。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时间也像一道无声的潮水，从他旁边流过，不急不慢。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把笔放下，回头检查了一遍前面空着的两道填空题。他盯着其中一道看了片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用过的思路，然后重新拿起笔把答案填了上去。另一道还是不太确定，他把那道题圈了个圈，然后放下了笔。他环顾了一下教室，大部分人还在埋头写，有几个和他一样已经停笔了。窗外的梧桐叶在午前的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课桌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

    他把试卷翻到第一页开始检查。前面的选择题没什么问题，填空有两道改了改，应用题他重新读了一遍题意确认没有理解偏。铃响的时候他把试卷从桌面上拿起来往前传，接过后面递上来的卷子一起往前递。

    交卷之后教室里比考试前安静了许多——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说话的声音都变低了，像是力气被抽走了半截。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唉声叹气。江泉没有加入他们，坐在座位上把笔收进笔袋，把桌面上的草稿纸叠好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午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门口碰见了王小福。

    王小福端着餐盘在台阶上站着，看见他就招手：“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有一道大题没做完。“王小福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那个图形题，我画辅助线画了三条都没画对。“

    “那个要用对称的思路。“

    “我对称了，不行。“

    江泉想了想：“你对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那条边延长？“

    王小福愣了愣，抬头看着他，像是在回忆那道题：“……延长到哪里？“

    “延长到和另一条辅助线相交的地方，交点就是突破口。“

    王小福把筷子放下，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比划了一下，然后忽然停住了。她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语气里那股憋了一中午的沮丧好像散了不少：“……我试试。“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梁老师把江泉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老师不多，周老师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批改卷子。梁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把江泉叫到旁边站着，从桌上拿起几张试卷翻了翻，抽出最上面那张递过来：“你的成绩出来了。“

    江泉接过来看了一眼，红色的分数写在右上角，比他预期的要高一些。他低头看着卷面上那些勾和叉，没有多说什么。

    梁老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数学还不错。最后那道图形题全对，前面填空错了一个。“她又翻了翻手里的统计表，“语文正常水平，英语稍微差一点，但整体在班上是上游。你之前那个暑假作业上的内容，我看了——基础不牢，但理解能力够。竞赛好好准备，初选还有半个月。“

    “好。“

    “另外，周老师上周跟我提了，说你物理方面问得挺深的。“

    江泉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靠窗那边。周老师正好抬起头来，隔着几张桌子和他对上了目光，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问周老师，“梁老师说，“不用等答疑排班。“

    江泉站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把那本竞赛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封底——出版日期是前年的。他把书塞回包里，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围墙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临江寺的塔尖露出一个灰色的轮廓，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里立着，不高，但很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出了校门。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江边。他在屋里把那本竞赛书的前两章翻了一遍，把做了标记的题目重新做了一次。父亲回来之后父子俩各自洗漱，各睡各的。他闭眼之前又摸了摸头顶的小青草，两片叶子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头发，像往常一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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