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好奇心

《 原初波动 》 封面

    开学第三天，江泉放学后去办公室拿数学竞赛的参考书。

    办公室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梁老师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银框眼镜滑到鼻梁上，头也没抬地说：“参考书在讲台上那一摞，自己拿一本。“

    江泉走过去，看见讲台上码着一摞灰绿色的书，封面上印着“初中数学竞赛精编“。他拿了一本，翻开扉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扑面而来。他站在那儿看了几页，没有立刻走。

    梁老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手里那本书上。

    “你之前学过竞赛内容吗？“

    “没有。“

    “那你报名？“

    江泉想了想，把书翻到目录页。“暑假的时候看了几本数学相关的书。“他没有提那本是《电工基础》，也没有说他在绕铁丝的时候算过电流和电压，只是说“看了几本书“。

    梁老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两秒。那种目光不像开学那天那种略带距离的打量了，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那回去把前两章看完，“她说，“不会的地方圈出来，下周有物理老师答疑，你到时候可以问。“

    “物理老师答疑？“江泉抬起头来。

    “数学竞赛初选在月底，学校安排了理科老师轮值答疑。你初一的还没学完吧？先把书看完再说，到时候不懂的可以问问周老师。“

    “周老师？“

    “教初二物理的，“梁老师说，“人很好说话，下周三下午他在物理实验室值班，你拿着书去找他就行。“

    江泉点了点头，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说了声“谢谢梁老师“走了出去。走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把那本书翻到第一章，一边下楼梯一边看，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小福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盒牛奶。

    江泉把书封面朝向她。“竞赛书。你们班也发了？“

    “发了，我还没翻呢。“王小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公式，缩了缩脖子，“这个你看着不头疼？“

    “还好。“江泉说。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书页上的那些符号——x、y、z，平方根、分数、括号层层叠叠。他以前看这些东西也会觉得头疼，但暑假那两个月他把《电工基础》翻了好几遍，里面全是公式、电阻、电流、电压、功率，图形比这还密。他翻完那本书之后再来看初中的题，那些字母和符号之间的缝隙好像变窄了，变得能看懂了。

    “班主任说下周有物理老师答疑，可以去问。“

    “物理？“王小福咬住吸管，含糊地说，“那你去呗，反正我也不懂。“

    江泉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教学楼。

    周三下午，江泉拿着竞赛书去了物理实验室。

    实验室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门没关，里面亮着灯。他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一个男老师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在跟谁解释什么东西。他探了探头，看见一个穿灰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电路图。旁边坐着一个学生，正在听。

    江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看见黑板上画着一个串联电路，灯泡、开关、电源、导线，旁边标注着电流方向。那个老师画图的手法很利落，线条直，圈画得圆，看着让人舒服。他以前只在《电工基础》的黑白插图上见过这种图，那些图是印在纸上的，连线路的粗细都是固定的。但眼前这个人正在用一个黑板把它拆开、重构、讲给一个学生听。

    那个学生收拾东西走了之后，江泉才敲了敲门框。周老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是来问数学竞赛的？“

    “梁老师说您这边可以答疑。“

    “进来坐。“周老师把粉笔放下，拉了把椅子过来，“你哪个班的？“

    “初一三班，江泉。“

    “梁老师班上的？“周老师把手里的一沓卷子放下，靠在讲台边缘看着他，“她跟我说了。你报名了数学竞赛？“

    “嗯。“

    “那数学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江泉把那本竞赛书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桌面上。那是一道关于行程问题的应用题，两个人从不同地点出发，速度不一样，问什么时候碰上。他其实已经算出来了，用方程设未知数列式子解出来的，但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想的不是这道题本身。

    “这个，我解出来了。“江泉说，“但我有一个别的问题想问问您。“

    周老师把书接过去看了看那道题，又看了看他。“你说。“

    江泉把书放在膝盖上，两手交叉握在一起，像是在想该怎么说。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响了两声，他把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张没擦完的电路图上。

    “我想问的是——“他停了停，“我们说电流的时候，说的是电子的流动。电子本身是物质。那能量的流动呢？能量本身不是物质，但它能从电源传到灯泡，让灯泡亮起来。它走的路径和电流是一样的，但它本身不是电子。那它是以什么形式走的？“

    周老师靠在讲台边缘，手里转着一支粉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江泉一小会儿，然后说：“你这个问题，初三物理才讲。“

    “那您能提前讲讲吗？“

    周老师把粉笔放下，走到黑板前面，把那张电路图旁边空出来的地方擦了擦，拿起一支新的粉笔写了一个字——“波“。

    “你刚才问能量以什么形式走，“他说，“从最基础的层面说，能量的传递很多时候是以波的形式进行的。光、声、电波——它们本质上是波动的能量通过介质传播。电流走的是导线，能量本身走的是导线周围的电磁场。“

    江泉看着黑板上那个“波“字。他在那本《电工基础》上见过这个字，在电流和磁场的章节里，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他不是完全明白那个字的意思，只隐约觉得它把很多看起来不一样的东西连在了一起。此刻他又看到这个字，和那一页上的线条一起，像是有人把它从书页上移了下来，摆在了真实世界的空气里。

    “波是物质在振动，“周老师说，“你拨一下弦，弦在振动，空气也跟着振动——那个振动的传递过程就是波。一切能量传递在本质上都和波动有关。“

    “那如果介质本身不是固体也不是气体，“江泉问，“比如……水里？“

    “水里的波也一样，“周老师说，“水分子在上下振动，能量通过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往前传。水分子本身没有往前走，但波的能量走过去了。介质是什么不重要，关键是振动能不能传下去。“

    江泉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右手掌。他的红纹在皮肤底下浅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想起了第一次觉醒那天傍晚，老龙潭水面上那些被电光劈开的涟漪，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开的模样，和他后来站在江边感觉到的那些一层一层漫过来的东西。

    “那能量本身到底是什么？“江泉忽然抬起头来问。

    周老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追问到这个地步。他沉默了片刻，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

    “这个问题很大。“他说。

    “您能讲一点点吗？“

    周老师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小孩是真的想知道还是随口一问。江泉没有移开目光，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竞赛书的边角，等着。

    周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E = 2

    “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周老师用粉笔在那个公式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你可能听说过，但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它说的是——质量和能量是同一回事，它们只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式。质量可以变成能量，能量也可以变成质量。你把一块煤烧了，煤的质量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变成了热和光。你吃的饭长成了你的身体，那是能量变成了质量。“

    江泉看着黑板上那五个字符，像看一个以前见过但没认出来的记号。他在老龙潭的水底见过“光点“，在掌心里蓄过“温热“，在符箓的纹路里“看“见过能量流过路径，在剑身上感受过“金色光芒“从沉睡中被唤醒。他活了十二年，一直以为物质是物质、能量是能量，两种不同的东西泾渭分明地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互不打扰。此刻周老师告诉他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隔着一条可以来回跨越的边界。

    那些光点。

    那些从他身上涌出去变成电、变成冲击、变成金色斩击的东西。

    它们从来不是从别处借来的力气。它们一直就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模样，穿过了他的身体，换了一个样子又出来了。

    “那——“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物质和能量之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中间态的？“

    周老师想了想。“理论上有。但那是前沿物理的方向，你以后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去查。“

    江泉没有继续往下问了。他坐在那里，目光还停在那个公式上。桌肚里那几张叠好的空符纸，边缘在指尖的触感里硌着。但他没有拿出来。他忽然明白自己以前一直缺的是什么——不是力量，不是技巧，是那把能把所有零碎感受连起来的钥匙。

    他此刻手里还没有那把钥匙。但他看清了那道锁的位置。

    “……谢谢老师。“他说。

    周老师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波的传播方向与振动方向的关系。他写得很慢，像是特意留出让那个学生自己消化一会儿的时间。

    江泉坐在桌边，看着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往下落。他掌心里那股温热还在，不急不慢的，像一颗藏在皮肤底下的心跳。他合上竞赛书，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您“，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上的瓷砖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他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公式。那五个字符像一枚石子，投进了一潭他以为很熟悉的水里，涟漪正从圆心向外不停地扩散，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把他以前以为泾渭分明的东西揉在了一起。

    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周老师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真是个有好奇心的孩子。“

    他转身走回讲台，把黑板上那个公式擦掉了。

    江泉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先沿着江岸走了一段路。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润的腥气，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江面上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波纹，想起周老师说的那些话——波是振动的传递，能量不依靠介质本身往前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红纹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经过那场大战之后重新蓄积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之前他身上的能量只有薄薄一层，打一下就空了。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仿佛多出了一片更宽阔的空间，像一条被反复冲刷过的河道，比以前更深、更宽、更能装。

    他沿着江岸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回到工地边上那排红砖平房。门锁着，父亲还没回来。隔壁工友家的灯也没亮，整排平房安安静静的，只有江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几件工装，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江泉开了门，把书包放在床沿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光。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工地那边也没有人影，下工时间应该还要再等一会儿。

    他想了想，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在床边那块勉强能站人的空地上盘腿坐了下来，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右臂上那些纹路在暗中隐约可见——浅，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河床干涸后留下的裂痕，只是不再有水流了。

    之前战斗结束之后他试着重新蓄积过几次，起初很慢，像一口被抽干的水井需要等水慢慢渗透回来。但后来他发现，之前他打泥怪的时候耗空了一次，蓄回来比第一次快；打蛊雕耗空了那么多次，等他真的完全蓄满之后，自己体内那些纹路好像被冲刷得更宽了，以前只能存一小股能量的地方，如今能装下两三倍不止。他也没有刻意练过，就是那几次被逼到极限，把全身能量打空，然后等它自己慢慢长回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快一点、多装一点。

    他把注意力沉进体内，沿着那些纹路往深处走。那些光点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流动着，稀疏但稳定，像一条刚恢复流量的溪流。他开始试着把那些游离能量往身体表面引，往手臂外侧、往胸口、往肩背的方向均匀铺开。他要的不是“爆炸“，不是“推力“，而是“盖一层东西“——就像当初避水符贴在他胸口的护盾一样，把能量均匀地布置到周围并固定住。

    他试了一下。那些能量在皮肤表面聚拢了一小片，像一只手掌盖在了他小臂的外侧。他低头去看，那一小片皮肤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薄薄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试着用左手手指戳了戳那片区域，指腹碰到那层薄光的时候感觉软软的，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胶膜，但手指没有直接碰到皮肤。他增加力度往里戳了一下，那层薄光稍微往里凹陷了一点，然后弹了回来。

    像一层看不见的皮。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更多的能量往同一个区域推。那层光厚了一点，从半透明变成了微微乳白色。他再用手指去戳，这次凹陷的程度比上次浅了——好像越厚越硬。

    他停下手来，闭着眼把刚才的感觉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避水符的能量是从符纸中心灌入，沿着那些圆环形的纹路扩散出去，边缘的波浪纹把能量锁住在固定的距离上，形成一个球形的外壳。那和一条路不一样——那是把一个平面上的东西撑成了立体。他不太确定自己体内的纹路能不能做到同样的效果，但至少刚才那一小块区域，那层薄光的形成方式和避水符的原理，在他感觉里是通的。

    他又试了两次。第二次他把能量推到了右臂外侧，大约护住了从手腕到手肘的一小截，厚度比刚才稍微均匀了一些。第三次他试着往左臂也分了一点，左臂上的红纹比他右臂浅得多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几条，那层薄光刚浮起来就散了。

    他把左手放下来，喘了口气。不太成，但路是对的。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工地上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几个工人正从工地大门那边走过来，其中有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是父亲。

    江泉坐回床边，把右手收起来，没有再去碰那些纹路。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父亲开门的声音、脱鞋的声音、把安全帽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听见父亲喊了一句：“今晚吃面，行不行？“

    “行。“他应了一声。

    厨房那边传来灶火被点燃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片被他试过的地方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温热，和周围皮肤的温度不太一样。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的触感还是软软的，和别处的皮肤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下面有一层东西刚刚被推开过。

    他把袖子放下来，朝厨房走了过去。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594/11371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