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前复刻温柔

《 镜中不是意中人 》 封面

    深秋霜降，京中世家一年一度的秋宴如期而至。

    设宴的是太傅府，京中半数权贵世家尽数赴宴，名流云集，也是整个京城最体面的一场社交盛会。

    自沈栖砚嫁入永宁侯府，月余光景，始终被陆知珩困在凝晖院，闭门不出，从不参与任何侯府外事。在外人眼中，这位新晋侯府夫人，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替身，只配藏在院中，模仿已逝的苏绾柔。

    可这日清晨，侯府管事嬷嬷亲自前来传话，态度比往日恭敬了几分。

    “沈姑娘，太傅府秋宴，侯爷命您随他一同赴宴。届时需全程随行，言行举止谨遵苏姑娘旧日仪态，不可出错，丢了侯府体面。”

    沈栖砚正临窗静坐，闻言指尖微顿，抬眸淡淡颔首。

    她心里通透，这不是带她见世面对外展露身份，而是陆知珩要带她当众示人。

    带一张酷似白月光的脸，行走在权贵之间，大大方方复刻故人身影，满足他深埋心底三年的执念。让所有人看见，他陆知珩，终究是留住了一抹和故人相似的影子。

    片刻后，侍女送来一身月白镶藕荷边的长裙，款式素雅温婉，是当年苏绾柔出席各类宴席最常穿的衣衫，一针一线，皆是旧年模样。

    梳妆依旧简约，梨花玉簪绾发，腕间细玉镯衬得手腕清瘦白皙，不施粉黛的面容清丽绝尘，唯独一双眼眸清冷寒凉，与这身温柔衣裙格格不入。

    临行前，老嬷嬷反复叮嘱，字字严苛。

    “宴上皆是熟人，大半都曾见过苏姑娘昔日模样。姑娘务必收敛周身冷意，待人温和，浅笑有礼，不可冷脸示人。若是被人看出半点差异，惹侯爷不悦，沈家那边的接济，怕是难保。”

    句句不离沈家，字字皆是拿捏。

    沈栖砚默然听着，尽数应下。

    她早已习惯这般裹挟，为了族人安稳，这点逢场作戏的伪装，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辰时末，侯府马车停在府外。

    陆知珩立于车前，一身墨色锦袍玉带，身姿挺拔矜贵，眉眼冷峻凌厉，周身是权倾朝野的生人气场。他侧目看来，目光扫过沈栖砚一身装扮，从发簪到裙摆，细细审视一遍。

    确认无一偏差，复刻得恰到好处，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

    “尚可。”他淡淡吐出两字，率先弯腰入车。

    沈栖砚紧随其后，安静落座马车角落，全程垂眸静坐，不发一言。

    马车行驶平稳，一路无声。狭小的车厢内气氛沉凝，陆知珩闭目养神，全程未曾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随身携带、用来装点念想的器物，而非同车的妻子。

    沈栖砚乐得清静，心底毫无波澜。

    不多时，马车停于太傅府门前。

    府外车马如云，衣冠楚楚，世家公子、贵府小姐络绎不绝，笑语喧哗，一派繁华盛景。

    陆知珩下车后，自然而然地抬手，姿态是权贵公子惯有的绅士模样。

    按照苏绾柔从前的习惯，定会羞涩抬手，轻轻搭在他掌心，温顺依偎。

    沈栖砚微顿，随即顺从抬手，指尖轻轻虚虚搭在他温热的掌心之上，不贴合、不依附，分寸疏离，礼貌又刻意。

    她的手微凉、清瘦，指尖僵硬，没有半分女子的柔软缱绻。

    陆知珩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瞬间，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从前苏绾柔的手总是温热柔软，会轻轻攥着他的袖口，依赖又温顺。

    而沈栖砚，连逢场作戏的触碰，都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不动声色收紧指尖，强行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微沉，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放松。”他垂眸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听见，“别露破绽。”

    沈栖砚顺从松了指尖，任由他牵着，缓步走入太傅府。

    二人并肩而入的瞬间，周遭所有喧哗声，骤然淡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来，探究、好奇、轻蔑、玩味，密密麻麻缠在她身上。

    人人皆知，永宁侯新婚，娶了一位罪臣之女，只因眉眼酷似三年前落水早逝的苏绾柔。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眉眼婉转温柔，轮廓神韵，几乎与当年名动京华的苏绾柔一模一样。若不细看，足以以假乱真。

    可细看之下，众人又纷纷心生诧异。

    苏绾柔性子柔软爱笑，眉眼含春，温柔得像是春日流水。可眼前这位侯府夫人，纵然身着同款衣裙，复刻同款眉眼，眼底却一片清冷寂然，无半分暖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赝品。

    众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不止。

    “当真像极了，难怪侯爷执意娶她……”

    “可惜只是形似神非，半点没有绾柔姑娘的温婉灵气。”

    “终究是替身罢了，罪臣之女，哪里比得上当年的苏家贵女。”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清晰无比。

    换做寻常女子，身处这般万众审视、被当众比作赝品的境地，定然窘迫难堪、脸颊发烫、满心屈辱。

    可沈栖砚步履平稳，神色坦然，耳听万千非议，眼底不起半点涟漪。

    她依旧维持着浅浅柔和的笑意，复刻着故人的姿态，温顺垂眸，步步从容。

    旁人如何看、如何说，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陆知珩将她的淡定尽收眼底，心头莫名复杂。

    他本该满意，满意她听话懂事，安分复刻，替他圆满执念。可看着她这般荣辱不惊、半点不受外界影响的模样，心底偏偏滋生出莫名的郁气。

    她太清醒，太冷静，仿佛这场万众瞩目的嘲讽，这场人人皆知的替身闹剧，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

    入席落座，权贵分列两旁。

    柳婉仪也在其中，她端坐席间，目光死死盯着沈栖砚，眼底盛满嫉妒与阴鸷。

    她看着沈栖砚穿着苏绾柔的旧款衣裙，牵着陆知珩的手，以侯府夫人的身份立于众人眼前，哪怕只是替身，也让她妒火中烧。

    宴席过半，有人忍不住开口试探。

    “永宁侯夫人今日这身衣裙雅致动人，倒是让在下想起昔日苏姑娘，当真有七八分相似。”

    话语看似夸赞，实则句句戳破替身的尴尬处境，刻意将二人捆绑对比。

    席间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聚焦在沈栖砚身上，等着看她窘迫失态。

    陆知珩端坐主位，端着酒杯，神色平淡，似是默许了这场对比，眼底带着一丝等待。他想看看，这个素来淡漠的女子，此刻会是何种反应。

    沈栖砚抬眸，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浅笑，是她多日苦练、复刻故人的模样，语调轻柔温婉。

    “世人容貌相似，本是寻常缘分。绾柔姑娘风华绝代，早已是京华绝色，我不过是寻常俗人，侥幸眉眼相似，不敢相较分毫。”

    一番话，谦逊得体，进退有度。

    既承认了相似，又放低了姿态，不给旁人挑错的余地，也保全了侯府颜面。

    温柔语调，温顺神态，完美复刻了苏绾柔的处事模样。

    席间众人纷纷点头称赞，暗叹这位替身倒是懂事识趣。

    可唯有近距离看着她的陆知珩清楚，她眼底的温柔全是伪装，深处依旧是一片冰封寒潭，没有半分真心笑意。

    伪装得天衣无缝，却冰冷得彻彻底底。

    宴席继续，丝竹悦耳，美酒佳肴，繁华满眼。

    沈栖砚安静端坐身侧，全程温顺得体，应答有度，完美扮演着他想要的影子。

    可自始至终，她未曾看过他一眼，未曾有过半分依赖，仿佛身边这位权倾朝野的夫君，只是她逢场作戏的道具。

    陆知珩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酒液晃出细碎涟漪。

    他忽然厌恶了这场完美的复刻。

    他想要的是故人的温柔缱绻，可眼前的影子，空有皮囊，无半分柔情。

    可偏偏，这具冰冷疏离的皮囊，却一点点钻进他的心底，搅得他心绪不宁，不得安宁。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侧脸，温柔皮囊下的清冷孤绝，刺得他心口莫名发闷。

    他忽然第一次真切明白——

    镜中眉眼再像，终究，不是他心念的意中人。

    而这具不属于他的影子，他困得住人，却永远困不住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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