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闯祸了

《 冠世仙龙 》 封面

    那天，我并没有感受到。

    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是这样——

    说白了，就是一块木头疙瘩，无情无感，油盐不进。

    不管是谁对我示好，不管是谁把一颗滚烫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我总是那副没有回应的样子。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也不负责，就像一块泡在冰水里的石头，任凭外面多少度的高温都捂不热。

    于是，冷涵那天，内心就受伤了。

    当天早上，事件圆满解决，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满是硝烟味和血腥气的海岸。回去的路上，都是易大力开车，他握着方向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偶尔随意往这边瞄一眼，然后识趣地把目光移开。

    至于货车后面，装的全是我们顺手从海里捞上来的那一箱箱武器，他说要拉回宋家入库。虽然不缺这些个家伙，但白送的何必不要？

    昨夜那场暴雨已经渐渐停息，盘山公路两侧的山涧里，传来雨水从枝头一滴一滴跌落在松软土壤里的滴答声，清脆而绵长，混着清晨林间特有的草木腥香，倒是格外动听。

    后来，卡车停在一处加油站加油。

    我也下车透了会气。

    不过，再拉开车门回到卡车上，就看见宋冷涵蜷在后排座椅的角落里，眼圈泛红，一声不吭地脱掉了脚上那双沾满了泥泞的高跟靴子，然后掀起紧身裤的裤腿。裤管卷到脚踝上面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脚踝的地方，肿起了一大片，青青紫紫的，从踝骨一直蔓延到脚背，皮肤被撑得发亮。

    哟，这还真是扭到了？我还以为昨晚她只是借题发挥跟我闹脾气，没想到伤得确实不轻。我见到这副光景，出于关心朋友的本能，就顺势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低头盯着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干咳了一声。

    『这个……呃……这可不轻，得好好揉一下。这几天之内千万不能乱跑乱跳，要不然二次扭伤就更严重了，到时候伤到筋腱，十天半个月都好不利索。』

    宋冷涵没有接我的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肿得变了形的脚踝，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整个人靠了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靠在我身上，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每一次颤抖，和那些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洇湿我外套的触感。

    我浑身僵了一下，苦笑着把手举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喂，不是，你怎么老是这样……我也没让你靠啊……这可是你自己靠过来的，跟我没关系啊。』

    她幽幽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传过来：『达令，你给人家揉嘛。我自己揉，不管怎么样都不见好。昨天晚上就扭到了，但今天还是疼，越来越疼，走路都走不了……』

    『那就不要揉了呗，没准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伤筋动骨这种事，有时候越揉反而越严重，让它自己慢慢消肿。』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渣男，可嘴上还是硬撑着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

    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我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达令怎么这么残忍，人家都摔成这样了都不管，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打着颤，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把嘴闭上了，不再说话。可是我的沉默，在此刻比任何拒绝都更加伤人。

    但是最后——宋冷涵哭了。不是刚才那种无声无息的流泪，而是真真正正地哭了出来。泪如雨下，眼眶里的水光终于积到了再也兜不住的程度，一串接一串地砸在她自己的膝盖上。

    她开始觉得，最近这些日子的生活，实在是委屈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呜……呜呜……』她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声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在座椅的角落里，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屋檐的小动物。

    她感觉自己所依靠的这个人，好像从来也未曾真正在乎过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单方面地在讨好他，厚着脸皮贴上去，想尽办法靠近他。

    可是在他眼里，自己恐怕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忘记的熟人而已——偶尔碰上了就聊两句，碰不上也无所谓，连一条主动发来的短信都等不到。

    宋冷涵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和她心底涌动着同样心酸想法的，其实还有一个身在万里之外深蓝号上、名字叫安娜的女孩。

    我说：『别这样嘛。』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她不理我，继续自己哀怨地抹着眼泪，就好像不让我阻止她哭。她的手指不停地擦过眼睑，可刚擦掉一串，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怎么都擦不干。

    『你知道我昨天有多害怕吗？我被人抓走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哭都哭不出声来。我甚至因为出发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还以为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我知道它弥补不了任何东西。

    『呜呜……我招谁惹谁了啊我？明明，明明就在一段时间之前，我还是局里意气风发的总队长，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从来不需要别人替我操心。但是最近这段日子，日子真是太苦了。做什么都碰壁，抓人抓不到，开枪打坏路灯，被局长骂，被同事看笑话……而且，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每次都只能等着别人来帮我，在船上等着达令来救，在这里等着达令来管我……我像个废物一样……』

    『……宋冷涵，对不起，要不，我还是给你揉揉脚吧？』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底气全泄光了。

    她哭得更大声了，几乎是放开了嗓子在哭，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再也管不住。她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嘴唇在发抖，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泪痕。

    我被她的眼神看得更心虚了。

    她狠狠地在我胸口打了一拳，力道不大，却像是把全身剩下的所有力气都押在了这一拳上。她脸上仍维持着那副倔强到不肯认输的神情，可脸上挂满了泪水，两股矛盾的情绪在她脸上激烈地交战着。

    『我让你给我揉脚干什么嘛？你以为我要的是你帮我揉脚吗？达令就是一点也不懂，一点都不懂女孩的心思。我都已经那么主动了，我是女孩子啊，我都把自尊放到地上踩了，天天追着你跑，看到你就开心，看不到你就想你。可是你呢？你总是对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说十句你回一句，我靠过去你就躲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过分啊？』

    『我……真的对不起，宋冷涵，呃，你听我讲，这样好不好？你说你被撤职了？没事，我回去帮你跟你们戴局长谈谈。我说，你回去以后，要当队长也好，呃，局长也行，我都给你弄到手好不好？』

    这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不是什么具体的祸，而是我一直以来对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表现的每一种态度，都是一种祸。是那种你明明看见了人家捧着一颗心站在你面前，你却连伸手去接一下都嫌麻烦的混账。

    『呜呜……达令啊……你这个笨人……你真的是一个好傻好傻的笨人……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谁要你帮我升官啊……谁在乎那个破队长的位子啊……你这个笨人……你到现在还是不懂……』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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