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势必全力一战

《 冠世仙龙 》 封面

    故事还在继续。海风从古庙破落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牌楼上的旧铜铃发出断断续续的哑响。

    宋龙城将那根燃尽的烟头捻灭在石阶上，抬头望着檐角间漏下来的那几缕清冷的月光。

    『这些年，老夫是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感受到，当年那场生死之战留下的内伤正在日益加重，功力也在逐年下滑。不是缓慢地、缓缓地往下滑，而是像沙漏里的沙，你能看见它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走，你却怎么也攥不住。若是照这样下去，将来有朝一日，老夫必定会沦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八星境界的壳子还在，但内里早已被掏空了。』

    他停了一停，将目光从天上的孤月收回来，缓缓地扫过身旁站得笔直的易大力，又扫过我，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上，语气里竟有一种让人心头一沉的坦然。

    『我是从武林世家里出来的。即便我改了姓，自立了门户，可严格来说，如今的宋家只不过是人丁凋零、后继无人。我们集团里的高手全部是外姓人，而且大多是没有背景的散修。而我本人呢？我这一代人里，除了婉儿这么一个后人，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可以继承我这一身功力的人了。所以，老祖宗传下来的传功法，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沦为了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按捺住某种翻涌的情绪。

    『可是婉儿——婉儿是我的心头肉。老夫不想让她知道任何关于修炼界的事情，不想让她沾手那些腥风血雨的江湖恩怨。我只想让她以后能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上学、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子——过我这一辈子都没能过上的安稳日子。』

    我说：『你怀里抱着八星的强悍功力，放眼整个天炎武林也没几个人能望你项背，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继承人来托付这份力量吗？』

    他点了点头，那动作迟缓而沉重：『没错。也就是说，一旦老夫他日尘归尘、土归土，宋家上下，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继承我祖祖辈辈以来修炼了成千上万年功力的武者了。这股力量——从皇甫雄天那一代，不，从更久更久以前的第一代先祖开始，一代接一代，以命相托，以血相传，传了几千年几万年，传到我这里，就是它的终点了。你想想看，几万年的传承，断在我宋龙城的手里，老夫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那些把毕生功力托付给我的列祖列宗。』

    话音落下，石阶上一片寂静。

    易大力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眼圈都红了：『老爷，您甭担心这个，那一天绝对不会来的！我们这帮服侍宋家的弟兄们，有一个算一个，必定拼死守护宋家上下的安全！谁敢动大小姐一根汗毛，我们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宋龙城听了他这番赤诚之语，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动容，但随即又归于那副凝重的忧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话虽如此，话虽如此——可是大力，你告诉老夫，你和弟兄们的这份赤胆忠心，真的足以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武林世家正面抗衡吗？皇甫家族结下的世仇，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哪一个背后没有几百年几千年的传承加持？单靠忠诚和血勇，填不平境界之间的鸿沟。』

    『这……』易大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底气十足的话来。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只能闷声低下了头。

    『二营长。』宋龙城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目光里没有了之前斗智斗勇时的狡黠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像在托付什么至关重要之物时才有的郑重。

    『请说。』

    『这下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苦苦求你留在宋家了吗？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一个强大到足以镇住场面的高手来做这件委托了吗？我宋龙城不是没有钱，不是没有势，不是雇不到佣兵——可是我雇来的那些人，对那些人来说，这只是一份差事，一个任务，做完拿了钱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谁会真的把我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来守护？』

    『稍微懂一点了。』

    说着，我却抱着手臂，围着他们转了几个来回。

    『不过，你就不怕我也是那种拿钱的时候给你干活，钱货一清，我就可以反手捅你一刀的主？佣兵一行，本来就是行走在黑暗里的，我不懂，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信任？』

    『就凭你至少说出了这番话，而不是虚情假意的在我面前表忠心，更何况、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夫虽然是风中残烛，三年五载的还倒不了，我自然是要继续考验你的。』

    『嗯。』我也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你这个事情，高老头大致跟我提过。他说我这个任务，原本是“英雄级”才配接下的委托。普通佣兵也好，精英小队也好，面对武林世家的明枪暗箭，来多少人都是炮灰，所以宋家这桩委托的难度评级一路从初级飙到了英雄级。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把这个任务派给了我。他说我这种一拳能把山轰碎的怪物，去做这件事和“新手级”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我给宋龙城发了一根，他也不拒绝，我们便把烟叼上，打着火。两个人一块坐在石阶上默默抽着，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又被海风吹散。

    宋龙城盯着远处那片漆黑无边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眉宇间的忧愁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强的人。』

    他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当我从高德曼那儿第一次听说了你的那些事迹之后，我心里还半信半疑。可是今天见到你本人——你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高手的气场，可我心里那股几十年没见过的不安感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从那一刻起，我对你的存在是坚信不疑的。你很强，我甚至不敢用任何常规的尺度去推断你的实力。』

    『什么意思？』

    他忽然笑了一笑。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带着几分相见恨晚的感慨：『哼哼。如果我说得没错的话，所谓的不用常理推断，意思就是——你的实力，甚至不止八星。』

    我并没有否认，只是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对，这一点我确实没打算否认。倒不如说，如果你真的能算出来我还有多少力量没使出来，那我就告诉你，我走遍天南海北都找不到对手。我这个人也早就沾满了血污，厚得连我自己都洗不干净。』

    这下，站在后面的易大力吓得墨镜彻底从指缝间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石板上，镜片磕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我，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八星？八星以上？就眼前这个二十出头、长相平平无奇的小伙子？能跟那些传说中毁天灭地、活了几百几千年的绝世老怪们正面掰手腕，甚至还占了上风？

    疯了！这世界彻底疯了！

    他到底是怎么得到这股力量的——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被什么隐世高人醍醐灌顶强行灌了一万年功力？

    易大力僵硬地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是有一架坏掉的留声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错乱的音符，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宋龙城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没有去理会自己那个被吓傻了的手下，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回到我身上，很快就问了出来。

    『你是怎么得到这股力量的？修炼？传承？还是有什么不可知的机缘？』

    『很简单。我打破了在你们看来是所谓“极限”的东西。造物主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设了一道基因限制器，它会约束生物按照固定的速度缓慢进化，防止因为力量暴涨而提前死亡。而这道东西，在某个偶然的情况下，被我亲手粉碎了。突破极限，打破极限，超越极限，然后，就再也没有极限。于是，我开始获得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力量。那股力量到现在还在增长，没有尽头，没有上限，它唯一带给我的副作用，就是我的命比别人短了那么一点点——不过，谁在乎呢。』

    他听完这番话，目光缓缓从我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的海面。风从那边吹过来，裹着咸湿的水汽和海浪拍岸的闷响，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微微颤动。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苍然，像是在和一个时代告别。

    『原来如此，你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这样看来，不管是七星也好、八星也好、九星也好——这些我们天炎人穷尽一生去攀登、去仰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境界，对你来说，全都不足以说明你是什么样的存在。你站得太高了，高到我们连你的影子都看不清。』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老头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他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被夜风吹乱了的西装衣襟，将之前那个忧虑重重、絮絮叨叨的中年父亲形象收敛得一丝不剩，重新换上了惯常那副沉稳而泰然的面孔。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市里联系施工队去修那栋被你轰掉了半边的宅子了。』

    他转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对一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的事情进行盖棺定论。

    『这么说来，你不需要我的功力，对吧？你即便没有这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功力加持，也一样遇强则强，对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点了点头。

    『很好。』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不知多久的巨石。他仰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古松枝叶遮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望着暗云间偶尔露出的一线星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良久，他收回目光，对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易大力沉声说道：『大力，你留下来，对他详细说明一下，我们今晚为什么要特地来这座山，为什么非得到海边。』

    『还有——』他忽然拔高了声调，那聲音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某种远比八星功力更坚不可摧的东西，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开来：『从今日起，我们宋家准备了几十年、隐忍了几十年、暗中筹划了几十年的那个计划——正式开始启动！』

    话音落下，仿佛连天地都在响应他的意志。山间的狂风骤然加剧，裹着海面的水汽呼啸而来，吹得古庙前的老松猛烈地摇晃，发出如同千军万马踏阵的咆哮——风！风！风！

    易大力从石阶上站了起来，站姿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摘下了墨镜，用那双平时总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望着山路上渐行渐远的黑色车影，声音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追随了多年的老兵终于等到了出击时刻才有的战栗和亢奋：『计划的名字是……』

    宋龙城的声音从山腰的风中遥遥传了回来，那声音像是从高处落下的磐石，一字一顿，砸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口上。

    『贴身营长！』

    『贴身营长？？』

    易大力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山下那个大步远去的身影，嘴巴张了好几次。

    『没错。』

    宋龙城已经走到了山路拐弯处最后一块还能看见山顶的石崖边上。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与站在庙前石阶上的我遥遥相望。山风把他那头灰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但是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却没有任何一丝凌乱的气息。他就那样，隔着上百米的夜色与山风，把一切的厚望与嘱托全都放在了那道视线之中——不是命令，不是委托，而是一个早已将一切托付给了你的长辈，在心里默默递上了他最后一件压箱底的袍甲。

    『接下来，守护宋家的这副担子，就轮到你去扛了——贴身营长。』

    我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仰天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被夜风吹散了几分，却依然爽朗而坦荡：『我原本以为，你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贴身营长——身手好一点，胆子大一点，忠诚多一点。可是从城里到这山上的这一路，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很久，我终于想明白你不是那回事了。你根本不是我们雇佣的什么人。』

    他停住了脚步，将目光从云层间的那几颗孤星上收回来，猛地转身，隔着满山的风与我对望。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和他心里那道已经合二为一的心声，一模一样、字字不差的话。

    与此同时，宇宙的某个角落。茫茫的星辰大海之间，一道被战斗宇航服层层包裹的狰狞身影正在无尽的虚空中竭力前行。宇宙暴君波西斯，已经在这片荒芜到连时间都变得迟钝的黑暗里飞行了不知多久。

    他的周围除了遥远的、无声的、正在经历死亡与新生的星河碎片之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是他那颗早已跳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心脏，此刻却前所未有的炽热，满腔战意正在他那具早就不需要任何外力即可毁灭行星的躯体里疯狂燃烧。

    他拼命地隔着战斗宇航服的厚重隔离层，朝那颗在航海星图上闪烁着蔚蓝色光芒的行星所在的方向，嘶声呐喊着那个名字。

    那个他千辛万苦从远古谜语和水晶球的预言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的人类语言，那个足以让他流血的宿敌的名字。

    『青龍！青龍！朕要击败你！朕要跟你决一死战！朕要证明，我波西斯，才是宇宙中最强大的战士！朕才是整个宇宙里所向无敌、永远不会落败的最强英雄！』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似乎听见了来自远方的回应。那道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没有穿透真空的能力，但它却像一道被刻在命运文本里的注脚，忽然被启动了朗读一样，穿越了无穷无尽的秒差距和星团辐射，直接敲在了波西斯的大脑深处。

    在那个蔚蓝的星球上，那个男人，正站在山巅的夜风之中，不知在对谁作答，也不知在回答什么。

    『如果所谓青龍，不过就是超越自己，超越人类的极限，但到了那个高度便戛然而止的话，那他也仅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反之——在你自己也快要累到跪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再去问自己一句：还有没有余力再往上拔一截？就是永无止境地与自己为敌，永无止境地突破那道近神的桎梏。如果你肯去挑战极限，如果你肯去至死不休，那么，你就是世界最强的。』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突破极限，打破极限，超越极限，然后自己成为那个“没有极限”。至于你是不是有那个能力超过我，我并不关心。你应该去相信自己的拳头，而不是去相信谁是世上最强的神话，谁才是那个被公认的最强。因为当你打心底里承认别人是最强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你把最强这个词拱手相赠，也就等于你自己彻底放弃了成为最强的机会。你认可别人是最强，等于你已经承认自己不是，已经承认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超越他，已经承认自己只配在他身后仰望。那样的话，你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他。你就永远只是躲在光辉底下，一个知道自己极限在哪里的可怜虫。』

    『可是，假如你舍生忘死地全力一战，选择了以命相搏，那么在这一刻，你在觉悟和天资上与那个最强其实根本没有分别——没有任何分别。你们都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把命赌在这一拳上的狂徒。到那时候，就看你有多大本事能让自己活着，有多大本事能在拼尽一切之后依然傲立于苍穹之上。』

    『而到了那个时刻，你才会真正明白——不，不是明白，是亲手握在掌心里感受到。自己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超越自己，一直在从一个极限走向另一个极限，一直在爆发出百分之百的力量去和敌人死斗，甚至在战斗的最后时刻打出超越那百分之百极限的一击——那种力量复苏、心脉震荡、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喷薄着新生的能量，那种获得了前所未有突破的欣喜，那种已经超越一切、已经燃烧得比银河中央的超大恒星还要炽烈、比群星的光芒还要遥远的勇气——那才是让你身化神龍的唯一养分。不是谁的封号，不是哪个星辰的预兆，是你自己亲手将它炼成了骨上之骨、血中之血。』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宇宙霸主波西斯爆发出了一阵令整片星域都在战栗的狂啸。张开的魔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宽广，遮住了身后亿万颗正在衰老的恒星。

    他用刚学会的人类语言，宣泄着心底原始的欲望。

    『好啊！好啊！美好！！！青龍，我不得不使用人类的语言称赞你，斯巴拉西！！！这才是朕心心念念想见到的对手！这才是朕跨越了半个宇宙、孤身航行了不知多少个光年之后，最想亲眼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战士的模样！我看得出，你也是一个超喜欢追求胜利的家伙。你也享受把敌人踩在脚下，然后把手伸向更高处的那份快感，对吧！那就来吧！别磨磨蹭蹭的，别等到朕的飞船碾过你头顶的云层才开始你的热身！朕现在就要看看——你和我之间，究竟谁有本事更早把胜利攥在手中！至于输掉的那一方？哼！他就不配称之为最强！他也不配说自己有本事！输掉的那个人就是苟且偷生的狗屎，连被历史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没有咬碎牙齿死扛到底——他被他的对手毫不留情地挥拳打败了！』

    『不管你现在叫什么，朕都会找到你。朕会亲手把你的脸摁在星图上，让你看清楚，你曾经骄傲到不知天高地厚的那股力量，在真正的宇宙霸主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子堆的城堡！朕在前行的路上与历代最强宿敌的大战，势必全力一战——不遗余力，不死不休！』

    宇宙霸主波西斯，身形骤然化为一道穿透了无数微尘的狂暴光束。他以超越不知多少倍光速的速度，在无尽的虚空黑暗里迸射成一道灼眼的飞火流星。沿途被他冲击波波及的小行星，如雨点般碎裂、解体、被扯进真空的黑暗中化作齑粉。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只是用全部的意识锁死了那颗天球仪上仍在缓缓自转的蔚蓝行星，以从未向任何敌人展现过的恐怖速度，朝那座悬浮在星海浅处、名为天炎的大陆，疾驰而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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