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世之英雄

《 冠世仙龙 》 封面

    片刻之后，宋凌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二营长看上去，也不像是身无分文的落魄之人啊。你那身本事，随便往哪个战场上走一趟，挣的钱都够普通人花天酒地一辈子了。怎么今天，忽然想到要来麻烦老夫了？』

    我苦笑一声，有些无奈：『不是，我身上倒也不是一分钱都没有。只是今天，突然碰到了点急事，需要一大笔钱，一时半会儿凑不出来。』

    『噢？』他拖长了声调，饶有兴致地追问，『多少？』

    『呃……四千万法布。』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咂舌：『啧啧啧，嗯——四千万，说多不多，说少也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过对于我宋凌天而言，这倒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数字。』

    他话锋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语气变得热切了几分：『欸，你说，要不这样吧？』

    我正要问他“哪样”，他却抢先一步让我先别吭声。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老谋深算的、让人听了脊背微微发凉的笑意：『老夫思来想去，既然是你开口，那这笔钱借给你也不是不行。不过嘛……不如换一种方式。如果你现在就和冷涵订婚，那老夫就以爷爷的名义送你五千二百万法布，全算作冷涵这丫头出嫁的礼钱。你看如何？要不要老夫现在就叫人拟一份订婚文书过来？』

    『再见。』

    我把电话挂得干净利落，连一句“你再考虑考虑”都没给他留。

    坐在对面的宋龙城仿佛早已提前知道了这通电话的结局，他靠在真皮座椅里，不急不缓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怎么？你又没借到啊？我宋家可还眼巴巴地等着你赔钱修房子呢。』

    我无力地摆了摆手：『哎，别提了，那老东西压根就不正经。我问他借钱而已，他倒好，一张嘴就跟我谈条件，硬把话题往订婚上拐。我跟他论借钱，他跟我论婚事，根本就聊不到一块去！算了，这笔钱我再去求求别人。』

    宋龙城把烟灰弹进扶手台上的烟灰缸里，忽然换了一副神色，不再谈钱，话锋一转，悠悠然地问道：『阁下久历四方，这天下间的英雄，不知你知道几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如实答道：『在下孤陋寡闻，天下英雄，实在所知不多。』

    他笑道：『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我宋龙城纵横都市三十年，世人无不惧我三分。我的女儿宋婉儿，继承了我的虎将之风，假以时日也必成大器。以我观之，阁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心中总该有几个人选。既谈及于此，何不试言之？』

    原来如此。这是非逼我吹牛不可。

    我闷头思索了许久。

    『九龙市地下众杰，潜藏于黑暗之中，兵强马壮，人多势众，可为英雄？』

    他拍着膝盖大笑起来：『冢中枯骨罢了，我宋龙城早晚必灭之。』

    我见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索性继续往下问：『那么，北方有一个家族都姓赵。他们枝繁叶茂，门徒众多，听说近日即将虎踞北方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宋龙城摇了摇头，笑意有增无减，但语气里的不屑也愈发不加掩饰：『赵家的高层个个都色厉胆薄，外强中干。数代家主都是好谋无断之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赵家，非英雄也。』

    『那特么——』我刚说到这儿，他登时一道凌厉的眼光直射过来。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让人哪怕没做错什么事都忍不住犯怵。

    我后背一凉，冷汗差点顺着额角往下流。

    急中生智之下，我连忙竖起大拇指。

    『不是特么啊，我的意思是……哈哈哈，那——那个家族，特——别！他们特别的好面子，特别好面子，好到了死要面子的地步，实在是非英雄也。宋先生说得对！』

    他的态度变得不咸不淡，只是将一根尚未点燃的烟递到我面前，语气冷淡却又带着几分善意的警告：『切莫想糊弄老夫。』说罢，他自己也叼上了一根。

    我忙是双手抱拳：『岂敢岂敢。实不相瞒，在下又听闻有一人，年轻俊美，名震天下——广南谢俊逸，可为英雄？』

    他依旧摇头，语气比之前评赵家时又多了一分惋惜：『谢俊逸虽然名气在外，却是个道貌岸然之人，魄力不足，实则碌碌无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如此虚名无实之辈，何足道哉？谢俊逸，非英雄也。』

    『有一人血气方刚，武艺超群，据说曾独战数十宗门老怪而丝毫不落下风——潘无双，可为英雄也？』

    宋龙城第三次大笑起来，笑声比前两次都要轻快：『潘无双，区区匹夫之勇，不过逞一时血气罢了，何称英雄？』

    『天炎大陆腹心之地，据说有东方皇室后人坐镇——公孙八卦，可为英雄乎？』

    宋龙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连大笑都省了：『公孙八卦她女流之辈，只会权衡周旋于各大家族之间，左右逢源，不过是有些看家守户的本事罢了。不足挂齿！』

    『那么，海尔迦帝国、让达帝国——外国那些与其同辈的掌权者，如何？』

    他鼓掌而笑，笑声在车厢里来回弹跳，随后缓缓收住，用两根手指夹着烟朝我点了点，不答反问：『阁下对西方人究竟了解多少？你连东方的人都还说不全，便急着去论西方了吗？今日你我品评英雄，只需谈论东方人就够了。』

    『我……』被他这话一堵，我竟然一时接不出下文来。

    『嗯？』宋龙城又朝我投来一道审视的、威压的、不怒自威的目光。

    我把心一横，双手抱拳，老老实实地说：『好吧。舍此之外，二某实在不知。』

    他听完这句话，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淡淡笑了起来。那笑意和之前几次都不太一样。

    他将手中的烟缓缓搁下，整了整衣襟：『阁下，知龙之变化否？』

    『未知其详。』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今日我们东方之人隐介藏形，面对列强的欺凌忍气吞声，这也不过是权衡之计罢了。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那又如何？』

    他听完我这一句直愣愣的反问，竟是仰头大笑三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倒透着几分抑制不住的舒畅，像是终于碰到了某个值得多费唇舌的人。

    『切莫不以为然。英雄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啧啧啧……嘶……』

    半晌，我伸出夹着烟的那只手，试探性地指了指他。

    『莫非你就是英雄？所以才取名宋龙城。』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高深莫测，却又有几分诚恳的自省：『非也，非也。自鸣得意之人，岂可妄称英雄？你可知，英雄亦是世人楷模。所谓英雄，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他们被迫为敌，却各自敬畏对方；身处乱世，英雄都要各自接受潮流的考验。正是滚滚大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我放下手中的烟，双手抱拳，正色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阁下行事霸道，实则不失英雄气概。即便不成英雄之名，却也可成得一个奸雄之名。』

    他纵声大笑，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开怀，仿佛我这句话正好说到了他最得意的心坎上：『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也。』

    我微微皱眉，抱着拳追问道：『那依你之见，这天下谁能当之？』

    他沉默了半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目光沉沉地审视着。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而缓缓收紧。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全是冷汗。方才那几番对答，明明只是言语上的交锋，却让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连手里捻着烟头的动作都不自觉地变得僵硬起来。就在这时候，他动了。他先是抬起手臂，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我。然后，又将那根手指缓缓转过来，指向了他自己。随即，他仰头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那笑声震得车窗嗡嗡作响，连前面驾驶座上一直闷声不吭开车的易大力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

    『哈哈哈哈……』

    当时天上黑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了第一朵水花。我故作糊涂地问道：『何故大笑？』

    宋龙城摇摇头，笑够了，才不紧不慢地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当着一整排豪车座椅和车载空调的柔风，掷地有声地说出了那句话：『依我观之，今天下英雄，唯二营长与宋龙城耳！』

    我吓得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窗外雷声大作！那道惊雷仿佛卡着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劈开天际，震得整辆轿车都微微一颤。

    我故作镇定，俯下身去捡烟。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他斜倚着车窗，微微偏过头看着我，笑道：『大丈夫亦畏雷乎？』

    『圣人闻风雷惊变，天道之怒，如何不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是信了。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年轻人沉不住气的不以为然。他将手中的烟蒂按进烟灰缸，整个人往座椅里一靠，忽然又换回了最初那种热切而略带戏谑的语气。

    『呵呵呵呵……你这就耐不住性子了？你啊，还是太年轻。』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进烟灰缸慢慢捻灭，然后惬意地吐出一大口烟雾，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对我，进行一场漫不经心的自问自答。

    『嗯——要不，咱们就在这儿谈谈条件，怎么样？』

    『谈什么？』我把烟掐灭在同一个烟灰缸里，正襟危坐。

    『宋老爷，话先说在前面，二某是个粗人，不会什么权术，也不懂什么套路。我也不想使那些东西。』

    『哦？有意思。这世上哪有人不使用套路的？你走江湖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有将计就计过？』

    『套路没有太大意义。倘若你今天用套路算计了别人，那被算计的人将来明白过来以后，也一样会用同样的套路回过头来算计你。而且，靠套路赢下来的战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乐趣。你看过一拳超人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浮云。如果一个人的决心总是很粗浅，那他就不要把自己能力的不足怪罪到没用套路这件事上。』

    『你倒是够磊落。不过，偶尔为之，也不过分嘛。』他身子微微前倾：『偶尔试试看，说不定对那些不讲仁義的家伙来说，反而能打个出其不意呢？』

    『宋老爷，您就跟我说实话吧。最近我这人感觉自己和那个什么一拳超人有些重叠——咱是真不喜欢动歪心思，有什么事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你这个前辈，应该也不止是想跟我说这些话而已吧？』

    『怎么？你们这些后辈大多都讨厌说教，我二十多岁那会儿也一样。只是，难不成多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再聊一会儿天，就让你那么心烦？』

    『这倒不会。只是我觉得，你今天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该只是为了和我煮酒论英雄而已。』

    『好吧，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笑意，把手中的茶杯稳稳地搁在扶手台上，摆正身姿看着我，语气终于恢复到一个商人和家主才有的冷靜，『二营长，你现在是没办法立刻拿出四千万法布，对吗？』

    『呃——』我被他这一阵急促的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仔细想想，我过去好像确实有不少钱。听楚楚说，她在国外的某个银行给我立了个独立账户，这些年的任务酬劳、赏金、以及那些被我灭掉的佣兵团之后无人认领的“战利品”，按规矩全都直接存进了那个账户里。

    但是眼下，那个账户在楚楚手里，而楚楚此刻还远在西大洋的深蓝号上，等她睡醒了再回消息，至少也得几个小时以后。

    于是我认命地点了点头。

    『对。』

    他说：『那么，四千万你拿不出来，三千万如何？』

    我继续摇头：『手上没这么多。』

    『哦？那两千万——你先赔一半，剩下的慢慢再算。』

    我又摇了摇头：『两千万我也拿不出来。』

    这下轮到他宋龙城彻底绷不住了。他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脸上写满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同情以及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

    『有没有搞错！？你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身上连区区两千万法布都没有？那你这些年到底图了个什么？我听说你们那组织，干一票大的就有好几十上百亿法布可以挣！你接的又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文职工作，你干的可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啊！你干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给自己留下什么傍身的钱？』

    『我没钱。』

    我摊开双手，那姿势坦荡得像个刚被老师查到书包里全是空白作业本的学生。

    宋龙城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几番欲言又止。然后，他缓缓地把身体靠回椅背，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用两根手指慢慢地揉着太阳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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