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丑时之约

《 月狼夜 》 封面

    医院的日子像是一条浑浊而缓慢的河，日复一日地冲刷着人的意志。凛皓明躺在病床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仿佛能渗进骨头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他翻来覆去，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那只神秘小黑猫的身影，以及那晚凄厉的哭声。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他暗自下定决心。

    这一夜，凛皓明没有合眼。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披着那件宽大单薄的病号服，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徘徊。夜深了，走廊里的灯熄灭了一半，光线昏暗而幽冷，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警惕地扫视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哪怕要在这冰冷的地板上坐一整夜。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走廊里开始响起清洁工拖地的“沙沙”声，那只小黑猫却始终未曾出现。

    凛皓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凌晨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带走仅存的体温。第二天一早，剧烈的寒意侵袭全身，他开始不停地打喷嚏，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浑身酸痛无力。

    流着大鼻涕躺在病床上，凛皓明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堂吉诃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不仅一无所获，还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场为了守护正义的守夜，最终却成了他身体垮掉的导火索。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给冰冷的白色床单镀上了一层暖意。凛皓明靠在床头，昏昏欲睡。就在这时，窗户“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跃了进来，落在窗台上。

    凛皓明猛地睁开眼，定睛一看，正是那只日思夜想的小黑猫！它正优雅地抖着身上的毛，完全无视了凛皓明那复杂的眼神。

    “你……”凛皓明刚想质问，小黑猫却冲他甩了甩尾巴，示意他别动。

    凛皓明估摸着时间，这个时候护士正好去换班。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来？我守了你一整夜！”

    “昨晚无人离世，我来干什么？”小黑猫轻盈地跳上床头柜，居高临下地反问，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

    “那你现在来？”凛皓明有些意外，“看来它不是真的来杀人。”

    “我是来看你的。”小黑猫说完，竟然用爪子模仿人类的动作，轻轻摸了摸凛皓明滚烫的额头。

    “我？我要死了？”凛皓明心里一惊。

    “那倒没有。”小黑猫收回爪子，“看你病恹恹的样子，挺好玩的。”

    小黑猫竟然开始用一种奶萌的声音调侃凛皓明，那声音软糯糯的，反差大得让凛皓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阵无语，伸手去拍小黑猫的头，却被它灵巧地躲过。

    打闹了一阵，凛皓明突然想起了正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对了，你说你能知道人要死了，能够提前多久呢？”

    “如果是自然死亡，大概10个时辰吧。”小黑猫坐起身，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这10个时辰是怎么都救不回来的？”

    “油尽灯灭，没人能逆转。”小黑猫用爪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语气笃定，“那是天意。”

    “那你能告诉我下一个是谁吗？”凛皓明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已久的念头。

    “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小黑猫停止了动作，那双异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凛皓明，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凛皓明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缓缓地说：“我想，如果人能在死亡之前，身边有自己的亲人陪伴，握着他们的手，说说话，那是不是就不会感到那么孤单无助。我不希望他们孤零零地面对黑暗。”

    “你想？”小黑猫似乎明白了凛皓明想做什么，内心也是微微一震。它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像凛皓明这样，明明自己还是个病人，却想着去温暖别人。

    “是的。我想告诉他，他快死了，让他赶紧通知他爱的人来陪。”凛皓明转过头，看着小黑猫，眼神坚定而严肃，“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好过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小黑猫听完，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脚没站稳，“啪叽”一下滑倒在床上，四脚朝天的样子滑稽极了。

    “咳咳，”小黑猫尴尬地爬起来，“你怕不怕他回光返照，以为你是来索命的无常，然后拿着拐杖追着你打，与你同归于尽！”它笑着说，试图用玩笑来掩饰刚才那一瞬间被凛皓明触动的心情。

    仔细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凛皓明也被自己逗乐了，“那个，我的意思是有亲人在旁陪伴走完最后一段路，总归是好的。我会解释清楚的。”凛皓明吐了吐舌头，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小黑猫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傻样，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吧，”小黑猫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神情变得严肃，“今天丑时，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9号屋的那个老奶奶。她是癌症晚期，已经很痛苦了。”

    说完，它没有给凛皓明道谢或者追问的机会，转身一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凛皓明看着空荡荡的窗台，握紧了拳头。丑时，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来得及睡上一觉。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晚上十点，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凛皓明紧绷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拿起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随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凛皓明然后毅然决然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凛皓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护士站，隔着操作台的玻璃，看着正在低头整理病历的值班护士。

    “那个，护士姐姐，”凛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能通知下9号屋的家属吗？那个老奶奶……要走了。”

    护士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头微微皱起：“她要上哪？她都躺在床上半年多了，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能走去哪？”

    “我的意思是，”凛皓明急了，语速加快，“她快要去世了，恐怕就在这两个小时内。”

    护士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化为深深的怀疑。她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鼻头通红的年轻病人。

    “你怎么知道？”护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职业的警惕，“你又不是医生。而且……”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近几晚，只要有病人抢救无效去世，我们总能在附近看到你的身影。你在走廊里游荡，老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病房门口。

    凛皓明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竟然引起了护士的怀疑。

    “我就是……就是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所以出来透透气。至于老奶奶的事，我……我就是看她气色不好，瞎猜的！”

    “瞎猜的？”护士显然不信，“这种事能瞎猜吗？快回去睡觉吧，别在这乱转了，这么重的感冒还在这晃悠。”她劝说凛皓明回屋睡觉后，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不再理会凛皓明。

    凛皓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护士很忙，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垂头丧气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病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凛皓明一骨碌爬起来，偷偷把头探出病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护士站的方向传来轻微的鼾声。他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只见那位护士姐姐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键盘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凛皓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绕到操作台后面。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小心翼翼地移动鼠标，唤醒屏幕，然后在病历系统里快速查找9号病房的信息。终于，在“紧急联系人”一栏里找到了家属的电话号码。

    他手指微微颤抖地在护士台的电话上按下那串数字。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一个疲惫的男声传来：“喂？”

    “请问是李奶奶的家属吗？”凛皓明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是市医院的护工。李奶奶现在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可能就在这两个小时内了。你们赶紧过来吧，再晚可能就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慌乱的动静：“什么？！好，好，我们马上到！谢谢，谢谢！”

    挂断电话，凛皓明长舒一口气，悄悄把电脑恢复原状，然后溜回了病房。

    没过多久，楼道里就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声和呼唤声。那是李奶奶的儿女们，他们带着哭腔冲进了9号病房。

    只见家属们围在病床前，有的握着老人的手，有的抚摸着老人的脸颊，轻声说着话。虽然老人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在家人温暖的陪伴和泪水中，监护仪上的波形最终变成了一条直线，警报声响起，但这一次，没有惊慌失措，只有相拥而泣的悲痛和释然。

    李奶奶在家人的守护下，安详地走了。

    事后，李奶奶的家属特意找到值班护士，紧紧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地感谢她及时的通知，让她母亲没有留下遗憾。护士一脸茫然，她根本没通知任何人啊！

    “谢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护士试图搪塞过去。

    家属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护士却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她回想起凛皓明这几天的反常行为：总是在死亡发生前出现，总是在走廊里游荡，甚至知道连医生都无法精确预测的死亡时间。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护士回到护士站，疲惫地坐回椅子上，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脑屏幕。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图标引起她的注意——那是通话记录的快捷方式。出于职业习惯，她随手点开了它，想查看一下刚才是否有系统自动外呼的记录。

    然而，弹出的窗口里，一条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赫然在目。时间是50分钟前，正是老奶奶家属赶到的时间。她查看了监控，发现了凛皓明的异常举动。

    护士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想起刚才凛皓明在她眼皮底下操作电脑的背影，想起他那句“瞎猜的”，原来他不仅猜到了死亡，还擅自利用医院的电脑查询家属信息，私自进行了通知。

    这种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反常了。他到底是什么人？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呆萌小哥？还是……潜伏在医院里的危险分子？

    犹豫了再三，护士还是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报警电话。

    窗外，夜色更深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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