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疯狂

《 玉阶雪 》 封面

    洛邑皇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

    周邦昌褪去了沾血的战袍，换上一身暗金蟒袍，正拥着两名身段妖娆的舞姬在榻上饮酒作乐。殿外寒风呼啸，殿内却是春意融融，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薛辩一身玄色劲装，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踏入殿中。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军礼，低垂的眼眸掩去了所有情绪。

    “臣薛辩，叩见陛下。”

    周邦昌斜倚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挥退了身侧的舞姬。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酒杯，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像一条阴冷的毒蛇般缠在薛辩身上。

    “子幽啊，”周邦昌拖长了音调，声音里透着黏腻的试探，“外头风雪大，你不在营中好好歇息，深夜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薛辩抬起头，神色依旧是一派冷峻清贵，仿佛大殿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叛将只是错觉。

    他垂眸答道：“回陛下，臣听闻崔鉴那老匹夫的儿子崔维济，趁乱潜入了洛邑外围。臣怕他们惊扰了陛下，特来请命，今夜便率亲卫出城清剿。”

    周邦昌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今日在大殿上，一剑刺穿了杜家那丫头的胸膛，朕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怎么，旧怨已了，这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想去外头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陛下说笑了。”薛辩语气平淡，“臣与杜氏有血海深仇，她既落入臣手，自然要死在臣的剑下。至于崔家父子，臣只是不想给陛下留后患。”

    “好一个不留后患。”周邦昌低低笑出声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盯着薛辩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眼神渐渐变得阴暗而危险，“子幽，朕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世家大族那些个弯弯绕绕。但朕知道，你薛子幽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好不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

    薛辩心头猛地一跳，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万死不敢欺瞒陛下。臣的命是陛下给的，臣的心，自然也只向着陛下。”

    “最好如此。”周邦昌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搁在案几上，“朕给你几百玄甲军。若是抓不到，或者……你从城外带回来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朕唯你是问。去吧。”

    “臣，遵旨。”

    薛辩起身，倒退出大殿。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靡靡之音彻底隔绝，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外的风雪比来时更猛烈了。

    他翻身上马，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在雪地里焦躁地刨动着蹄子。

    薛辩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剑刃刺穿她左胸时，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手背上的触感，以及她临死前，那双死死盯着他、满是嘲弄与解脱的眼睛。

    “杜若蘅……”他在风雪中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可怕。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在被他刺穿心脏的时候，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不是最爱干净、最重体面的贵女吗？她不是最看不起他这个出身卑微的庶子吗？她凭什么在落入泥潭之后，还要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来审判他！

    一股无名邪火在胸腔里疯狂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低声禀报，“斥候回报，崔维济的马蹄印在十里外的黑风林断了踪迹。雪太大，掩盖了痕迹。”

    薛辩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命令，“封锁黑风林方圆五十里。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找到崔维济，杀无赦。”

    他顿了顿，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至于那个女人……若是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我绑回来。”

    “是！”

    骑兵如同一道沉默的闪电，瞬间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薛辩坐在马背上，任由寒风如刀般割裂着他的脸颊。他知道，从拔剑刺穿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

    哪怕她恨他入骨，哪怕她宁愿死在崔维济的怀里，他也绝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杜若蘅，”他在呼啸的风雪中冷笑出声，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疯狂，“你生是我薛辩的鬼，死也是我薛辩的魂。这辈子，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手心。”

    黑风林内，古木参天，枯枝如鬼爪般交错。

    崔维济将杜若蘅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岩洞中。洞外风雪呼啸，洞内却因他燃起的篝火而勉强有了几分暖意。

    杜若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依旧亮得惊人。

    “崔将军……”她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你……走吧。薛辩……他一定会追来。我……是累赘。”

    崔维济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冷冽与决绝。

    “杜女郎，我崔维济虽非什么盖世英雄，但也做不出将妇孺弃之不顾的事。”他放下木柴，走到她面前蹲下，将一碗温水递到她唇边。

    杜若蘅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微微偏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崔将军……你总是这般……光风霁月。不像某些人……骨子里烂透了。”

    崔维济知道她在说谁，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那声音在风雪的掩盖下，像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崔维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杜若蘅护在身后，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薛辩来了。”他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洞外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昏暗的黑风林照得亮如白昼。刺目的火光透过洞口投射进来，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兵刃出鞘的铮铮声。

    “崔维济，滚出来！”

    薛辩的声音穿透风雪，冷硬如铁，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崔维济深吸一口气，将杜若蘅往岩壁深处推了推，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说罢，他提着刀，大步走出了山洞。

    洞外，玄甲军已将这座小小的岩洞围得水泄不通。黑色的战马在雪地中焦躁地打着响鼻，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森然的杀意。

    薛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出山洞的崔维济。

    风雪吹打着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那张俊美清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压抑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暴戾。

    “崔将军，别来无恙。”薛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崔维济横刀立于洞前，身姿挺拔如松，毫不退让地迎上薛辩的目光：“薛将军，杜女郎已是强弩之末，你何必苦苦相逼？她与你，终究是旧识，不如留她一条生路，全了世家最后的体面。”

    “体面？”薛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杜若蘅，在我薛辩的剑下苟且偷生，转头就上了你崔维济的马，这就是你说的体面？！”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前踏出两步。

    “崔维济，我敬你崔家满门忠烈，不愿与你为敌。但你若执意要护着她——”薛辩的目光越过崔维济，死死盯着黑洞洞的洞口，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里面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就别怪我连你一起杀！”

    崔维济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薛辩说到做到。

    “薛辩！”崔维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不过是仗着叛军之势，行那挟私报复之事！你扪心自问，你今日这般疯狂，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薛辩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轰然崩塌。

    “找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直逼崔维济咽喉！

    崔维济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风雪中交织，每一次碰撞都溅起刺目的火星。

    崔维济刀法沉稳，守多攻少，死死护住洞口不退半步。而薛辩的剑法却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完全是不顾防守的搏命打法。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他只想撕碎眼前这个碍眼的男人，把那个女人从那个该死的山洞里拽出来！

    “铛！铛！铛！”

    薛辩的剑势太猛，太疯，每一剑都带着滔天的恨意与偏执。

    两个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眼看主帅迟迟不能获胜，有几个铁甲军忍不住了，他们弯弓搭箭，箭雨呼啸而来，崔维济躲闪不及，背后中箭，长刀险些脱手。

    薛辩趁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崔维济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崔将军！”洞内传来杜若蘅惊恐的呼喊。

    薛辩没有再看崔维济一眼，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洞口。

    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崔维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数名玄甲军死死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薛辩走进山洞，却无能为力。

    洞内，篝火还在燃烧。

    杜若蘅靠在石壁上，看着那个被火光拉长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但身后已是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薛辩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杜若蘅没有看他，沉默不语。

    薛辩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杜若蘅，”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可怕，“你宁愿死在他怀里，也不愿看我一眼？”

    杜若蘅被迫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疯狂与偏执，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世家公子的清贵模样。

    她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悲哀，轻声说道：“薛辩……你又是何苦……强扭的瓜不甜。”杜家是文臣，薛家是武将，陛下最忌讳文臣武将联姻。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薛辩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一个充满了惩罚、掠夺与绝望的吻。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唇瓣，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杜若蘅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想要推开他，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薛辩感受到了她的眼泪，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哭什么？”他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可说出的话却依旧残忍，“杜若蘅，你想死，也得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打横抱在怀里。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山洞。

    崔维济被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薛辩抱着杜若蘅从自己面前走过。

    “薛辩！你放开她！”他嘶哑地怒吼。

    薛辩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崔维济，”他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散，冰冷刺骨，“今日我不杀你，就当全了儿时情谊，下一次，本将可就不会如此客气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将杜若蘅牢牢地锁在怀中，一夹马腹，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雪，更大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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