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溅章台

《 玉阶雪 》 封面

    承平十四年腊月二十五，叛军铁蹄踏碎了东都洛邑的百年繁华。正月初一，叛将周邦昌僭越称帝，国号大周，改元圣武。

    满朝文武在刀斧的威逼下，于大殿中演了一出荒诞的“贺岁”。

    丝竹靡靡，衣着清凉的舞姬在刀光剑影中强颜欢笑。

    席间，年轻将领薛辩独坐一隅，正低头饮着闷酒。他生得俊美清贵，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在一群粗鄙狂放的叛军中，宛如误入泥沼的谪仙，鹤立鸡群。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喧哗。

    紧接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被兵士拽着头发，像破麻袋一般拖进殿中。

    破碎绫罗遮不住雪肤花貌，殿内饮酒作乐的将士瞬间眼露淫邪，纷纷起身围拢，好似嗅到血肉的饿狼。

    薛辩缓缓抬眼，冷淡的目光扫过那道狼狈身影，杯中酒液一晃，泼洒在青铜饕餮案几上，蜿蜒流淌。

    女子被狠狠按跪在地，散乱青丝衬出一截纤长颈骨，白如初春梨蕊，沾染的血污衬得破碎感触目惊心。

    挣扎间，半幅衣袖滑落，腕间缠枝莲银镯当啷落地。

    一名裨将抬脚碾住银镯，七八双沾满泥血的战靴顷刻将她围死。

    甲片摩擦的刺耳声响混着粗重喘息，有人已然解下腰间束带，步步逼近。

    裨将掐住她下颌逼她抬头，语气满是戏谑嘲弄：“杜相爷的掌上明珠？死到临头，还端着劳什子贵女的架子？”

    杜若蘅唇角扯出一抹掺着血腥的惨笑：“滚开，你不配同我说话。”

    “啪！”

    裨将勃然大怒，扬手一记重扇。杜若蘅双腕被麻绳捆死无从躲闪，白皙面颊立刻浮起五道鲜红指印。

    顿时，大殿上响起一阵阵哄笑和污言秽语。

    有人更是高声嘲讽她昔日锦衣玉食、眼高于顶，如今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囚徒。

    看她铮铮傲骨不肯服软，有人抬脚便死里碾住她垂落在地的手指，她疼的冷汗直冒，却咬牙一声不吭。

    一桶混着泥沙的冷水兜头浇下，判将看薛辩无动于衷，就拿她从前曾经轻贱薛辩的往事反复嘲讽，讥笑杜府危难之时直接弃她。

    更有薛辩的心腹看不顺眼她，对她拳打脚踢。

    任凭杜若蘅眼底翻涌滔天恨意、厉声唾骂，只换来这群叛军变本加厉的折磨。

    自始至终，薛辩都冷眼旁观。

    他慢条斯理饮酒夹菜，这个时候，一个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一把搂着她，顺手给她灌下一大口，烈酒下肚，美人顿时呛得撕心裂肺。

    他看着地上那人受尽践踏，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昔日，他对她一见倾心，为了博美人一笑，不知道做过多少荒唐事，他都甘之如饴。而她是怎么对待他的？

    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屈辱的一幕：玉阶之上，她前呼后拥，眼底满是鄙夷和傲气，你不过一低贱庶子，也配娶我？”

    看她如此绝情，他顾不得浑身湿漉漉的，忙追问，“你说过，只要我大冬天跳黄河，你就嫁给我的。”

    “蠢货，逗你玩的……”她嫣然一笑，扬长而去。

    想到这，他心绪骤乱，指节用力到几乎捏碎酒盏。

    杜若蘅却是咳出一口血沫，抬眼死死盯住薛辩，声嘶力竭：“薛辩！有本事给我一个痛快！枉你出身世家，只会用这般阴私手段折辱女子，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贱种——”

    望着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女形同困兽，薛辩胸中那口郁闷终于疏解了一些，但这远远不够。

    “薛将军，您再不动手，兄弟们可就等不住了。”一名偏将露着黄牙，目光黏腻地落在杜若蘅身上。这样的尤物贵女，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是啊将军，好歹给句准话！”有人已经迫不及待。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周邦昌。

    周邦昌倚在御座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众人争抢，低低发笑。

    他与杜佑积怨已久，若非顾及薛辩立下大功，这杜家嫡女早被送去城郊军营劳军。

    绝望裹挟着滔天屈辱席卷而来，杜若蘅猛地起身，一头撞向盘龙金柱求个了结，却被身前偏将横身拦住。

    电光石火之间，无人看清薛辩拔剑的动作。

    “噗嗤——”

    冷冽长剑已经刺穿杜若蘅，锋刃自后背透出三寸。她闷哼一声，脸上反倒浮起一抹解脱的笑，身躯重重砸在金砖地面，鲜血顺着剑槽汩汩流淌，片刻便染红大片衣摆。

    刹那间，大殿一片死寂。

    诸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错愕望向收剑而立的薛辩。

    薛辩利落归剑入鞘，声线冷得没有半分起伏：“拖去乱葬岗喂狗。”

    两名兵士粗鲁地拽起她就往外拖，鲜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浅浅地红痕。

    周邦昌微微前倾身子，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薛辩，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忌：“薛将军此举是何用意？朕本打算留她安抚军士。”

    薛辩单膝跪地，神色无波：“陛下，臣与她仇深似海。唯有让她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周邦昌自然知道他们昔日的恩恩怨怨，也知道薛辩是走投无路才投奔他的。

    他看了他片刻，暂压下心底疑虑，半真半假地安抚：“子幽，旧怨已了，往后好好为朕效力征战，朕不会亏待你的。”

    “谢陛下隆恩。”薛辩垂首叩拜。

    殿外风雪大作，那道刺眼血痕很快被漫天飞雪掩埋。

    ……

    乱葬岗风雪更盛，皑皑白雪覆盖遍地枯骨残尸。

    兵士骂骂咧咧将麻袋丢在尸堆上，转身急匆匆赶回营中饮酒。麻袋陷进雪窝，渗出暗褐色血渍，转瞬又被白雪覆盖。

    杜若蘅是被刺骨寒意冻醒的。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死过一次，她冻得发抖，指尖用力撕扯着麻袋，直到指甲盖渗出血，才勉强扒开一道窄缝。

    入目尽是白茫茫一片，雪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拼尽残存力气才爬出麻袋，伤口失血大半，低温勉强减缓血流，结成一层暗紫冰痂。

    她想撑身站起，手臂却已经脱力，再度重重跌回积雪之中。

    浓重血腥味引来了远处野狗低沉的嘶吼。

    不能昏睡，更不能就此死去。

    她狠心咬破舌尖，尖锐痛感让涣散的神智清醒几分。手肘撑着冰冷积雪，一寸一寸缓慢挪动，挪到半截埋雪的残碑旁，勉强靠住石碑，仰面喘息。

    雪花落在长睫融化，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铅灰色云层低压头顶，朔风呼啸盘旋。

    突然，雪地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让她心头发紧。

    那靴子踩碎薄雪壳，咔嚓声响由远及近。

    她费力抬眼，漫天风雪中一道身影缓缓走近：玄甲裹身，修长挺拔，外披狐裘，手中火把晕开一圈暖黄光晕。

    年轻将军勒马停在十步之外，火光衬得面容英挺，眸子寒亮如星。

    他翻身下马，持着火把走近。

    “你是？”

    “崔将军……”杜若蘅开口，喉间不断涌出血沫，“我……我是……杜……杜若蘅，杜佑的孙女。

    崔维济微微一怔。

    三日前，他潜伏洛邑外围探查军情，途经乱葬岗纯属巧合。

    “你怎识得我？”他半信半疑。

    “三年前西郊大营校场，您箭术夺魁，祖父曾邀您入府赴宴。”她强忍着剧痛，一口气说完，这是她唯一生路，当时，她和自家姐妹在屏风后边偷偷打量，过后都夸他风度清雅，公子如玉。

    听她如此说，崔维济再无疑虑，他俯身将她稳稳抱起。

    “杜女郎，”他翻身上马，“一定要撑住，我带你离开此地。”

    她无力回应，只死死攥住他身前衣襟。

    黑马长嘶一声，冲破漫天风雪疾驰远去。

    ……

    洛邑皇宫殿阶，风雪吹落满枝红梅。

    薛辩独自立在阶前，神色晦暗难辨。望着那艳红，恍惚记起初见那年，海棠树下，少女笑靥明媚，花瓣落满她肩头。

    十八岁的他心跳如鼓，曾以为这份心动便是余生。

    “薛将军，陛下传您入殿赴宴。”亲卫的传唤自殿内传来。

    “知晓了，即刻便至。”

    他应声抬脚，脚尖触到一件硬物。

    弯腰拾起，正是那只沾满泥污血痕的缠枝莲银镯，入手一片冰凉。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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