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归墟试探

《 长玄序 》 封面

    墨蓝色的海流在归墟之喉边缘回旋激荡，万千涡流如蛰伏的龙蛇彼此绞缠，发出深渊般的低沉呜咽。暗涌挟着彻骨的寒意卷来，将众人的衣袂在激流中撕扯得翻飞不定。

    云澹依漪曳着青蓝色的鱼尾，静静悬于激流中央。腕间珠串泛起幽微的清光，映得她容颜如玉，恍若深海中独自升起的一轮寒月。

    “此处历来由鲛人王族镇守，今日破例引三位来此，已属违逆族规。”她的声音清澈似月下潮音，却在海流的回响中透着不容逾越的疏离。

    随后，她的眸光缓缓掠过众人时，那目光如静水深流，藏着一片看不见的漩涡。

    “诸位来意，依漪不问。唯有一言相告……”她尾音轻轻一沉，如珍珠坠入深涧，“只可徘徊于边缘，勿再近前。”

    三人相继颔首应下，向着归墟边缘徐徐游去。慕筝独自凝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渊壑，官袍下摆被暗流撕扯得他的身体有些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被拉入这深渊。

    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按住胸前衣襟，但觉归穹笔在怀中忽然温润起来，笔杆上白玉龙纹泛起莹莹光泽。

    他喃喃自语道：“这漩涡深处……莫非与白龙有关？祂是想引导我什……”

    话音未落，渊底隐约传来沉闷回响，如同锁链拖拽过冰凉坚硬的石块，似有若无，却令人心悸。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在幽深的海沟中回荡不绝。

    禾蕖静立浪尖，白金裙袂在水波中绽开如月下初雪。她垂眸凝视深渊，琥珀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金芒，宛若暗夜中乍现的萤火。

    她素手轻抬，指尖掠过激荡的水纹，“千年光阴对神明不过弹指……泽皇布下的结界，衰败得未免太快了些。”

    珞玦闻言转头，目光掠过禾蕖凝重的侧脸：“莫非你怀疑是我？”他身后剑鞘上的云纹在幽暗中明灭不定，似游弋的光鱼，“若我真能动摇泽皇的结界，又何须守着这长玄序千载……”

    “并非是你。”禾蕖微微摇头，金眸中流转着深邃的辉光，“是有人暗中催动阵法，欲引天神重临。”她顿了顿，神色淡然，“即便没有你守护，待结界自然衰败，我亦能自行苏醒。当年我中计被泽沛斩杀，千钧一发之际选择将轮回之境破碎，散落各处。如今再看，破境这一步，泽沛也算在其中。”

    她轻抚手腕，继续道：“虚无法器依赖原始力量，结界的隔绝自然无法获取天外感应。但泽沛的结界也非永垂不朽，只要某处衰弱一分，我散落的轮回之境碎片便能感应天外之力，助我恢复全部天神记忆。”话音渐沉，“而唯有将结界全部剔除，我方能恢复全部神力。不过……”

    幽暗的深海微光掩映着珞玦眼底的波澜：“不过什么？”

    “你每日以自身虚无界气息温养我的转世之身……”禾蕖的声音渐渐柔和，似轻荡的水波，“确实让苏醒之期提早了几千余年。”

    珞玦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我知道，没有我，你也依然可以苏醒，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我身上的虚无之力对于轮回之境来说，还远远不够。”

    “所以……”禾蕖眸光流转至珞玦的眼中，带着几分关切，“你又何必消耗自己的力量？”

    “我只是想让你早一点回到我身边。”珞玦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玄色衣袖在暗流中轻轻拂过她的衣袂，“想早一点与身为灼夜的你重逢。”

    禾蕖闻言嫣然一笑，眼波如水：“身为灼夜的我……即便失去这个身份，你依然守在我身边，这已让我很是欣慰。”她微微靠近，目光诚挚，“你不必因为我恢复灼夜的身份而如此敬畏……小珞，我们之间还像从前那般便好。无论我是风俞圣女还是采药女子，亦或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阿蕖……”珞玦轻唤着，眼底泛起温暖的光晕，连带着剑鞘上的云纹都明亮了几分，“好，还像以前一样。”

    此时一阵剧烈的暗涌袭来，归墟之喉深处传来更清晰的锁链声响。正当禾蕖欲纵身掠向归墟之喉边缘时，整片海域忽然剧烈震颤，悬崖崩落数块礁石，激起阵阵浑浊的涡流。云澹依漪急忙摆尾近前，青丝间缠绕的鲛绡随着水流轻扬：“昭皇近日确实曾诏谕各族，言及结界异动。若三位执意深入……”她腕间珠串泠泠作响，发出碎玉般清脆的撞击声，“纵是母女之情，也难抵族规森严。”

    慕筝在激流中静立良久，凝望着漩涡中心若隐若现的幽光。他缓步走向禾蕖二人，官袍在暗流中猎猎作响：“那日白龙逆鳞处的伤痕，与这渊底传来的气息如出一辙。莫非底下囚禁的，也是位……天神？”

    恰在此时，渊底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音仿佛穿越万古洪荒，带着说不尽的沧桑，在深海中回荡不绝，震得周遭珊瑚微微颤动。

    禾蕖身形微震，眸中金芒大盛。她望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难道是祂？”她欲纵身深入深渊，却被把守的鲛人士兵拦住去路。为首一人望向云澹依漪，面色为难：“殿下不是答应过只在这附近徘徊吗？诸位这是要……”

    云澹依漪轻叹一声，珠玉般的声音在浪涛中格外清晰：“……他们二人分别是风俞的族长和潮汐的族长，若出了什么事，全由我们承担。”

    “诸位承担？”那士兵苦笑摇头，手中三叉戟在暗流中泛着寒光，”殿下，您可知在下实在不愿冒此风险。昭皇向来赏罚分明，若拦不住诸位是我等失职，可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诸位下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这些人可就难逃严惩了。”

    云澹依漪眸光一凛，青蓝鱼尾在暗流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你的意思是，除非将你们都斩杀，我们方可下渊？”

    士兵们沉默不语，海底只余水流涌动的声响，似是默许了这个残酷的方法。他们手中的兵器微微颤动，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我自然不会这么做。”云澹依漪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也为我方才的考虑不周致歉。”她转向禾蕖三人，轻声道，“回去之后我会请示昭皇，再来此处。”

    “多谢殿下体谅。”士兵们齐声应道，明显松了口气，手中兵刃也随之垂下。

    待众人回到珊瑚琉璃屿，但见七彩珊瑚在微光中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云澹依漪停在一株巨大的琉璃珊瑚前，转身面对三人时，眸中带着复杂神色：“念在往日情分我才出手相助，如今诸位也看到了，我们各自都有难处。”她指尖轻抚珊瑚，声音渐低，“我总不能为了让你们犯险，而去滥杀无辜吧？”

    慕筝忽然开口，目光敏锐地扫过禾蕖与珞玦：“殿下所言在理。况且……那归墟之喉中，也不会有你姐姐的身影吧？”他转而面向二人，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们二人带我前来，此时可试探出想要的结果了？”

    珞玦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原来你早已察觉？”

    “好歹我曾经也是被利用过一次的人。”慕筝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意有所指道，“若连这点都想不到，我看还是就此长眠海底算了。”

    禾蕖轻拂袖摆，白金衣裙在珊瑚光辉中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无事发生，既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也不是不想要的结果。”她凝视慕筝，语气平静，“看来你与这归墟之喉，根本毫无联系。”

    “你们总是瞒着我，什么都不说。”慕筝叹了口气，眼中却并无责怪之意，“枉费我对你们的再次信任。下次再寻我，我便……我便不再同行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不过……若真遇上什么难事，我仍愿相助。”

    禾蕖见慕筝如此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才坦言：”瞒着你是我们不对，只是不愿让你心里有太多负担。”她指尖凝起一缕流光，在珊瑚丛中划出淡淡的轨迹，“此来确是带着任务。听说海族内部有佑国奸细混入，我们奉命秘密调查。”

    珞玦瞥了禾蕖一眼，微微颔首。这倒确实不是虚言，昭皇确实委托过他们这项任务，只是要求不惊动他人。

    慕筝疑惑地挑眉：“那这与我何干？难道你们怀疑我是细作？”

    “那倒不是。”禾蕖轻笑摇头，金眸中漾着微妙的光彩，“只是好奇你如今的魂身，面对归墟之喉会作何反应。那里镇压着诸多凶兽，我们想看看你是否会与它们产生共鸣。”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另外……带个人在身边，也会显得自然些。”

    “行吧……”慕筝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整理了下被暗流扯乱的衣襟。指尖触到怀中温润的归穹笔时，他不禁暗自思忖：方才在深渊旁，这笔的异动又该如何解释？

    琉璃珊瑚在他们周围静静绽放着梦幻的光晕，将四人的身影映照得朦胧而神秘。远处，归墟之喉的方向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鸣，轻轻振动起周身的水波。慕筝的目光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悄然飘向归墟之喉的方向。那幽邃的渊壑在海流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巨兽微张的口，吞吐着深不见底的秘密。

    他垂眸轻抚袖口，与其在此处与禾蕖、珞玦这般周旋试探，倒不如自己先行探寻真相。可这念头才起，便又化作无声的叹息。

    如今这副魂身之躯，既无破浪之能，亦无辟水之术，又如何能独自抗衡那吞噬万物的深渊？

    “答案……真相……”

    他低声呢喃，这四字在唇齿间辗转，却重如千钧。珊瑚从间流转的光晕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恰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脱口问出心中疑惑，可话到唇边，又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苦笑。

    罢了。

    既然无法下渊，这岂非正是天意？何必为了一段渺茫未知的因果，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境？倒不如……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流光溢彩的集市，那些发光的贝类、游弋的鲛人、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在深海中构筑出一片梦幻般的繁华。也罢，既然来了这琉璃珊瑚屿，何不趁此机缘，淘些稀罕物件回去？说不定……能助他想起关于前世一些线索。

    这般想着，慕筝唇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转身对禾蕖二人拱手道：“既然此间事了，二位若有要务，不妨自便。我想到集市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合眼的笔墨纸砚……说来惭愧，我那套画具在陆上用着尚可，到了这海底，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珞玦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探究，却未多言，只淡淡道：“慕兄自便便是。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来时那株琉璃珊瑚下会合。”

    禾蕖则轻轻颔首，金眸中流转着温和的光：“海底集市虽美，却也有些事物暗藏玄机。慕筝你若见到心仪之物，不妨多问几句来历。”

    “你放心，我会多留意的。”慕筝含笑应下，转身便没入了那片光影交织的繁华之中。珊瑚丛间透下的微光在他肩头跳跃，将他挺拔的身影映照得朦胧而缥缈。

    他先是停在一处售卖深海沉墨的摊前。那墨锭通体幽蓝，以万年珊瑚粉混合鲛人泪凝成，静置水中竟能自行晕开层层墨韵，如烟如雾。摊主是位白发苍苍的贝族老者，螺壳上布满岁月的纹路，见他驻足，便笑吟吟道：“公子好眼力，这‘沧海吟’最宜绘写水脉走向。若佐以深海星光砂研磨，甚至能在画卷上显影出隐藏的海流秘道，可谓寻踪探幽的奇物。”

    慕筝心中微动，指尖轻触墨锭，只觉一股温凉之意顺着手臂蔓延。可转念一想：说得这般玄乎，怕不是要坑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一大笔钱财！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摇头：“前辈盛情，只是晚辈初来乍到，道行浅薄，这等神物怕是驾驭不来。”

    说罢，他拱手一礼，又转向隔壁售卖珍珠粉的摊位。那珍珠粉泛着七彩虹光，指尖捻起一撮，任其在水中缓缓飘散，竟化作点点星辰，许久不沉。“这海域中的物件……”他暗自思忖，“动辄便是万年珊瑚、鲛人泪，来历骇人。只怕我怀中这颗珞玦所赠的鲛珠，与这些相比也要逊色几分了。”

    走走停停间，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只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鲛人老妪，皱纹如深海沟壑，青灰色的鱼尾盘踞在沙地上。她身前简陋的贝盘上，只摆着三件物事：一枚锈迹斑斑、边缘残缺的青铜镜碎片；一截枯如焦木、毫无生气的珊瑚枝；还有一块温润如玉、巴掌大小的白色鳞片。

    “这几样看起来朴素，应当不至于漫天要价。”慕筝心下稍宽，缓步走近。

    那鳞片在幽暗处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边缘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老妪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深蓝色的瞳孔如古井无波，却在看清慕筝面容时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公子……看得上这件‘旧物’？”她的声音苍老而缥缈，似从极远处传来，“若是中意，便宜出便是。”

    慕筝敏锐地察觉到，这老妪语气虽平淡，却隐隐透着一丝急于出手的意味，却又在刻意掩饰。

    “敢问前辈，”他执礼甚恭，“这鳞片……是何来历？”

    “老身也不知。”老妪缓缓摇头，银白的发丝在水中轻拂，“百年前从归墟边缘拾得，那时它便已是无主之物。”她抬眼看向慕筝，目光幽深，似能穿透血肉直抵魂魄，“但这些年来，它始终不曾蒙尘。老身觉着……它是在等一个该来的人。”

    海流在此刻忽然变得粘稠缓慢，集市上的喧嚣笑语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骤然遥远。慕筝凝视着那片鳞，只觉脑中似有无数破碎的光影盘旋。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即将触到鳞片温润的表面。

    就在此时，那老妪枯瘦的手突然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如深海玄铁，力道大得惊人。

    “小伙子，”老妪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急切，“我看你与它有缘……不若，老身便赠予你吧？”

    “赠、赠予我？”慕筝一怔，手腕处传来的寒意让他莫名心悸，“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老妪不容分说，已将鳞片塞入他掌心。“收好……千万收好……”她连声叮嘱，深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慕筝，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是释然，又似乎是无尽的悲悯。

    语罢，她竟不再多看慕筝一眼，迅速收起剩余的两件物品，鱼尾一摆，身影便没入珊瑚丛阴影之中，转瞬消失不见，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慕筝独自立在原处，掌心握着那片温润的白色鳞片，青色的纹路在他指缝间幽幽流转。远处集市的光影依旧繁华璀璨，却再也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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