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惊鸿照影

《 长玄序 》 封面

    在进入深层冥想前，禾蕖察觉到轮回之境内部传来不寻常的悸动。

    自留在苍菉以来，她几乎每日都在尝试与轮回之境建立更深层的联系，探寻它最本源的力量。然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始终找不到突破的契机。

    冥想中，她总被一团浓稠的白雾笼罩。

    “再不快些，他们就要找到我了……”禾蕖无意识地呢喃，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苍菉的日光总是格外明媚，原野上吹来的风带着微甜的草木清香，处处透着静谧美好。可一旦阖上双眼，禾蕖便坠入无尽的惶恐。

    她害怕被找到，害怕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

    “他……一定会找到我的……无论逃到哪里……”

    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

    珞玦静立风中，蓝墨色衣袂在清风中舞动。他垂眸凝视着冥想中的女子，目光如深潭般难以窥测。

    平原的风势渐强，拂过禾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她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苏醒。

    当她缓缓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仍是那片无垠的原野，与远方若隐若现的雪山。她轻声唤出那个名字：

    “珞玦？”

    抬眸望去，她惊讶地发现，向来身着深色衣衫的珞玦，此刻竟穿着一袭雪蓝长衫立于不远处。他手中双剑系着红绳，剑穗在风中轻扬。

    他的身形在日光下翩然起舞，每一个腾跃都带着流光，剑招行云流水，将剑术演绎得淋漓尽致。这一幕美得如同画卷。

    察觉到她的注视，珞玦收势回剑，向她走来。

    在禾蕖的记忆里，珞玦从来与“光明”无缘。但此刻，和煦的日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辉，墨发垂落肩头，雪蓝长衫仿佛笼罩着透明的金纱。他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瞳孔透着玉石般的温润，恰如其名。

    然而当他走近时，那片金光倏然消散。乌云似乎重新笼罩了他，眼前只剩那双锐利的眼眸，与一身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冽气息。

    方才的珞玦……竟是幻象？

    禾蕖心中暗惊。她仔细端详，确认眼前的并非虚影，忍不住问道：

    “你从前……可是偏爱浅色衣衫？”

    这突兀的问题让珞玦微怔，他冷声答道：

    “我最厌恶浅色。”

    难道方才所见，当真只是她的臆想？

    “一个多月了，你在轮回之境中可有所得？”

    “一个月？”禾蕖愕然，“我在此冥想多久了？”

    “整整月余。”

    她轻叹一声，语带怅惘：

    “一月时光……竟只够我看完一场人生的走马灯。”

    转头时，见珞玦已席地而坐，闭目躺在草丛中。微风轻抚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这一刻，他分明就是那个在日光下舞剑的翩翩身影。

    他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感叹：“你的过往，竟只需一月便能阅尽？”

    禾蕖眸光微动，缓缓道：“我……还看见了你。”

    “我？”珞玦倏地睁大半阖的眼眸，好奇地追问，“是何模样？”

    待禾蕖将方才所见景象细细道来，珞玦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否认：“那怎么会是我？定是你看错了。”

    “当真？”禾蕖挑眉质疑，“你可莫要诓我。”

    珞玦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何须这般费心欺瞒？又不是那两条处处算计你的龙。”

    见他是这般反应，禾蕖默然垂首，指尖轻轻划过草叶。

    “只是……”珞玦轻叹，“你的戒心未免太重。因他一人的背叛，便要怀疑所有人么？”

    “实话相告，”禾蕖抬眼望向他，“我自幼与他相伴成长。若连他都不可信，这世间还有谁值得托付？”

    “你可以信我。”珞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虽非与你青梅竹马，但我绝不会负你。”

    这话语脱口而出，竟无半分迟疑。

    “当真？”禾蕖眸光微闪，“凭何取信？”

    “若我欺你，便取我性命。”

    “如今你我实力悬殊，我又如何取你性命？”

    珞玦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你只忧心杀不了我，却不愿在心中予我半分信任？此事本有五分把握，你却执意将结局引向最糟处。”

    “我自然愿予你机会！”禾蕖语气急切，“只是若……”

    “没有这许多若是。”珞玦温和地打断，“结局皆由你此刻的抉择而定。”

    溪水潺潺，映着两人沉默的倒影。禾蕖垂眸不语，她何尝不明白，只是习惯性地将一切预想至最坏，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安心。

    “为何越是畏惧什么，便越认定结局必定如此？”珞玦轻声相询。

    她无法控制，那是深植心底的恐惧。

    “不要再纠结于此。”禾蕖终是松口，“无论如何，此刻我愿信你。”

    珞玦重新落座，低头掩去眸中神色。禾蕖挨着他坐下，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他轻声道：“既如此……我便坦言。你方才所言白衣舞剑之事，我确实从未……”

    “从未有过？”禾蕖眨了眨眼，“那许是我的幻觉罢。”

    珞玦将头垂得更低，耳尖微红：“不……那该是我的心念幻象。”

    禾蕖讶然：“为何我能窥见你的心念？”

    “因为这里是苍菉。”他轻声解释，“任何生灵踏入此地，心中所念皆可能为他人所见。”

    原来他的内心，并非如虚无般漆黑一片。

    “能问你一个私密之事么？”

    珞玦转头看她：“但问无妨。若不愿答，我自会拒绝，但绝不欺瞒于你。”

    “那我便直言了，你降临长玄序，所图为何？”

    “恕难相告。”

    “第一个问题便要拒绝？”

    “换一个可好？”珞玦语带恳求。

    禾蕖浅笑，从善如流：“来此多久了？”

    “记不清了……久到恍如隔世。”

    “虚无界的尽头是何模样？”

    “仍是虚无。”

    禾蕖失落地垂下眼帘，望着远山出神：“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若事事皆如你所愿，你也不会在此自寻烦恼了。”

    她转头凝视着他：“你与玄墨的交易，究竟所为何事？”

    “他向我求得力量，我应允了。但他却未能履行承诺。”

    “你要他做什么？”

    “我要他助我进入天枢城。那里有我要寻的人。”

    禾蕖若有所悟地侧首：“先前你与玄墨对峙时，我曾听闻你向他索要某物。莫非你要寻之人，夺走了你的东西？”

    “聪慧如你。”珞玦唇角微扬，“待你见到她时，一切自会分明。”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禾蕖却只是轻轻颔首，不再追问。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身上的诅咒。”珞玦的声音如溪水般清润，“定要静心凝神。苍菉灵气充沛，最是适合助你掌控力量。”

    禾蕖轻叹，裙摆在风中微漾：“可我不知何时才能掌控自如……连完全入境都做不到。每日冥想如同浅眠，尽是些支离破碎的梦境……”

    “无妨。”他温声安慰，“修炼多久都可以，此事急不得。”

    她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会留我独自在此吗？”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我的意思是，你总该有其他要事……”

    珞玦抬首微笑，目光迎上站在身侧的禾蕖。阳光恰好从她身后洒落，穿透金色的发丝，在他眸中映出璀璨的光晕，一直照进心底。

    ”不必忧心。”他指尖轻抚过身旁摇曳的黄花，“我的时光漫长，会一直留在苍菉，边修行……边相伴。”

    随风起舞的花瓣翩跹而至，轻轻落在她浅紫与白相间的裙裾上。

    “我们相识不久，你这般真诚，倒显得我过分警惕了。”禾蕖低头轻抚花瓣，“能告诉我缘由吗？总觉得我身上定有什么值得你相助的价值……莫非，你也觊觎轮回之境？”

    “我……”他眸光微黯，“也许是孤独太久了吧。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与我为友的人。”

    “你在长玄序这些年，竟连一个知交都没有？蜃龙不算你的朋友？”

    “凡人的生命太过短暂。”他望向远山，“于我而言，才刚结识，转眼便要面对永别。何必徒增伤感？至于蜃龙……”他轻轻摇头，“道不同，终究难称挚友。”

    “身为天神族，我的寿命悠长。我们又有共同的敌人。”禾蕖注视着他的侧脸，“所以你认为，我们有机会成为知己？”

    “嗯……正是如此。”

    “可若有一天，我改变了心意呢？”

    “你会改变什么心意？重回天神族？”珞玦微微一顿，声音依然温和，“我不信你会如此。倘若真有那一日，也只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你说得对。”禾蕖唇角泛起清浅的笑意，“我还不至于因一人背叛，就失去相信的勇气。我愿信你。”

    禾蕖指尖轻颤，将裙裾上的落花拈起，小心翼翼地簪在鬓边。那抹鹅黄在她金发间轻轻摇曳，平添几分柔美。

    “我总觉着……他来了。”她声音微紧，指尖轻轻地绞着衣带，“他们……正在逼近……”

    珞玦神色骤凛，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却只见风吹草动，并无异样。

    “又是幻觉？”他轻声相询。

    “我倒盼着只是幻觉。”禾蕖苦笑。

    “别忧心。”他执剑而立，剑锋流转的银光映在她眼底，“纵有万难，自有我为你抵挡。”

    她凝视那双剑：“你这剑，可有名讳？”

    “惊鸿，照影。”

    “好名字，与阁下很是相称。”

    此后十余日，苍菉依旧安宁。虽有隐忧时常萦绕心头，但珞玦始终相伴在侧，让禾蕖渐渐寻得几分心安。

    然而平静终有尽时。

    每当阖眼，总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耳畔萦绕，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梦境中徘徊。她惧怕记起那个名字，更惧怕看清那张面容。

    直到某日，那个声音穿透幻梦，直抵心扉：

    “可还记得我，禾蕖？”

    严厉中带着慈爱的语调，一道被黑雾笼罩的身影在不远处盘旋，始终不肯靠近。

    禾蕖猛然摇头，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厉声喝道：

    “你……不是早已陨落了吗？！”

    黑影倏地逼近，惊得她浑身一颤，踉跄跌坐在草地上。

    黑雾渐浓，直至完全笼罩她的视线。雾中身影逐渐清晰，与她对视的——

    竟是玄墨！

    他俯身蹲下，墨绿眼眸在凌乱发丝间闪烁，低语如毒蛇吐信：

    “她死了，可我始终都在……”

    指尖轻抵唇瓣，他一字一顿：

    “记好了，捉、迷、藏——现在开始。”

    每个字都如冰锥，刺进她的心口。

    禾蕖紧蹙秀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中的草叶被揉得粉碎。

    便在此时，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离她远点！”

    回首望去，但见珞玦御风而来。长剑凌空，他翻身跃起，足尖轻点剑柄，双剑如惊雷般破空而至，擦着禾蕖的发丝直取玄墨！

    玄墨急退闪避，却仍被剑锋划破衣袖，臂上顿时现出一道血痕。

    他抚过伤口，指尖染血，怒视珞玦：

    “又是你……！”

    珞玦信手收回双剑，唇角微扬：

    “现在，该躲藏的人是你了，小黑龙。”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526/108897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