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思量，自难忘

《 长玄序 》 封面

    段鸿已在山庄住了些时日。这日阮汐婳身着锦绣华服，发间点缀着青玉珠花，举止间透着难得的端庄。她与段鸿相对坐在庭院中，纤手托着香腮，眼中流转着少女般的烂漫。

    “我时常在想，如你这般特别的人，究竟是在怎样的地方长大的？”

    “我啊……”段鸿一时语塞。关于成长的记忆早已模糊，自上次苏醒后便一直在金漠徘徊，更早的往事已然朦胧，只得答道：“我曾在金漠居住。”

    阮汐婳轻轻摆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怎么可能？古金漠消亡已久，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荒漠。虽说边缘地带近来开始兴建村落，却也尚未完善。除非……”

    “曾经的古金漠，也是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繁华国度。”段鸿目光悠远，“鼎盛之时，不知令多少人心生向往。”

    阮汐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亲眼见过？”

    “若我说，我曾见证它从兴盛走向衰亡呢？”

    “这怎么可能……除非你就是朔尘鹿本尊。”阮汐婳语气笃定，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其实自初见时，她心中便已隐隐知晓，眼前之人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

    段鸿一时怔住，没想到她竟如此轻易地道破真相。

    “正如你所说，长玄序有神明，世间多有信徒。”阮汐婳语气温柔，“在我面前，你不必隐瞒。”

    段鸿终于将一切坦然相告。从初见那刻起，他便明白，面对阮汐婳这样澄澈通透的人，本就不该有任何隐瞒。

    此后，段鸿以恩人的身份在山庄又住了段时日。这些日子里，他时常注意到院前那株细竹生长得愈发迅速，青翠的竹节日日拔高，仿佛在提醒着他，时光正在悄然流逝。

    那日，段鸿欲向阮汐婳辞行。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抬眼悄悄观察她的神色，却见她神情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未等他开口，她便轻声问道：“你要离开了，是吗？”

    “是。”段鸿心中微震，不解为何她总能洞悉他的心思。

    “不是猜测，是确信。”阮汐婳的眸光如水，将他未尽的话语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段鸿怔在原地，这个凡人女子竟将他心中所有想说想问的，都一一料中。

    阮汐婳向前迈了半步，裙裾轻旋，靠近他时眼中满是不舍：“能不能……不要走？”

    她的声音轻柔似羽，落在段鸿如镜的心湖上，漾开圈圈涟漪。

    “你要我留下，所为何事？”

    阮汐婳却只是浅浅一笑，伸手握住他温热的掌心。那灼热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竟让他浑身都暖了起来。

    “为……为什么？”段鸿语声微颤，“只因我曾在大漠中救过你吗？”

    “有时不需要理由，有时……正是这个理由。”

    “莫要如此……”段鸿轻轻挣脱她的手，偏过头去，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不过是希望有人能陪伴在你身边。”阮汐婳的声音渐低，“所以……你还是要走吗？或者让我随你同行，又或者……”她顿了顿，语带伤感，“或者你希望陪伴在侧的那个人，不是我。”

    “不……不是这样。”段鸿急忙否认。他沉默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前路艰辛，我不愿你受风霜之苦。我……愿意留下。”

    对拥有漫长生命的段鸿而言，用其中微不足道的时光陪伴一个凡人度过短暂的一生，原以为不过是须臾之间的承诺。可他未曾料到，这看似短暂的相守，最终却成了他永生难以释怀的执念。

    与这样美丽聪慧又温柔的女子朝夕相处，段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深陷情网。年复一年，他陪伴着她在这座城中度过每一个朝夕。

    这日他们如常在院中对坐闲谈。院中的白鹿正惬意地蜷卧小憩，院外那株细竹已长得亭亭如盖，翠绿的竹梢甚至越过了里院的围墙，在微风轻拂。

    段鸿忆起往事，目光悠远：“我曾居住之地，有一处日落与星河同辉的日不落海。许多眷侣都会在那里相守整日，常常忘却时光流逝。”

    阮汐婳眼中泛起向往之色：“是那个已经湮灭的古金漠吗？”

    “正是。”段鸿唇角含笑，“那时我还是一只常在沙漠中自在奔跑的朔尘鹿，最爱在那片月湖旁驻足。当时的湖畔，还未建起那些楼阁。”

    “为何最终会有人在沙漠中定居呢？”阮汐婳好奇地倾身。

    “金漠并非全然荒芜，月湖本就是一片绿洲。”

    “真希望能亲眼看看过去的金漠，定是个极美的地方。”

    段鸿温柔注视着她：“我可以为你重现当年的景致。”

    “当真？”阮汐婳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

    段鸿掌心幻化出一卷画轴：“这画卷中收录了些许旧日景象，若能拼凑完整，再将你绘入其中，便可带你同游往昔。”

    “没想到你竟还精通画艺……”

    段鸿将画卷在石桌上铺开，阮汐婳贴心为他研墨铺纸。

    正当他执笔欲画时，阮汐婳却轻声问道：“你不需看着我下笔吗？”

    段鸿回以温柔的浅笑：“汐婳，你的模样早已深印在我心间，即便闭着眼也能描绘得栩栩如生。”

    阮汐婳双颊绯红，垂眸轻语：“常人都说眉目传情，作画时更见情意。可我还是想在一旁静静看着你。”

    段鸿指尖轻抚过她的眉梢，“我尤其爱你的眉目——远山含黛般的秀眉，秋水横波似的明眸。这般温柔端庄，一颦一笑都令人心折。”

    他指尖的暖意透过肌肤传来，让她心尖发烫。“为何不论寒暑，你身上总是这般温暖？”

    “因有神力在体内流转，使我如冬日烈火，即便在金漠酷热之中也似清凉冰川。”

    “那与你相伴，岂不是日日都如沐春风？”

    段鸿忍俊不禁，轻抚她的发丝：“嗯，确实如此。”

    他深深凝视着阮汐婳，忽然将她拥入怀中。阮汐婳的心跳如擂鼓，双手也紧紧回抱住他。

    段鸿在她耳畔低语：“真该早些遇见你。”

    阮汐婳抬手轻抚他的面庞：“现在也不迟。你是神明，百年光阴于你不过转瞬。我只怕……错过彼此。”

    段鸿眼中掠过忧色：“若你离去，我该如何自处？”

    “若能伴你身侧慢慢老去，已是圆满。”阮汐婳声音微颤，“对不起……或许不该说这些。但若他日我不在了，但愿你能……忘了我。”

    段鸿凝望着怀中佳人，表面上应允下来，心中却爱意翻涌。虽存犹豫，终究还是决定用往后的岁月，慢慢诉说这份深情。

    时光如流沙般逝去，段鸿依然保持着初见时的容颜，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而阮汐婳却不可避免地渐渐老去，最终走向生命的终点。

    弥留之际，阮汐婳用颤抖的手轻抚着那幅画卷，泪珠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她望着段鸿，气息微弱：“曾盼与君一生一世……奈何终究是一生一死，阴阳两隔。”

    段鸿紧握着她逐渐冰冷的手，泣不成声：“此别……再无归期，往后相见……唯有梦中。”

    无尽的悲恸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本是受万人敬仰的神明，拥有无上神力，却终究无法扭转凡人的生死轮回。可世人祈求的，往往就是这最简单的相守。

    面对挚爱的逝去，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切的无力。

    他始终明白，阮汐婳于他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是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景。可他无法欺骗自己——即便是最短暂的相遇，也足以在他永恒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此后多年，段鸿一直守在这座山庄里。仿佛只要留在此处，汐婳就从未离开。

    院中的白鹿早已逝去，唯有那株碧竹依旧挺立在院墙边，青翠如初。

    这日，段鸿正在院中静坐，忽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睁开双眼，竟看到一张刻骨铭心的容颜——正是当年初遇时，那个年轻明媚的阮汐婳。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这不正是他朝思暮想却早已逝去的爱人吗？段鸿的眼眶瞬间湿润，怔怔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问道：“你是谁？”

    “你且当我是汐婳吧。”女子眨了眨灵动的双眸。虽然容貌与阮汐婳别无二致，但神情间却透着几分陌生。

    段鸿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替代她？”

    女子上前想要拉住他的手臂，段鸿立即从她身上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竟是外院那株碧竹所化。

    他后退两步，难掩惊诧：“你……你修炼成精了？”

    碧竹精穿着一身翠色罗裙，宛如竹叶般清新。她轻点下颌：“我看着她从小长大，直到你的出现。”

    “此言何意？”段鸿蹙眉。

    碧竹精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贪婪：“自她逝去，你失去信仰之源，神力早已所剩无几了吧？”

    段鸿转身背对着她，挥袖道：“与你无关，请速速离去。”

    碧竹精却恍若未闻，继续说道：“我受她多年滋养，化形时自然承袭了她对你的情意。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若是思念她了，看看我便好。”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云烟般缓缓消散在庭院之中。

    他突然忆起那幅画卷，急忙转身展开画轴。金光流转间，他与碧竹一同被卷入画中世界。

    画境里同样矗立着翠竹掩映的山庄，碧竹环顾四周，轻声问道：“你这是……？”

    段鸿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冷声道：“从今往后，你便住在此处，不得离开。”

    碧竹静默片刻，竟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或许是心中难以割舍的执念在作祟，段鸿不愿忘记汐婳。在他看来，遗忘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过往彻底消亡，那么曾经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他带着画卷离开棰渊城，开始云游四方。偶尔他会进入画中探望那个与阮汐婳容貌相似的碧竹。渐渐地，他发现碧竹竟真如汐婳般陪伴在侧，更能如知己般洞悉他的心事。

    然而长久的禁锢，让碧竹的心性悄然发生了变化……

    “段郎，若我能成为她，你可愿放我离开画境？”

    段鸿觉得此言甚是可笑：“若真如此，这画卷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碧竹幽幽叹息：“失去与她的记忆，你的神力也会衰退至最低吧？”

    “何出此言……？”

    “当年是她在沙漠中以鲜血将你唤醒，你们之间本就是相互救赎的羁绊。”

    段鸿略显诧异：“这般洞察人心的能力，你确实与汐婳颇为相似。”

    “因为我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莫要再言此语。”段鸿打断她，“我将你留在此处，不过是出于私心。若你想离开，随时可以。”

    “但汐婳不愿。”

    段鸿陷入沉默，仔细思量间，他惊觉一个严峻的事实：碧竹在画境的影响下，已然将自己视作了阮汐婳。关于她的来历，段鸿至今未能参透，她当真只是一个简单的精怪吗？

    “有件事在我心中思虑已久……”

    不待他说完，碧竹便问道：“你是要忘记她了吧？”她闭目轻叹，“终于……你要兑现对她的承诺了。”

    “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的来历。”

    “你感受不到吗？我既是你，也是汐婳。”

    “我……？”段鸿百思不解。

    “若非汐婳的执念与你的神力共同滋养，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可以是汐婳的影子，也可以是你产生的任何执念。”

    “那你自己呢？”

    “没有自我。”

    段鸿知道她在说谎，心中涌起几分愧疚：“但愿我忘却与汐婳的过往后，能为你换来真正的自我……”

    碧竹浅笑摇头：“终有一日，你会回来的。”

    段鸿神色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会将神力封存于画中，从此做个凡人，再不会踏入此地。”

    然而刻骨铭心的情感，又岂是神力能够轻易掌控的。

    段鸿拂袖离去，留下碧竹独自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四周竹叶纷飞，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叶缘却划伤了掌心，最终翩然坠地。

    清风缭乱她的青丝，那温柔的神情竟与汐婳如出一辙。

    “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她垂眸轻语，眼中流露的思念之情，竟也像极了段鸿。

    “思卿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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