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信徒之心

《 长玄序 》 封面

    那时朔尘鹿初临长玄序，成为古金漠第一位主神，受万民香火供奉，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历史长河。

    然而古金漠日渐衰微，后又遭遇剧变。朔尘鹿奉长玄序之主命，追捕逃至金漠的叛神，却不敌对方神力，致使无数金漠子民丧生。叛神摧毁了朔尘鹿的庙宇，古金漠文明就此湮没……朔尘鹿本以为自己在长玄序的使命将就此终结，却在信仰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被一个名叫阮汐婳的女子唤醒，让这本已平淡的旅程再起波澜。

    “小鹿啊小鹿……求你保佑我走出这片沙漠。”少女一身华服早已被风沙染得灰黄，干裂的手紧握着一片残破的瓷片，上面依稀可见朔尘鹿的彩绘。

    她来自遥远的云螭，原本跟随父亲的商队前往邻国，却在途经古金漠时遭遇沙尘暴。商队失散，茫茫荒漠中根本无从寻觅。

    “水……给我水……”

    少女的嗓音干哑得如同含着火炭，嘴唇因干渴而层层皲裂。她轻抚被烈日灼伤的脸颊，又握紧手中瓷片，刺痛从掌心传来，但比起这些，缺水的煎熬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胁。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闻着掌心渗出的血腥气，竟不由自主地将伤口贴向唇边，贪婪地吮吸起来。

    染血的瓷片从指间滑落，在沙地上映出刺目的红。少女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终于软倒在地。滚烫的沙粒贴在肌肤上，如同被烧红的针尖刺痛。她疲惫地眯起双眼，热浪在眼前扭曲流动，像一道催眠的符咒，让她渐渐陷入昏迷。

    就在此时，朔尘鹿被这股执着的信念唤醒。他将濒死的少女带往那片弯月湖，古楼虽已成废墟，生命的源泉却仍在汩汩涌动。

    那片瓷片突然绽放出璀璨光芒，即便在炽烈的阳光下，依然耀眼夺目。

    残破的彩绘中苏醒的主神朔尘鹿，对着眼前这个可怜人发出一声叹息。

    “可怜的姑娘……”

    朔尘鹿将她带到净月湖畔，让清泉滋润她干渴的唇舌。少女在湖边休憩不久，便被途经的另一支商队所救。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绝望中的祈求，竟真的唤醒了沉睡的神明。

    朔尘鹿化作人形，在人间游历。他始终心存疑惑：古金漠早已灭亡，按理说这世间不该还有人信仰他才是。若真无人信仰，自己是否就该回归神界？后来他才明白，在自己沉睡的岁月里，发生了太多变故——天穹之上布设了结界，隔绝了长玄序的星空，使他无法返回神界，神力也因这结界而日渐衰弱。

    朔尘鹿喃喃自问：“既然我仍能苏醒，说明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莫非是因为那个少女的信仰？她竟然还记得我。”

    他一路来到云螭地界，本想寻找其他流落人间的同族。不料竟在此处重逢了当年在沙漠中救下的那个少女。

    少女居住在一个名叫棰渊城的地方。这里林木葱郁，屋舍连绵成片。每当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点亮灯火，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温暖明亮。

    棰渊城外有座竹子山，山上住着不少居民。化作人形态的朔尘鹿在林间探寻时，被一头通体雪白的鹿吸引了目光。那白鹿朝他轻轻抖动耳朵，随即轻盈地跃上山坡。

    “请留步！”

    朔尘鹿急忙追去。白鹿在一处山庄前驻足片刻，回眸望了他一眼，便闪身没入庄内。朔尘鹿停在原地，犹豫着没有跟进。四周寂静，唯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原来是家养的鹿啊……我还以为……”他失望地轻叹一声，原本还以为是哪位族人发现了他的踪迹，特意前来指引。

    下山后，朔尘鹿在城中的驿站暂住。次日清晨，他在林间漫步时又见到了那头白鹿，不同的是，这次鹿背上坐着一位女子。

    女子眉似远山含黛，眼眸清澈如泉。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段鸿，神情却清冷如霜。

    女子轻盈地跃下鹿背，开口道：“你是外地人吧？”

    “在下段鸿，是个流浪者。因前路遥远，才在此地稍作休整。”

    “我叫阮汐婳，是城中商贾之女。”她的目光落在段鸿的衣袍上，那些精致的金线刺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可你这身打扮，倒不像寻常流浪之人。”

    “何出此言？”

    阮汐婳的声音温柔似水，却带着几分了然：“阁下若要编造身份，其实不必如此……不过你是谁，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没有撒谎。”段鸿的语气诚恳，“确实无亲无故，是个漂泊之人。”

    他说的皆是实话，只不过是个流落人间的神明。

    “既然如此，”阮汐婳浅笑道，“想必你在此地盘缠所剩无几了吧？我家正缺人手，你可以来帮忙，赚些路上的用度。”

    段鸿暗自思量：这一路寻觅同族未果，盘缠确是维持神力所必需。接受这个提议未尝不可。

    “多谢姑娘好意，那便叨扰贵府了。”

    “不必客气。”阮汐婳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多年前我落难时也曾受人恩惠，如今遇到像你这般处境的人，能帮便帮一把。”

    段鸿凝视着阮汐婳的容颜，比起当年沙漠中那个狼狈的少女，如今的她多了几分沉稳风韵。原来，那段往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暮色渐染天际，段鸿跟随阮汐婳穿行在幽深的竹林小道中。她牵着那头白鹿与他并肩而行，竹影在他们衣袂间摇曳。

    “不知为何，总觉得你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仿佛一见如故。”阮汐婳忽然侧首看向段鸿，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段鸿微微一怔，随即轻笑着打趣：“这是你们云螭人特有的搭讪方式吗？”

    阮汐婳顺着他的调侃，俏皮地眨眨眼：“反正你现在已经要跟我回家了。”

    “你如今……年方几何？”段鸿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阮汐婳挑眉笑道：“突然问起这个，莫非真对我有意？”

    段鸿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解释，善解人意的阮汐婳已柔声道：“我今年二十六了。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你提起前些年曾遭遇困境，想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我才十四岁，年少不懂事，跟着父亲的商队途经沙漠时遭遇沙尘暴，不幸走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追忆。

    段鸿心中了然，却仍故作不知：“当时是何人相助？”

    “说来你或许不信。”阮汐婳的目光变得虔诚，“在那片金漠之上，我是朔尘鹿的信徒。是祂眷顾了我，才让我幸免于难。自那以后，父亲便再也不许我出远门，反而出资在金漠修建驿站和村落。”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当年那位救命恩人。

    二人说话间已步入山庄。段鸿注意到庭院中孤零零地立着一株纤细的碧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青翠。

    “为何这里只种了一株竹子？”段鸿好奇地指向那抹青影。

    “它是自己破土而出的。”阮汐婳语气温柔，“我不忍心除去，就任由它生长了。”

    段鸿抬眼望去，发现前方竟还有一道院门，不禁感叹：“还要穿过一个院子才能到宅邸啊……”

    阮汐婳颔首：“这里是外院，内院才与居所相连。”

    段鸿望向一旁安静的白鹿，伸手道：“这鹿要牵到内院去吧？让我来。”

    “今日怎么这般殷勤？”阮汐婳轻笑，抚了抚鹿首示意它过去，“那鹿儿就交与你了。”

    “你收养这白鹿，是因为信仰朔尘鹿的缘故？”

    “倒也不是。”阮汐婳摇头，“这原是父亲带回来的，本要宰杀食用。但因我当年受朔尘鹿庇佑得以生还，便将它收养了下来。”

    段鸿神色略显犹豫：“其实……朔尘鹿神与凡间的鹿并无关联。”

    阮汐婳疑惑地偏头：“同为鹿形，竟没有渊源吗？”

    “这世间本无神明，万物皆靠机缘得以飞升。”段鸿耐心解释，“其中要经历诸多磨难，待飞升之时，早已与本源脱离了联系。”

    阮汐婳闻言双眸微亮，流露出浓厚兴趣：“如此说来，任何事物都能修炼成神？”

    “要看修炼的过程。”段鸿语气温和，“若失败了，或许就会化作无意识的执念。”

    “你怎会知晓这些？”阮汐婳好奇地打量着他。

    “每个流浪者都在追寻自己的道。”段鸿目光深远，“独行于世，自然会思考这些。”

    阮汐婳轻轻点头，目光仍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似在细细品味这番话中的深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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