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开端

《 懦弱的魔王 》 封面

    他们落地在一处废墟之内。

    刚躲进断壁之后，便感觉到有数道野兽模样的怪物快速狂奔而过，紧接着便是一道巨大的影子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待到彻底失去了动静，安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白晨才有意问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是魔祟，其本身被腐化堕落的罪人，在摄罪渊待久了的人就会变成这样。而那道影子，会捕食他们。当然，无论他们谁碰上我们，估计都会想着捕食我们。”安说。

    “你为何没有变成这样？”怀牢紧接着问。

    “是爷爷保护了我，”安说话时有些低落，“爷爷……死了，但他找到了能短暂离开摄罪渊的方法，所以只要不在这里面待太久，我是不会有事的。”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可惜，我身上有囚徒印记，没法彻底离开魔宫秘境。这种印记只有魔将才能去除。爷爷当年虽然也是魔将出身，但被定罪时已被剥离了魔将印记。”

    突然，她脸色一变。

    “影子正在往我们这边来。”

    “发现我们了吗？”白晨刚要取出魔剑。

    不过安很快分别牵着他们的手径直往旁边隐藏在木板下的一个地窖跑去。

    进入地窖不久，便听到那刺耳的叫声逐渐靠近，再然后听到了沉重的动静，好在是没有往他们的方向来。

    渐渐地，所有的声音消失，但并没有那种逐渐远去的感觉，更像是它突然定在了某处。

    这种境况自然谈不上放松，不过短期内那影子应该是发现不了他们了。

    想到这里，怀牢分别向他们传音道：“看来现在没法赶路了，就暂时在这里休息，过几个时辰，我再出去看看。”

    白晨其实有意现在就出去见识一下，以他现在的实力，并不见得就怕了那诡异影子。

    但怀牢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宜完全暴露实力，还是暂且躲一下吧。

    他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旁边的安看上去有些懊恼，抱着小腿蹲在角落里。

    随着时间过去，角落里的安逐渐睡着了，怀牢仍然守在门口，俨然一个守夜人的角色。

    白晨则是充满警惕地靠在墙边。

    怀牢盘坐在地上，取出兵器，是一把通体黑色的细长直剑，外面套着朽木一样的剑鞘。

    此刻她把剑立在身侧，玉指不时托开剑鞘，露出半分剑光，又很快收回，循环往复。

    这个奇怪的动作凸显着她此刻的心境，而白晨也早早捕捉到了这种飘忽不定的杀意。

    “你想杀了安，对么？”白晨通过传音说。

    怀牢愣了一下，玉指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

    见怀牢沉默，白晨心里有了答案，紧接着问：“安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你知道九泉将军为何要派我来寻找暗龙龙元么？”怀牢反问。

    白晨想了想，龙元理论上只能被同类吸收，而九泉并非龙类。

    他摇了摇头。

    怀牢说：“暗龙闇皇作为梦魔的合作者，在远古时期制造了很大的灾难，后来他被二代魔王风生诛杀。风生魔王为了将他彻底杀死，故将其不朽龙相分裂，分别拘禁，而失去不朽龙相的龙元则在岁月中逐渐「死去」，最终成为无用之物。”

    “无用之物？”

    “除非它得到新的不朽龙力的滋养，苏醒过来，否则其本身也不过是块普通的石头罢了。而众所周知，当今的龙类，已失去不朽龙相。”

    白晨一下子想到了自己体内已苏醒的暗龙龙元，觉察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怀牢继续说：“我之所以找寻它，是有确切的情报表明，当年被风生魔王分别拘禁的闇皇残相，已全部挣脱了牢狱。按照九泉魔将的意思，他们注定会聚集到龙元周围，最终迎接闇皇的回归。”

    白晨的目光一下子扫到了熟睡中的安身上。尽管从她的身上看不出任何的与龙相关的元素，而且其本身长得也足够人畜无害，但按照怀牢话语里的意思……

    “你认为安就是逃走的残相之一？你要如何笃定呢？”

    怀牢按住了黑剑，冷冷地说：“我知道她是残相之一，是因为我自己亦是其中一员。我们这种人，天生就会相互吸引，同时我与她也都能感知到龙元的位置。”

    白晨的喉咙一下子噎住了，万万没想到怀牢居然有着这样的关系。

    九泉还真是心大，居然会安排她带队寻找龙元。

    “可你是怎么知道安的名字的？”他想起怀牢在白花地时脱口而出安的名字。

    “我做过一个……类似的梦，在梦里，她就是我的妹妹，安。”

    怀牢这段话说得有些艰难，甚至能看到她握住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栗。“当时，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要杀死自己的妹妹么？难怪她会犹豫。

    白晨突然理解了怀牢那些飘忽不定的杀气。

    怀牢没有辜负九泉的信任，她确实是怀着一种近乎毁灭自己的态度来面对龙元的。

    而在面对安这个妹妹的情况下，她出现的犹豫，又恰恰证明了她对自己的怜悯。

    安与她，从本质上说，并无分别。

    “白晨，我能拜托你一个请求么？”怀牢说。

    “你是想请我带走安，然后你自己独身前往龙元所在之地？”

    “是的，我不确定龙元现在的状态。虽说尚未苏醒，但那个惑无心给我一种奇怪感觉，我不能冒这个险。”

    “一个惑无心，一个勾玉，你打不过他们的。”白晨实话实说。

    作为过来人，他知道彼时的龙元尚未苏醒，而且要到无界地时才在离珠的帮助下苏醒。

    但另一方面来说，这颗苏醒的龙元现在就在他的体内，这个世界会出现两颗龙元么？

    “但这是我的任务。”怀牢这时候有点倔强地说。

    白晨知道直接劝说无用，而是换个角度问：“当年被分裂的残相不止你们两人吧？”

    “准确地说，是四个。”

    “那不就结了，除了你们在这里，其他两个可不在。无论是惑无心还是勾玉，都不是残相。”

    怀牢微微叹气。

    “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简单，但既然你坚持，我便不再拒绝。只是希望届时真有那个时候，请持剑杀了我们其中一人。”

    白晨低头沉默。

    时间继续过去，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怀牢觉得不能再等了，于是动身要出去探一下。

    见怀牢动身，白晨当仁不让地冲到前面。

    废墟之上，早已看不到那巨大影子的模样，周围也没有魔祟的踪迹。

    在废墟中央的一处方台之上，赫然熟睡着一个女孩。

    “眠心？”白晨忍不住叫唤出声。

    这一声直接让方台上的女孩眼皮动了动，逐渐醒了过来。

    怀牢走到白晨身边，一面将黑剑架起，一面说道：“你认识？”

    白晨点头，“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犰部的灵盏少主被放逐魔宫的故事。”

    “想起来了，”怀牢点头，“原来是她，她竟然没死。”

    眠心从方台上坐起，眼巴巴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手里还抱着一个本子。

    “你们是谁？”

    在这个时间线，眠心不可能认识白晨，甚至连杀部的人都不算。

    “在下怀牢，这位是白晨，我们都是从外界的部落杀而来。”怀牢将兵器放下。

    “我是眠心。”眠心说。

    确认是眠心后，白晨确认了那巨大影子应该是眠心召唤的骸影。

    “眠心，请帮帮我们，我们正在追击两个人，他们夺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白晨选择直球地请求眠心帮助，毕竟眠心听不太懂弯弯绕绕的东西，这样反而效果最好。

    怀牢明显被白晨这种直白地请人帮忙的话语吓了一跳，正要往回找补，不料眠心先一步开口。

    “可以哦。”

    她顿时噎住了。

    当然，眠心没有那么直爽，而是在之后补了一句：“但你们也要帮我的忙。”

    “当然没问题！”白晨拍拍胸口。

    眠心的态度回到了他熟悉的样子。

    随后，眠心抛给他们一个铜色戒指，道：“里面，食物。”

    白晨接过戒指，稍微施加灵力，便能感知到里面的各种食材，既有各种异兽，也有不少灵草，甚至连一些难寻的灵液都有。

    看来，这枚小小的戒指就是眠心用来藏食物的地方了。

    “眠心的意思是，要我们帮忙做饭？”他试着问。

    眠心很开心地“嗯”了一声。

    她翻开本子，找了一会儿，然后找到几个字，翻开给两人看。

    “弱光流霞，五色七珍糕。”

    “这……”白晨傻眼了，这玩意他听都没听过。

    “我来吧，”怀牢此时主动接手，“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听就是一种宫廷食物吧，你真的没问题？”

    “这是归月部的食物，而我本人与归月部有些渊源。”怀牢简单解释说。

    接下来，她真的开始做饭起来。眠心蹲在地上看，而白晨本想着帮一下忙，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插不上什么手。

    突然，他反应过来安没跟着出来。

    当他返回地窖时，发现安也不在里面，才确定她确实不见了。

    回到地上，他没有马上告诉怀牢，而此时怀牢的糕点也完成了。

    她把糕点递给眠心，眠心先是自己吃了一块，随后分别递给他们一人一块。

    眠心笑得很开心，像是个乐于分享的小孩。

    “眠心，你怎么知道我会做这道菜？”怀牢突然说。

    眠心咬下一大口糕点，混着杂声说：“你身上有月亮的味道，和母亲好像。”

    “所以你愿意帮我们，也是因为这个？”

    “不是哦，因为你帮了我。”

    怀牢厚重的面具下，露出的嘴角不禁笑了。

    “九泉将军也喜欢这样说，他说一切有得有失，才叫公平。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可以加入我们。”

    眠心取出一只旧布袋，正在把剩下的糕点往里面装，嘴里嘟囔着“这样就不会放坏”之类的话，好像没有在意怀牢在说些什么。

    但怀牢仍是在说：“其实我只会做这一道菜，因为这是我的军粮，而我的出身是一名归月部的战奴。”

    这下眠心和白晨的动作都停止了。

    “当然，作为军粮时，它的名字叫五色血玉糕，会用到一些替代的材料，但出来的味道是不差的。我是因为被赦免时，当年的归月之主顺便把它的原本做法也教给了我。”怀牢进一步说。

    她说起这段话时的情绪很平静，似乎没有因为奴隶的经历而避讳。

    “那你是怎么从归月部到了杀部的？”白晨好奇地问。

    “我在归月陷落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因为那时在归月部，我已寻不到我想要的。归月之主曾告诉我，如果我感到失望，她就准予我离开。我回到了魔龙后裔所在的原龙谷，随后奉谷主的命令加入了杀部，目的之一是拿到百胜令。”

    “呃……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从原龙谷加入杀部的不外乎这个原因，没什么好避讳的，谁都知道。坦白说，若是我此次任务能活着回去，我多半也能拿到百胜令。百胜令对原龙谷非常重要，得到龙脉赐福对魔龙后裔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看到怀牢如此平静地和盘托出这些话，白晨感觉到怀牢又是在计划着什么。

    “五色血玉糕怎么做？”眠心突然插入了话题，她关心的仍然是食物。

    “可以把本子给我吗？”

    眠心点头，把本子递了过去。

    怀牢接过本子，便在上面写了起来。

    “因为我没空继续留在这里了，所以就只能把做法都写下来。虽说约定了帮忙之类的话，但这毕竟是我的任务，我实在不愿意牵扯太多。所以，我只想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她写完了，把本子递了回去。

    眠心看过后，眉心动了动，慢慢地像是泄了气一样。

    白晨很想问到底要借什么东西，但这个气氛下只能闭嘴。

    眠心从布袋里取出一只糕点，递给怀牢，后者随即双手去接，形如部下迎接上级的赐予。

    随后，眠心的手心处出现一道血痕，点点鲜血滴落在那块糕点上，转瞬间便有一点弱光微微发亮，将整块糕点都染成了红色。

    “你的失望是什么？”眠心突然问。

    但怀牢把头压得很低，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当眠心把手伸回时，她顺势将糕点收好。

    她扭头看了白晨一眼，道：“我们现在出发吧。”

    白晨有不少问题，但都不必要在现在发问了。

    他们告别了眠心，朝着一个方向快速飞去。

    眠心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低头翻开本子，里面有着怀牢最后留下的话：

    “我恨自己没有用。”

    她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地说：“眠心也要有用。”

    离开一段距离后，白晨才终于问起：“你要向眠心借的那份糕点，就是五色血玉糕？”

    “嗯，”怀牢平淡如常地说，“其实我没有被抹去身上的战奴印记，因为我只懂得战斗，而五色血玉糕能够激发印记的力量，对我来说不失为一种助力，所以就一直保留着，哪怕后来离开归月，我也幻想着有朝一日再次为归月之主而战，只是后来归月部成了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但她不是已经答应要帮忙了吗，你又为何拒绝？”

    “不是这样的，她的态度藏得很深，甚至我都不确定究竟是不是她的主意。我没有拒绝她的帮忙，只是换一种方式，也许是她想要的方式。”

    怀牢这样一说，白晨联想一开始就是眠心让他们做糕点的，很有可能这背后是骸影出的主意。

    “好吧，既然你做了决定，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对了，安不见了。”

    “当你一个人从地窖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她常年在这里生存，必然与眠心打过交道，自然不会轻易去见自己所畏惧之人。她离开了也好，至少我们暂时不必再去理会她这个问题了。”

    连续走过几段路，面前是一片古老的废墟，残破的石柱在暮色中像一排断裂的肋骨。

    废墟中央隐约可见一座半坍塌的祭坛，祭坛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释放热量。

    “我们来晚了。”

    他们穿过废墟，穿过倾倒的石像与风化的符文，来到祭坛上方时，早已空无一物。

    “不久前我还能感应到它的存在，惑无心他们应该离开不久。”怀牢四面观察，想找到惑无心等人离开的方向。

    “姐姐，他们去了造生渊。”安不知不觉又出来了。

    怀牢和白晨同时心生警惕，但面对轻飘飘过来的安，浑身的杀气无形之中渐渐消解了。

    “你怎会在此？”

    “我见姐姐被人缠住，担心误了时机，就自己偷偷过来了。放心，他们没有发现我，而且我也知道他们是从那里去的造生渊。”她双手做着手印，身后倏然出现一道空间裂隙。

    “那你留在这里，我们走。”怀牢冷冷地说。

    安的表情突然变得悲伤。

    “姐姐……你不喜欢我吗？”

    “我不是不喜欢你。”怀牢嘴角发颤。“我只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姐姐，”安的声音很轻，“是关乎「结局」吗？”

    “你怎么知道？”怀牢全身绷紧。

    “我梦见我们在一片白花中相见，姐姐带着自己的妹妹逃离了魔祟的追击，朝着家的方向……那是时间的「开端」。”

    怀牢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不拥抱我呢？”

    安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受伤。

    怀牢没有回答。

    “「结局」是……你会杀了我吗？”

    安笑了，笑容干净得让怀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怀牢没有回答。但没有回答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抬起头，眼睛像两颗融化的琥珀。

    “都说在经历开端后便要走向结局，但我不相信命中注定。即便是要死在姐姐的手里，我也想陪姐姐走向结局。”

    怀牢看着她。

    她很想直接拒绝她，很想告诉她：我看到的是结局，是必然，是宿命。

    但安的眼神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里有着近乎固执的希望。

    “那就跟上吧。”怀牢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想不清自己是基于怎样的理由答应，也许是因为在与安相遇后，来自心底的那仿佛数十万年的冰层忽然听见了春天消息的感觉正在改变了她。

    在悄然改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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