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饥忧深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亚伦又熬夜了。

    凌晨一点，书房的灯还亮着。键盘声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冒几下泡，沉下去，再冒几下。莎莎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也没睡，轻轻地动，像在陪她一起听。

    方案已经是第三版了。领导不满意，说方向不对，说不够深入，说再改。亚伦回来时脸色铁青，什么都没说，吃完饭就钻进书房。她给他倒了杯水端进去，他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弓着，僵着，像一根绷太久的弦。

    压力太大了。

    不只是方案。开年到现在，项目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急，每个都重要，每个都要他拼命。他嘴上不说，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天没亮就醒，吃饭时盯着手机回消息——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今天她刷到一条新闻：张雪峰猝死。

    四十二岁，连续加班，某天夜里倒在家里，再没醒过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不敢再看了。

    可那些字，已经刻进脑子里。四十二岁。加班。夜里。倒下。她闭上眼睛，亚伦的脸就浮上来。他今年三十六。也熬夜。也拼命。也常常说“累”。

    她不敢想。可脑子不听她的。

    半夜两点，肚子饿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饿，是那种从胃里烧起来的、让人心慌的饿。她轻手轻脚起来，摸黑去厨房。热了半杯牛奶，吃了一片面包。站在厨房里，小口小口地喝，看着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

    吃完，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亚伦的方案，领导的脸色，那条新闻，亚伦的脸。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睡不着。

    宝宝也在动。大概是饿了之后的血糖波动，让那个小家伙也跟着清醒。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拍，像哄一个不睡觉的孩子。

    “乖，天还没亮呢。”

    宝宝踢了一下。她苦笑。她自己都睡不着，怎么哄别人睡。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像刚闭眼。

    白天，是另一场战役。

    学生浮躁。

    夏天到了，教室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躁。后排那几个男生，交头接耳停不下来。中间那个女生，一直在照镜子。前排的，低着头不知在抽屉里翻什么。她站在讲台上，讲着讲着，声音就冷下来。

    小动作多。

    不是大事。转笔的，抖腿的，传纸条的，偷偷看手机的。每一样都小，每一样都不算违纪。可它们堆在一起，像一群蚊子，嗡嗡嗡，嗡嗡嗡，把她那点耐心一点一点地吸干。

    她停下来，看着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又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

    难免动怒。

    今天没忍住。一个男生，上课吃东西。她说了两句，他顶嘴：“我饿。”她火一下上来，声音高了八度。全班安静了。

    那个男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也安静了。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忽然害怕。刚才那一下，肚子紧了一瞬。她站在讲台上，手悄悄放在小腹上，等了几秒。松了。宝宝没动。她呼出一口气，转身继续板书。

    可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转：生气对宝宝不好。你生气，宝宝也跟着紧张。你控制不住自己，怎么保护他？

    她知道。她都知道。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些浮躁的学生，那些琐碎的小动作，那些日复一日的消耗——它们像沙，一粒一粒地落，把她埋在里面。

    晚上，亚伦还在加班。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等宝宝动。动了一下。她又等，又动了一下。她轻轻拍着肚子，像在跟那个小家伙说话，也像在跟自己说：

    “妈妈今天又生气了。对不起。以后尽量不生气。”

    宝宝又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回应，还是只是随机的动作。但她选择相信那是回应。

    “爸爸也很辛苦。我们一起为他祷告，好不好？”

    她闭上眼睛。没有声音，只有书房传来的键盘声。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主啊，求你保护他。不要让他累坏了。给他智慧，给他力量，给他一个能喘口气的明天。也给我耐心，给我控制，给我一个平静的心。保护宝宝平安，保护我们全家平安。”

    祷完了。键盘声还在。她翻了个身，继续等宝宝动。

    夜还长。饿还会来。明天的课还要上，方案还要改，压力还在那里。

    但此刻，她在这里。他在隔壁。宝宝在肚子里。

    三个人，在同一个夜里，各自撑着。

    这就够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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