恙隙未平

《 漫漫海月朝天乐 》 封面

    明天，要上班了。

    莎莎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搭在椅背上。裤子腰围还合适，上衣稍微有点紧——肚子又大了一点。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手放在小腹上，那簇“胎火”轻轻地动了一下，像在说：我也准备好了。

    可她没准备好。

    之前的检查结果，有几项异常。

    医生说“观察”，没说“没事”。那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不碰不疼，一碰就酸。她告诉自己，很多人都有异常项，最后都没事。可那个声音，盖不住另一个声音：万一呢？

    昨晚换床单被套。她想着明天要上班了，把屋子收拾干净一点，躺下也舒服。弯腰，拉平，套枕套——都是小动作。可做完躺下，小腹一阵发紧。

    然后有分泌物。

    不是血，是那种她认识的、每次出事前都会出现的褐色。她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一动不敢动。亚伦不在，她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心里涌上一阵熟悉的恐惧。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说了很多遍。

    今天一早，她决定还是去看一下。

    产科钟医生。一个说话慢慢的、从不吓人的中年医生。等了一上午，终于叫到她的号。把情况说了，把检查单递过去。钟医生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别太担心。”

    就这四个字。莎莎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分泌物和你换床单有关系，有点劳累，宫腔受刺激。以后这些事不要自己做，让亚伦回来再做。至于检查的异常项，”钟医生指着单子，“这几项目前看，数值波动在可接受范围。不是大问题。两周后再复查就行。”

    不是大问题。

    这几个字，从钟医生嘴里说出来，比她对自己说一百遍都管用。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的那根刺，好像被拔掉了一点点。还在，但没那么疼了。

    昨晚的梦，她记得很清楚。

    梦见夏医生。不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夏医生，是梦里的夏医生，对她笑了一下，说：“挺好的。”就醒了。

    还梦见一个有嫌隙的姐妹。梦里那人还是那副样子，笑着，眼神却冷。莎莎在梦里没理她，转身走了。醒来后，心里没什么波动。连恨都淡了。

    深度睡眠不足。手环上的数据，她看了一眼，关掉。睡不着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明天上班怎么面对那些学生，想那些异常项，想那个有嫌隙的姐妹，想未来那些填不满的缺口。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娜娜看到莎莎在点赞就来找她了。

    刚生完一胎一年，又得了个双胞胎。

    莎莎看着她的肚子，比自己大一圈。两个人的预产期，竟然差不多。娜娜在工位隔着手机屏幕，絮絮叨叨说着双胞胎的事——累，但高兴；花钱多，但也认了；老公最近表现不错，知道帮忙了；婆婆还是那样，但她也懒得计较了。

    莎莎听着，偶尔嗯一声。心里很平静。

    不是从前那种强装的平静。是真的，没有波澜。

    娜娜问她怎么样。她说还好。娜娜说那些检查项，她当时也有，后来都没事。莎莎点点头。娜娜问她要不要一起约产检，她说好。娜娜说下次来给你带孕妇枕，她说过两天再联系。

    交换了一些信息。各自安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腿上。她摸着肚子，忽然想，人和人之间，原来可以这样——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像两条河，汇了一下，又各自流走。

    这一年，很多人她是不准备见的。

    不是恨。是心还没好。

    那些嫌隙，那些说不清的对错，那些看似平淡却底下暗流涌动的小事——它们像一道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见了，伤口会被撕开。见了，那套“都过去了”的面具，会戴不住。

    她知道自己这样，也许不对。基督徒应该饶恕，应该和好，应该主动迈出那一步。

    可她的心，还没准备好。

    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等孩子出生后。也许永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想见。

    窗外，行李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天快黑了。

    明天，要上班了。

    她把药吃了，把明天要带的饭盒准备好，把闹钟调好。

    躺下，手放在小腹上。

    “今天，谢谢你陪妈妈。”她轻声说。

    那簇“胎火”轻轻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窗外依旧喧嚣，心中尚有未愈的缝隙，梦里仍会遇见不愿见的人。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是可以睁开眼睛，起身，走进那个世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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