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喧嚣的餐厅

《 学园都市日记 》 封面

    当那两位拼桌的客人被引到我们对面的卡座时，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头几乎及腰的茶色长发，发梢带着天然的金色挑染，打理得一丝不苟。仅仅是背影，就透着一股与这间休闲餐厅格格不入的、过于精致的锐利感。

    然后，她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是麦野沈利。

    那张精致得近乎具有攻击性的脸上，皮肤白皙，五官明晰。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棕色的瞳孔——冰冷、锐利，如同在评估猎物的价值。在与我对视的瞬间，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迅速被“真是倒霉透顶”的烦躁和显而易见的不悦所取代。

    她穿着一条剪裁完美的深色连衣裙，外套一件质感高级的短款外套，即使随意地坐在卡座里，也散发着一种近乎模特般的强大气场。

    而她身边那位，顶着一头蓬松金色长卷发、戴着贝雷帽、举着冰淇淋勺僵在半空的，正是芙兰达·塞维伦。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仿佛周围的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隔音壁隔绝。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小琴的身体瞬间绷紧，甚至听到了她那细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桌下，她放在腿上的手骤然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冰块投入热油，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麦野沈利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锋，先是在我脸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随即落在我身边如同炸毛小猫般的小琴身上。

    “我当是谁这么大煞风景。”她的声音不算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刺，“原来是常盘台的某个放电妹，和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朋友。”

    小琴的额头立刻迸发出几缕危险的蓝色电弧，她“噌”地就要站起来：“麦野沈利！你说什……”

    我反应极快，在桌子下迅速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紧绷的小臂上，微微用力。现在不是冲突的时候，菲布理还在，周围全是普通人。我的动作让她身体一僵，愤怒的目光转向我，但在看到我眼中明确的“冷静”和示意她看菲布理的暗示后，她咬了咬下唇，极其不情愿地、缓缓地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麦野小姐，芙兰达小姐。”我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对着她们点了点头。然后我侧过身，将有些被这紧张气氛吓到、停下勺子、碧蓝大眼睛茫然望着我们的菲布理往身边拢了拢，低声道：“菲布理，没事，继续吃。”

    芙兰达似乎想说什么缓和气氛，舔了舔勺子，挤出一个有点假的笑容：“呀，真是巧啊……第三位，还有……某个敢去挑战第一位的不怕死少年？”

    麦野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她身体向后靠在卡座椅背上，双臂环抱，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审视着我们，仿佛我们是实验室里待解剖的样本。

    “怎么，优等生也来这种‘平民’餐厅体验生活？”她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还是说，终于从你那拯救世界的英雄梦里醒过来，知道要吃饭了？”

    我能感觉到小琴的手臂肌肉再次绷紧，她压低声音，但怒意丝毫不减：“麦野沈利！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们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价！”

    “评价？”麦野嗤笑一声，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差点把学园都市掀个底朝天，结果连自己妹妹们都保护不了的‘英雄’；还有一个，以为靠着一点小聪明和不知从哪里偷来的铁罐头，就敢挑战第一位，最后还不是要靠别人收场？”

    这话太毒了，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小琴心中最痛、最无法愈合的伤疤，也顺便在我那不愿多提的过往上划了一刀。

    小琴猛地甩开我一直按着她的手，茶色的瞳孔里雷光爆闪：“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这种只知道执行命令、沉溺在黑暗里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沉溺黑暗？”麦野沈利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总比某些活在象牙塔里，天真地以为靠个人英雄主义就能改变一切的大小姐要强！你当初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破坏，要不是我们……”

    “麦野小姐。”

    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意外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知道，再让她们这样吵下去，今天这顿饭就别想吃了，这间餐厅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我必须控制住场面，为了菲布理，也为了我们所有人。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迎向麦野沈利那充满攻击性的棕色眼眸。我知道，面对她，示弱或单纯的强硬都没用，必须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首先，”我开口道，语气坦然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必须承认，我确实是个很会惹麻烦的人。从以前到现在，似乎总是如此。”

    麦野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开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嘲讽覆盖：“哦？终于有自知之明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语气带着逼问，“漂亮话说的真好听啊！我们昨晚就遭遇了你那台无人驾驶的蓝白色破机器人，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啊...看着我们被打的这么狼狈，背后操作的你一定笑得很开心是吧！？”

    蓝白色的机器人？无人驾驶？

    ——无人驾驶的【自由】居然能压制ITEM四人组？！

    这个信息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STUDY……他们不仅完全解析了【自由】的技术，甚至可能进行了优化，其AI模拟战斗的能力竟然达到了这种程度？！他们的实力和野心，恐怕远超我之前的预估！

    内心巨震，但我脸上必须维持平静。这个时候，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被她解读为心虚。

    “关于昨晚……那台让你们陷入苦战的【自由】动力甲。”我缓缓说道，注意到提到【自由】时，麦野和芙兰达的神色都明显一变，芙兰达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它的技术，确实很有可能源自我曾经驾驶过的那一台。但昨晚驾驶它，或者说操控它的，确实不是我。”我看着麦野的眼睛，语气诚恳，试图传递真实的信号，“一个空壳，一个依靠提取和模仿我过去的战斗数据来行动的AI程序。”

    我停顿了一下，让她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用一种带着微妙共情的语气继续说道：“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却能让暗部排名前列的ITEM陷入苦战……这种感觉，我很清楚。那并非力量不足，而是一种……脱离了掌控的烦躁，和被未知技术愚弄的愤怒。这一点，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感受，麦野小姐。”

    麦野沈利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讥诮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要穿透我灵魂的审视。她没有说话，但那股逼人的气势似乎减弱了一丝。我感觉到了，她听进去了。

    我趁热打铁，目光转向依旧像只护崽小豹子般瞪着麦野的小琴，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至于小琴……”

    “她或许在你看来天真、冲动，做事不计后果。”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但她所经历的那些绝望、挣扎和痛苦，她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付出的努力和代价，绝不比任何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少。她不是活在象牙塔里，她只是……在见识过最深沉的黑暗之后，依然选择拼尽全力，去抓住自己认为对的光明。”

    小琴怔住了，猛地转过头看我，眼中的怒火像被一阵温柔的风吹散，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委屈，有动容，还有一种被深深理解的震动。

    我重新看向麦野沈利，声音沉稳而清晰，试图将我们之间的对立，引导向一个共同的方向：

    “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麦野小姐。你选择在暗处，用你的方式和规则去‘清理’这座城市。而我们，或许方式笨拙，或许显得天真，但我们只是想尽力保护眼前能保护的人，仅此而已。”

    “或许我们看待世界和处理问题的方式截然不同，”我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这几个人能听见，“但至少，在一点上，我们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我们都讨厌那些真正把这座城市、把生活在这里的人，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和实验品的……幕后黑手。不是吗？”

    话音落下，卡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麦野沈利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深邃的棕色眸子死死地盯着我，仿佛一台高速运行的扫描仪，要将我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她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愤怒、不屑、审视、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说中心事的波动。

    芙兰达看看麦野，又看看我们，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冰淇淋勺都快握不住了。

    小琴也安静了下来，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只是目光依旧复杂地看着我。

    只有不明所以的菲布理，用勺子敲了敲盘子，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麦野沈利才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想要将我们撕碎的浓烈敌意。

    “哼，油嘴滑舌的小鬼。”她移开视线，不再看我们，仿佛我们失去了值得她注视的价值，拿起桌上的果汁杯喝了一口，“大道理倒是挺会讲。”

    她放下杯子，用指尖不耐地敲了敲桌面，对芙兰达说：“快点吃，废话那么多。”

    芙兰达如蒙大赦，赶紧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对付起她那杯快化掉的冰淇淋。

    我知道，这已经是麦野沈利式的、近乎极限的“休战”信号了。我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似乎渗出了一层薄汗。同时安抚一个暴怒的Level 5和一个嘲讽全开的Level 5，简直是精神上的极限施压。

    我们这边也重新开始进食，只是气氛远不如刚开始时轻松。小琴时不时还会用警惕的眼神瞟向对面，但总算没有再起争执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麦野沈利和芙兰达似乎用餐完毕。麦野拿起纸巾，姿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随即，她站起身。

    当她完全站直时，那高挑姣好的身材在合体衣装的勾勒下展露无遗，瞬间带来的身高差，让她看我们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她没有再看我们，径直朝着收银台走去，鞋跟与地面接触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芙兰达赶紧小步跟上，那蓬松的金色卷发和贝雷帽在人群中一晃一晃。

    就在她们即将融入餐厅人流时，麦野沈利的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她先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依旧带着些许不服气表情的小琴一眼，然后，那带着玩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喂！第三位！”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火大的腔调，像是在点评一件商品，“看看你这臭脾气，动不动就炸毛，一点就着。”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更加明显，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充道：

    “难得有个这么能忍、又会给你擦屁股的小男友……”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了一圈，那句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清晰地传入我们每个人耳中：

    “我劝你珍惜点。要是哪天他被更‘识货’的人抢走了，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她不再给我们任何回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一脸“学到了厉害话”表情、频频回头的芙兰达，径直离开了餐厅。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这并非调情，更像是一种……基于实力认可的、另类的警告，或者说，提醒。

    而身边的小琴，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或者两者皆有。

    “她……她胡说什么啊！”小琴跺了跺脚，又羞又恼，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却仿佛留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不过，至少危机暂时解除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餐厅里的喧嚣重新变得真实而温暖。我低下头，切下一小块已经微凉的牛排，送入口中。

    嗯，味道……确实还不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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