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王德昌

《 余罪难鸣 》 封面

    1.

    第二天到福利院的时候，天刚亮透。

    铁门开着一条缝，门卫室里灯已经亮了，老王坐在里面，面前还是一碗面条。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向着门卫室走了过去。

    老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林老师又这么早。”

    “王师傅早，”我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没急着走。

    “王师傅每天早上都吃面条啊？”

    “习惯了，吃了二十多年，不吃还觉得少点啥。”老王笑了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

    “您在这都干了二十多年了？就住这么？”我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在院里过的，”老王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门卫嘛，离不开人。”

    我靠在门卫室的门框上，把手里的包放在脚边。“那您见过不少孩子吧，有些孩子从这里出去之后，还会回来吗？”

    老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喝茶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出去的都出去了，回来干啥。”

    他把茶杯放下，杯子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回头看着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唏嘘：“这地方，没人想回来。”

    “也不一定，如果有孩子在外面过得挺好，想回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嘛。”

    老王没接话，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头吃面。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

    “王师傅，这么多年您一直在门卫室，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您应该都认识吧。”

    “差不多把，都忘了好多了。”

    “那以前的保育员，您还记得吗？”

    老王的筷子没停继续夹起一筷子面条，“保育员换得快，年轻人干不长。”

    “有没有干得比较久的？”

    “老啦，记不清啦。”说完，老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把面碗端起来搁到水槽里，转身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声哗哗的，把收音机的声音盖住了。

    他背着身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坐回椅子上，拿起遥控器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再也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刚走几步，身后有人叫我。

    “学姐！”

    陈瑶从铁门外小跑进来，马尾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塞到我手里，吸管已经插好了。

    “学姐，这是咱们校门的哪家咖啡，巨提神，你尝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你不是说早上要备课嘛，我想着昨天那个课间游戏做得挺好的，今天再改进一下，哎，学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

    “骗人，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先进去再说。”

    2.

    我们穿过院子的时候，我又在那棵老树底下停了一下。

    树冠在晨光里纹丝不动，偶尔有风经过的时候叶子才沙沙响一阵。

    “学姐你每次来都要看这棵树。”陈瑶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树冠，“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回头看了眼叽叽喳喳的陈瑶，笑着说：“你不觉得它特别大么？”

    陈瑶一脸的怀疑：“也没觉得特别啊，学姐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没回答，走到树下的小台阶上，把头扬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树冠把天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碎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卫室，

    老王站在窗户后面，正看着我，

    看到我抬头，老王马上移开，转过头，把窗户关上了

    “学姐。”陈瑶在旁边坐下来，打开帆布包拿出一个笔记本，“今天下午的课我想了一下，那个‘身体自主权’的话题昨天讲了一半，今天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式，”

    “哎你在看什么？”说着顺着我头的方向，向门卫室看去。

    “没什么。”我把视线收回来，“你说。”

    “我说，昨天讲的是‘不舒服的触碰要拒绝’，今天我想加一个环节，让孩子们自己举例，哪些触碰是可以的，哪些不可以，你觉得呢。”

    “可以，但要注意节奏。”我抿了口豆浆，把视线从门卫室收回来，“这两天拖堂拖得有点久了，今天咱们早上上完课就撤，让孩子们也休息休息。”

    陈瑶点了点头，掏出笔在笔记本上划拉。

    “学姐，你说孩子们会记得我们吗。等我们走了以后。”

    “会的吧。”

    “我也觉得会，昨天那个小男孩，走的时候一直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这些孩子太缺外来的善意了，稍微给一点就记得很牢。

    3.

    上课的时候我站在活动室的窗口，陈瑶在前面讲。

    在我的授意下，她今天换了个分组方式，把活跃的孩子和看着不爱说话的几个孩子混编在一组，加强孩子们之间的互动。

    一开始很僵，谁也不理谁，僵了大概三五分钟。

    总是有爱闹腾的小孩来回跑，总算了是能带动起来气氛。

    我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保育员，

    从吴秀华那天拿走画之后，这个保育员就一直关注着我，

    没敢多和孩子们沟通，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半个院子以及门卫室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户后面有个人影。

    我知老王在看着我，这一次他没有躲。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

    我让陈瑶先走，上车之前陈瑶回头看着我。

    “学姐，你今天是不是心里有事。”

    “怎么这么问。”

    “你一上午都站在窗户边上，看了好几次外面。”她把车门关上，摇下车窗冲我挥挥手，“有需要我的记得告我，明天见。”

    我挥了挥手，等车拐过巷口，转身往福利院走回去。

    4.

    门卫室的门虚掩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手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眯了一下眼。

    桌上上搁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

    老王坐在椅子上，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着我进来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王师傅。”

    老王没答应，烟头在他指间抖了一下，一截烟灰落在桌面上。

    然后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照片。

    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我呆在原地，脑子感觉有点发麻，照片上的小女孩看着5-6岁，虽然没见过，但是很熟悉，

    很像我，就在家里的墙上，

    我抬头看着老王，

    “你其实不回来就挺好。”老王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出去了就出去了。那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王师傅。”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为什么你有这张照片。”

    老王没回答，用手指抚了一下照片边缘，然后把照片往我这边推了点。

    “你在院里待过，走了以后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回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理有点复杂，

    “有人让我回来。”

    “谁？”

    “周平。”

    老王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嘴唇抿紧，脸部的肌肉绷得很用力，然后忽然松了，

    “周福妹。”老王开口说了一个名字，但是没有听清，

    “什么？”

    “周福妹，”老王抬手把手里的烟蒂按在烟灰缸里，“你不是问我保育员吗，周福妹，就她。”

    说完站起来，把烟灰缸端起来，抬手往垃圾桶里倒，烟蒂和烟灰哗啦一声落进去。

    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动作很慢，擦完之后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照片你拿着，”老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周福妹在那会在城西那边住着，这会不知道了，想问啥她比我清楚，”

    说完老王不再说话，拿起新烟盒，抽出一根，点烟的时候打火机吧嗒了好几下都没打着，手还在抖。

    我知道老王这会再问也不会在说了，我把照片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转身推开那扇纱网门。

    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王坐在烟雾里，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门卫室里很安静。

    站在福利院的门口我拿出手机，给任川发了一条消息，

    “周福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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