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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的账本

作者沅汐0701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251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化疗笔记 》 封面

    我送他到公交站台,他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我才发现,大哥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老三,”他说,“你二哥的事,你多操心。我不方便,路太远。”

    我说好。

    他上了车,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城市的光海之中。

    我站在站台上,想起小时候大哥背我去上学。那时候路不好走,全是泥巴,大哥比我高不了多少,但他弯下腰,让我趴在他背上。他说:“搂紧了,别掉下去。”

    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那时候的阳光是暖的,不像现在的阳光,照在身上都是凉的。

    我站在站台上,夜风吹过来,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第六章二嫂的账本

    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了二嫂的本子。

    不是偷看的。她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朝上。我瞥了一眼,看到一行字:“化疗第14天,吐了三次,晚上喝了半碗粥。”

    再往上翻,是她记的一笔账:

    “5月10日,住院押金,30000元。”

    “5月12日,放疗定位,870元。”

    “5月15日,药房购药,1620元。”

    “5月18日,检查费,1350元。”

    “5月22日,营养品,430元。”

    “5月25日,住院费补交,2000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毛钱的零头都不放过。账本的右边,是二哥的病情记录,左边是这些冰冷的数字。她把生活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二哥的身体,一部分是家里的钱。

    这两样东西,都在一天一天地消耗。

    我知道二嫂在给孩子们补习英语。她本来是中学的英语老师,后来为了照顾孩子辞了职,在家附近办了个小型的补习班,招了几个学生,每个周末上课。收入不算多,但勉强能维持家用。

    二哥生病后,她把补习班的课从周末改到了每天晚上。白天她在医院照顾二哥,晚上回家给孩子们上课。二哥放疗的日子,她就把课调到白天,让大哥或者我来替她看着二哥。

    我后来才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家之后,还要备课。深更半夜,孩子们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英文教材,一遍一遍地写教案。她写在纸上的英文字母很漂亮,圆润流畅,每一个字母都像一颗饱满的豆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有一天我在她书房里看到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句英文:

    “Hope is a good thing, 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那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台词。她在旁边用中文批注了一句:“希望是好的,但不能当饭吃。”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二嫂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她不信鸡汤,不信奇迹,不信“好人有好报”这种话。她信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钱、时间、药片、体温计上的数字。她每天在账本上写下的那些数字,就是她的信仰。

    二哥有一次跟我说:“你二嫂这个人,你别看她什么都不说,她心里门儿清。”

    我说我知道。

    “她知道我这次病的分量,”二哥说,“她不说,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知道。”

    这句话说起来像绕口令,但我听懂了。二嫂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不说。她把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吞下去了,吞进肚子里,自己消化。消化不掉的,就写在那个本子上。

    那个本子是她唯一能说话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夜,半夜醒来,看见二嫂坐在走廊的灯光下,拿着那个本子在写。我以为她在记账,走近了才看见,她写的不是数字,是字。

    “今天老二问我,说如果他走了,我会不会改嫁。我说改你个头。他说你别犟,该找就找。我说你再啰嗦我就不给你交住院费了。他笑了。他好久没笑了。”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不能想他走了的事。每次一想,就觉得自己也要走。不是死,是走。走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可是没有他的地方,我去哪里呢?”

    我在她身后站着,没有出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植物,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倒。

    她写完那一页,合上本子,抬起头,看见了我。她没有慌张,没有掩饰,就那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站起来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送他去做放疗。”

    我跟着她走回病房。二哥睡得很沉,呼吸声很重。二嫂走到他床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说:“他怕冷。”

    就这三个字。

    第七章四十年的空白

    有一天,二哥忽然跟我说:“老三,咱们兄妹三个,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正在给他削苹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差点削到手指。

    他说:“从小就是,大哥管我们,我们怕他。你最小,我跟你说不到一起去。后来你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见面也就是吃顿饭,说几句客套话。四十年了,咱们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这一个月多。”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没有接。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那天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像有人在玻璃窗外贴了一张蓝色的纸。

    “我在想,”他说,“以前都在忙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苹果,忽然觉得这个苹果很沉,沉得我拿不动。

    以前都在忙什么呢?

    我仔细回想过去四十年的生活,发现我能想起来的事情,大多是一些碎片。小时候一起上树摘柿子,二哥在树上,我在树下,他把柿子扔下来,我拿衣服兜着,兜不住,砸了一地。上中学以后,他去了县城,我还在镇上,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后来他去了部队,我上了大学,更是天南海北。再后来他退伍回来,结婚生子,我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就春节的时候能见上一面。

    春节见面的流程是这样的:大年三十晚上,我到家,二哥和二嫂带着孩子过来吃饭。饭桌上大家说“新年好”“身体好”“工作好”,然后吃饺子,看春晚,打麻将,孩子们跑来跑去。大年初一,他们走了,我送他们到门口,说“明年再见”,然后门关上,又一年过去了。

    四十年,就是这么过的。

    我们从来没有在一个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就是说话。或者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我们从来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害怕什么,不知道对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脑子里转过多少个念头。

    二哥生病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他爱吃大蒜,每顿饭都要剥几瓣,家里人说他是“蒜命”。但我不知道他爱不爱吃苹果,不知道他是喜欢吃脆的还是面的,不知道他削苹果的时候是从上往下削还是从左往右削。

    我现在知道了。他吃苹果喜欢吃脆的,削苹果的时候习惯从上往下削,一刀到底,皮不断。他说这是部队里练出来的,削苹果是技术活,削得好的人,什么都能削。

    我说你除了削苹果还削什么?

    他说:“削土豆。在炊事班削了两年土豆,闭着眼睛都能削。”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他说:“老三,你要是早点问我这些问题,我也不至于在炊事班削两年土豆。”

    我说:“你也没说啊。”

    他说:“你也没问。”

    我们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天还是很蓝,有两只鸟从窗前飞过,一前一后,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互相陪伴。

    那之后,我开始主动跟二哥说话。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质的寒暄,而是真正的说话。我问他小时候的事情,问他当兵的经历,问他认识二嫂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说他的事情。

    他一开始不太习惯,觉得我矫情。后来慢慢就打开了话匣子,像一坛封存了很久的老酒,盖子一掀开,香气就涌出来了。

    他跟我说,他当兵的时候,有一次野外拉练,走了三天三夜,脚上全是血泡,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他说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死在野地里,都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跟我说,他退伍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等车,看见一个人在地上捡别人丢掉的烟屁股抽,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自己的半包烟给了那个人。那个人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愤怒,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他这辈子忘不了那双眼睛。

    他跟我说,认识二嫂的时候,他其实没看上她,觉得她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后来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她站在路边,给一只流浪猫喂食,那只猫瘦得皮包骨头,她蹲在地上,把自己带的午饭分了一半给猫。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跟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说了。

    “我叫什么你知道吗?”他又问。

    她摇头。

    “那你记住,我叫欧阳牧荣,以后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光彩。我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脸,忽然觉得,他其实一直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在火车站给陌生人递烟的人,还是那个在街上追着一个喂猫的姑娘搭讪的人,还是那个在炊事班削了两年土豆还笑嘻嘻的人。

    他只是没有机会跟别人说这些。

    四十年,我们错过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现在他生病了,我们才开始补课,像两个留级生,在病房这个特殊的教室里,从头学起,怎么当兄弟。

    但我很高兴,至少还有机会。

    第八章二嫂的秘密

    有一天,二嫂忽然跟我说,她想把房子卖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二哥在午睡,我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忽然说出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电梯坏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钱不够了,”她说,“住院费、药费、检查费,一个月下来好几万。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扛。扛到现在,差不多了。”

    我问她差多少,她不说话。我追问,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大不小,正好是我拿得出来的。我说我来想办法,她说不要。

    “你二哥不会同意的,”她说,“他不肯要大哥的钱,也不会肯要你的。”

    “那他就肯要你卖房子?”

    二嫂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接近于固执的东西。她说:“他不会知道的。”

    我问她什么意思。

    “房子是我的名字,”她说,“婚前买的,跟他没关系。我卖了,他不知道。等以后他好了,我再说。他要是好不了,那就更不需要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午睡的二哥:“他现在唯一的心病就是钱。每天睁开眼就问花了多少,催我去结账,催我去医保报销。他怕把家底花光了,怕孩子们以后没着落。我不能让他再想这个事了。”

    我说:“你一个人扛着,扛得动吗?”

    她说:“扛得动。”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确认二哥还在睡,然后回身坐下来。

    “老三,”她忽然喊了我一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二哥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妈,他妈活着的时候他没好好孝顺,等走了才知道,有些事来不及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我不想来不及,”她说,“什么都可以来不及,就是他不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想着二嫂说的那些话,想着她那个本子上记的账,想着她每天推着轮椅上下坡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她不是在扛二哥的病,她是在扛整个家。

    二哥倒下了,这个家就像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少了一条腿。二嫂就蹲下来,用自己的肩膀当那条腿。她撑得很辛苦,但她没有喊过一声。

    第二天,我瞒着二哥和二嫂,给我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让她把家里那笔定期存款取出来。她说那是给孩子留着上大学的,我说孩子上大学还有好几年,二哥的病等不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

    就这么一个字。

    我把钱转到二嫂的卡上,她发现之后打电话给我,声音有些发颤:“老三,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二哥也是我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手机,还在通话中。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个字:“嗯。”

    没有“谢谢”,没有“还你”,就是一个“嗯”。但那个“嗯”里,有千言万语。

    第九章放疗室里的陌生人

    放疗室里有一个老人,大概七十多岁,脑袋上也画着紫色的线。他比二哥来得早,每天都是他儿子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很少,总是低着头看手机。

    二哥和老人渐渐熟了,每天在候诊区碰见,会互相点个头,问问“今天怎么样”。老人的回答永远是同一个字:“行。”

    “行。”这个字像一个万能的工具,可以装在任何一个句子里,可以表达任何一种情绪。行,还行,行吧,行——行。

    有一天,二哥做完放疗出来,脸色很差,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喘气。老人正好在外面等着,看见二哥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小伙子,挺住啊。”

    二哥睁开眼睛,看着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大爷,您比我还乐观。”

    老人说:“我是想开了。活一天赚一天。你呢?”

    二哥想了想,说:“我也是。”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龈。他的儿子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后来老人先结束了一个疗程的治疗,那天他特意等二哥做完出来,跟他道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塞到二哥手里,说:“自己家种的,补补身体。”

    二哥看着手里那把花生,忽然说:“大爷,您那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活一天赚一天。”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跟在他儿子身后走了。那个中年男人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父亲的脚步,一前一后,像小时候父亲陪着他学走路,只是现在,换了个位置。

    二哥把那把花生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舍得吃。后来有一天,他打开一个,剥开壳,里面的花生仁小小的,但很饱满,嚼在嘴里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他说:“老三,这个人情我还不了了。”

    我说:“不用还。”

    “不还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二哥这辈子,欠了多少人情还不清的。他欠父母的,欠二嫂的,欠大哥的,欠我的,现在又欠了这个陌生大爷的。他把所有的账都记在心里,算得清清楚楚,连一把花生的重量都记得。

    二嫂说他最怕欠别人,果然不假。

    但我想,也许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亏欠。我们欠这个世界一条命,然后用一生去还。有的人还得多,有的人还得少,但到头来,谁也没有真正还清过。

    二哥欠的,可能比一般人要多一些。不是因为他欠的多,而是因为他记得太清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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