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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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疗笔记 》 封面
月亮的背面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二哥,以及我们兄妹迟到的四十年
序章
二哥生病的消息,是大哥在家庭微信群里说的。
那天是五月六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五一假期刚过,办公室里的绿萝蔫了,我正拿着喷壶浇水。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以为是大哥又在转发什么养生文章。
“老二住院了,脑子里的东西不太好。”
就这一句话。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句号。大哥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说话像发电报,能省则省。可这一次,他省掉的那些东西,比他说出来的要重得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喷壶里的水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到我的裤子上,凉意透过布料传来,我才回过神来。
不太好。什么意思?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害怕。我害怕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所有的侥幸都会碎掉。我宁愿让自己在这几分钟的未知里漂浮着,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我还是打了。二哥接的,声音倒是平常:“老三啊,没事儿,就是脑袋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切掉就好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了。二哥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天塌下来他都能给你撑出个缝儿来,先把你塞过去再说。
我问他在哪个医院,他说了名字,我记下来,说要过去。他急了:“不用不用,你忙你的,你二嫂在这儿呢。”
他说“你二嫂在这儿呢”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一块石头忽然裂了一条缝,里面有水流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堵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订了最早的高铁票。
第一章病房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哥住在神经外科的病区,走廊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消毒水、旧被单、还有某种类似于金属的气息,混在一起。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穿着淡蓝色的工作服,走路带风,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鱼,在灰色的走廊里游来游去。
我找到病房的时候,门半开着。
二哥靠在病床上,头发剃光了,头皮上画着紫色的线条,像某种古老的地图。那些线条是医生做放疗定位时画的,后来我才知道。他闭着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二嫂坐在床边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什么东西。她没有发现我。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不该进去。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某种珍贵的东西,我进去就会碎掉。
但我还是敲了敲门。
二嫂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她的笑是那种很用力的笑,嘴角扬得很高,眼睛却不太跟得上。她站起来说:“来了?”就这么两个字,像在说“吃饭了吗”一样平常。
二哥也醒了,看见我就说:“让你别来别来,还非得跑一趟。”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近距离看他,才发现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消瘦,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藏在骨相里的瘦。颧骨比以前高了一点,眼眶深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硬了。
“怎么样?”我问。
“能怎么样,”他咧嘴笑了一下,“就是脑袋里多了个东西。人家买房买车买包,我买了个肿瘤。”
二嫂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她的目光落在二哥脸上,那种看他的方式,像一个母亲看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二嫂在这段时间里,同时扮演了多少个角色。
我认识二嫂快二十年了。她和二哥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二哥刚从部队转业,在一家国企上班,经人介绍见了一个教英语的小姑娘。二哥回来跟我们说,那姑娘“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儿上”。
后来我才知道,二嫂的“话不多”是因为她本来就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儿上是因为她脑子转得快,想清楚了才开口。她是那种骨子里极其坚韧的女人,像南方的竹子,看着细瘦,风来了弯一弯,风过了又直起来,断不了。
二哥确诊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这是后来护士长偷偷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晚上她值夜班,看见二嫂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没有哭,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像攥着一份判决书。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又是那种很用力的笑。她跟二哥说:“医生说了,切掉就好了。回头等你好了,还得挣钱还我。”
二哥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什么叫还你?”
“我的钱就不是钱啊?”二嫂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住院费我先垫的,你写个欠条。”
护士进来换药,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后来熟了,她跟我说:“你二嫂真有意思。”
第二章手术
手术安排在五月九日。
那天凌晨四点多我就醒了,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想起小时候,二哥带我上房顶掏鸟窝,我在下面仰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像一只巨大的鸟,张开双臂,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就笑了,说:“对,不怕就对了。”
我怕不怕?我现在怕。
五点半的时候,二嫂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二哥已经换好了手术服。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淡蓝色,宽宽大大的,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比平时瘦了很多。他坐在床沿上,两腿垂下来,像个准备下水的人。
二嫂蹲在他面前,帮他把袜子的边拉整齐。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母亲在送孩子上考场之前做最后的检查。二哥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后来二哥被推进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二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要把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来。
手术做了将近七个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条长椅上。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二嫂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是她学生家长打来的,她压低声音解释今天不能上课了,语气客气而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挂了电话之后,她跟我说:“这段时间的收入要少一大截了。”
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大哥会想办法。”
她摇摇头:“不是操心的事。是算账的事。你二哥这辈子最怕欠别人,回头好了还得还,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经济学原理。但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因为她把一切算得太清楚了。她算的不是钱,是二哥心里那杆秤。
下午四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切下来的组织,用一种透明的溶液泡着。医生指给我们看,说:“切掉了大部分,但你们也知道,位置不太好,胼胝体和左顶叶那一片没办法全切。”
二嫂看着那个盘子里的东西,看了很久。那是在她丈夫脑袋里长了很久的东西,像一个不请自来的租客,赖着不走。她最后问了一句:“他现在怎么样?”
“麻醉还没醒,一会儿送到监护室。”
二哥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满了纱布,脸上有些浮肿,嘴唇干裂起皮。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二嫂走过去,站在推车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脸。
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和二嫂坐在窗口,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面墙染成了橘红色。二嫂拿出那个本子,我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在写东西。
“记的什么?”我问。
她把本子递给我。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都写满了。我翻了几页,发现她记录的东西非常琐碎:二哥每天的体温、血压、吃了什么、喝了多少水、上了几次厕所、医生说过的每一句话、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药片的名称和剂量、什么时间该吃什么药。
在最上面那一页的角落里,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手术,七个半小时。出来后手是凉的。”
我把本子还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接过本子,继续写,写今天的日期,写下“手术顺利”四个字,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写得很重,把纸都戳了一个小小的洞。
第三章放疗室
手术后两周,二哥开始了放疗。
放疗科在另一栋楼的负一层。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觉得那地方像是某种地下掩体,走廊狭长,灯光惨白,空气里有一种臭氧的味道。墙上贴着各种告示,上面画着辐射的标志,那个黑色的三叶形图案,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但二哥每天都要来,周一至周五,雷打不动。
放疗室里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设备。病人躺在治疗床上,头架固定住头部,然后机器开始缓慢地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整个治疗过程也就十几分钟,但准备工作要做很久,摆位、定位、调整角度,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二哥第一次做放疗的时候,我陪他进去的。他躺在那个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玩意儿照一照,就能把坏的照没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技师先笑了:“差不多这个意思。”
“那要是把好的也照没了呢?”二哥又问。
技师顿了顿,说:“所以我们尽量只照坏的那边。”
二哥咧嘴笑了:“行,照吧。”
那扇沉重的铅门关上了,我和二嫂站在门外,透过一小块玻璃窗往里看。二哥躺在里面,一动不动,那台机器在他头顶嗡嗡地转着。二嫂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其实很怕。”
我转过头看她。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怕,”她说,“但我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一个小孩儿。”她顿了一下,“他是怕自己醒不过来。”
我想起小时候,二哥带我走夜路。那时候村里的路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我害怕,他就让我走前面,他在后面跟着。我说二哥你走在前面吧,他在后面不是更怕吗?他笑着说:“怕什么,我看着你呢,你就往前走。”
他现在自己走在了前面,身后没有人了。
放疗的副作用在第二周开始显现。二哥开始脱发,不是手术剃光的那种,而是放疗照射的区域,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他起初不太在意,后来有一天早上洗脸,一擦脸,毛巾上沾满了头发茬子,他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
那之后他让我去超市买了一顶帽子,黑色的棒球帽,前面印着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英文单词。我说这个单词意思不对,他说没事,戴着好看就行。
其实不好看。但再也没有人说他。
他瘦得越来越快,吃饭开始没有胃口,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恶心。二嫂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今天熬粥,明天下面条,后天的汤要用砂锅炖上两个小时。二哥吃不下,她就用小碗盛一点点,哄着他吃:“再吃一口,就一口。”
二哥皱着眉头咽下去,像一个孩子吃中药。他吃了吐,吐了再吃,反反复复。有一次他吐完之后,靠在床边喘气,忽然笑了一下:“老子以前在部队,一顿能吃六个馒头。
二嫂一边收拾地上的呕吐物,一边说:“那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六个。”
“六你个头,”二哥笑骂了一句,“我一个都吃不下。”
那是放疗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二哥每天从放疗室出来,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坐在轮椅上,二嫂推着他,从负一层到地面,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斜坡。那斜坡不长,但对二嫂来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每推一步,都觉得自己在把二哥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推。
后来我提议我来推,她说不用。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落在二哥的后脑勺上,那里有一块放疗画线的痕迹,紫色的,像一小片淤青。
“我能推得动,”她说,“我得推得动。”
第四章化疗药
口服化疗药是从放疗第三周开始吃的。
那是一种胶囊,白色的,很小,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的作用——或者说它的副作用——是排山倒海的。
二哥第一次吃药是在晚上。二嫂倒了一杯温水,把胶囊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看着那颗小小的药丸,看了几秒钟,然后仰头吞了下去,像吞一颗石子。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呕吐。
那种呕吐不是普通的恶心,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反抗。他蜷缩在床上,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颜色变成了灰白。二嫂端着一个小塑料盆接着,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动物。
他吐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二嫂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擦到眼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二哥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流。
二嫂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的”,什么都没有说。她把毛巾拧干,继续擦他的脸,擦到耳朵的时候,顺手把流进去的眼泪也擦了。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胸口,掖了掖被角。
那天晚上,二嫂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终于哭了。
她没有让任何人听见。我起来去接水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
我没有走过去。有些眼泪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的,因为看见了,那些眼泪就白流了。我悄悄退回去,回到病房里,坐在二哥的床边。他睡着了,呼吸声很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我忽然想,二哥这辈子,太要强了。他从来不在人前示弱,不在人前哭,不在人前说“我怕”。可他现在躺在病床上,光头,面色苍白,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单里,像一个被拆掉了盔甲的战士。
他还是不肯哭。但眼泪不听话。
化疗的副作用持续了整整一周,然后渐渐减轻了。二哥开始能吃下一点东西,开始能坐起来,开始能在病房里走几步。他走得很慢,扶着墙,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他在走。
医生说,能走就是好事。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二嫂听进去了。她从那天开始,每天扶着二哥在走廊里走几个来回,从病房走到护士站,又从护士站走回来。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们要走上十几分钟,中间还要停下来休息好几次。
但他们在走。
有一天,二哥走着走着,忽然说:“你小时候学走路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二嫂愣了一下,说:“我哪记得。”
“我记得,”二哥说,“当然不是我记的,是我妈说的。”他顿了顿,忽然又说,“你说咱闺女学走路的时候,你有没有扶着她?”
“那当然扶了,”二嫂说,“不扶她能走吗?”
“那你现在也是扶着我在走路。”二哥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
二嫂没有说话,她的手扶在二哥的胳膊上,没有松开。
第五章老三来了
大哥是在二哥放疗中期的时候来的。
那是一个周末,大哥坐了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赶过来。他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满了东西——自家院子里的石榴,大妈腌的咸菜,还有一袋子红枣。咸菜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但袋子外面还是有汤汁渗出来,把帆布包洇湿了一块。
大哥从来不坐高铁。他说高铁太贵了,绿皮火车便宜,虽然慢,但他有的是时间。我不忍心跟他说,他的时间可能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少得多。
大哥比二哥大两岁,比我大五岁。我们兄妹三个,老大沉稳,老二洒脱,老三——也就是我——不大不小,两头不靠。小时候我妈经常说,三个孩子三种脾气,不知道像谁。
大哥进了病房,站在门口看了二哥一眼。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你怎么样了”,没有说“你怎么瘦了”。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袋子红枣。
“你嫂子让带的,”他说,“说是补血的。”
二哥靠在床上,笑了一下:“我又不缺血。”
“补什么都行,”大哥把枣放在床头柜上,又掏出咸菜,“这个是你大妈腌的,你不是最爱吃吗?”
二哥看了一眼那袋子咸菜,忽然就不笑了。大妈是我们小时候隔壁的邻居,从我记事起就在腌咸菜,腌了一辈子。后来我长大离开老家,每次回去她都要塞给我一袋子。再后来她走了,没有人再腌那种味道的咸菜了。
大哥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了。
二哥拿起那袋子咸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说话。大哥在旁边坐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几行字给二哥看:“我问了村里的老中医,他说这个方子可以用。”
二哥把咸菜放下,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大哥:“哥,我现在吃化疗药,不能乱吃这些东西。”
大哥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收回去,塞回口袋里。他说:“行,听医生的。”
那天的气氛有些奇怪。二哥沉默了很多,大哥也不太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后来二嫂让我和大哥出去吃饭,我们在医院门口的一家面馆里坐下来,一人点了一碗面。
大哥吃面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快一个小时。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老二太瘦了。”
我说:“是。”
“比上次我见他瘦多了。”大哥拿起筷子又放下,“上次见他还是过年,也没多久。”
我说:“他吃不下东西,放疗化疗都伤胃。”
大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一圈,像冬天冻过的萝卜。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
大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我妈走的那年,他没哭,从头到尾都在操持后事,联络亲戚,安排流程,一分钱都没有多花,一分钟都没有浪费。最后送我妈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就他没有。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大哥心硬。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有些人的眼泪不是不流,是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大哥的眼泪,大概是流在那些深夜的枕头上,流在那些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流在那些他独自一人坐绿皮火车的漫长时光里。
那天晚上,大哥说要连夜赶回去。我说你住一晚再走,他说不行,明天还要上班。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沓钱,整整齐齐地码好,用橡皮筋扎着,放在二哥的枕头底下。
他没有跟二哥说,也没有跟二嫂说。他就像做了一个很普通的事情,然后背起那个旧的帆布包,走了。
我送他到公交站台,他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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