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星港城

《 新日支配者 》 封面

    白色的奔驰在跨海大桥上飞驰，车窗外的愧安城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叶红名靠在后座的皮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那是占卜之术启动前下意识的动作——在旧日大陆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占卜之术。

    旧日大陆五年，他学到的最实用的东西就是它。不是预言未来那种玄乎的东西，那玩意儿骗骗外行人还行。真正的占卜，是在无数碎片中捕捉到概率的轨迹——每一张牌、每一粒骰子、每一局博弈的结果，在占卜师的视野里都像小溪汇入大河，有迹可循。

    荷官洗牌的姿势、发牌的力道、牌桌边缘的磨损程度；对手呼吸的节奏、手指放在桌面上的位置、目光在筹码上停留的时长。这些碎片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是，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轨迹线。

    逢赌必赢。

    不是运气，是技术。

    “贾斯汀先生，您经常来星港城吗？“艾丽丝在前面问，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叶红名睁开眼，透过前窗看到远处的海岸线上浮起一片金色建筑群。“第一次。“

    “那您来星港城是……旅游？“

    “赌。“

    艾丽丝的后视镜里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大概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叶红名也没打算解释。出租车司机和乘客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互相不说话，但他刚才主动邀请了人家，现在装冷漠未免太刻意。

    “你是愧安本地人？“他问。

    “是的，在愧安出生，长大后就在这边开出租车。“艾丽丝的语气放松了一些，“不过星港城我很少来，这边太远了，而且我不喜欢赌。“

    “聪明。“

    艾丽丝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跨海大桥的尽头，星港城到了。

    叶红名坐直身体，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建在海湾上的灯火之城。白天的星港城没有夜里那么华丽，但依然能看出它的底子——金色和白色的建筑群沿着海岸线铺开，最高的那一栋最显眼，楼顶有一个巨大的皇冠造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就是星港城最出名的赌场——海皇殿。

    艾丽丝把车停在门廊下，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忧。“贾斯汀先生，您真的要去赌吗？“

    叶红名推开车门，站在海皇殿的大门前。澳府的气候湿热，海风裹着咸味扑在脸上，和旧日大陆干燥的风完全不同。他拉了拉鸭舌帽的帽檐，深吸一口气——副作用的残余正在消退，身体的掌控感一点一点回来。

    “你在这里等我，还是……“

    艾丽丝犹豫了几秒钟，熄了火，走下车来。“我陪您进去吧。反正今天接您的这一单，够我跑一个星期的了。“

    叶红名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大门。

    海皇殿的一楼大厅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水晶吊灯从二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来，光线经过无数切面的折射，铺满整片金色地砖。地砖擦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叶红名低头就能看到自己——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旧夹克的瘦削男人，在奢华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穿着高开衩旗袍的荷官在牌桌后面微笑着，她们的妆容精致而统一，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老虎机的叮当声、轮盘的滴答声、筹码碰撞的清脆响动混在一起，像一首喧闹的交响曲。

    叶红名站在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生理上的反应，而是占卜之术在启动。

    在他的视野里，一切开始变得不同。荷官发牌的轨迹像慢动作一样清晰，每一张牌在离开手指的瞬间就被他捕捉到了角度和速度。赌客们的微表情——皱眉、抿嘴、眼角跳动——呼吸频率的变化，手指在筹码堆上停留的时间长短，全都化作细碎的信号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胖子在偷看底牌的时候睫毛在抖。

    他看到对面的年轻女人在拿到好牌时会无意识地咬嘴唇。

    他看到荷官发牌时右手拇指的轻微偏移——那是她在给特定位置做牌。

    所有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组合成一幅完整的概率地图。

    叶红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选了最靠里的一张德州扑克桌。

    桌上有六个人。筹码堆得最高的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粗雪茄，烟灰落在桌上也没人敢提醒他。他面前的筹码至少有两百万，是这个桌子的鲨鱼。

    其他五个人看起来要么是来旅游的散客，要么是本地的小老板。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只剩不到十万块的筹码，额头上全是汗。

    叶红名在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九枚澳金币，递给了旁边的兑换员。换回来一小摞最低面额的筹码——一共九万块。

    九万块。

    在这个大厅里，这点钱连某些人一把的赌注都比不上。荷官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职业的训练，也有习惯性的不在意。在这种地方，每天都有拿着全部身家来博一把的人，大部分人走的时候连口袋里最后一块硬币都输干净了。

    叶红名没有急着上牌桌。他端着那摞最底层的筹码，走到大厅靠墙的那一排老虎机前面。

    他选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灯光没那么亮，周围没人。他把一枚筹码塞进投币口，拉动摇杆。

    老虎机的屏幕开始旋转。三列图标飞速滚动，在他的视野里慢了下来——不是真的变慢，是占卜之术让他在旋转中捕捉到了图标排列的轨迹。概率在这台机器里不是随机的，是一组写死的算法。老虎机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人输钱的，赢钱只是在算法每隔足够多的局数后开出一次小奖，吸引赌客继续投币。

    叶红名没有去追大奖。

    他找的是这台机器的“投喂节奏“——算法每隔多少轮会放一次小奖，奖金在什么范围，下注多大能刚好触发保底的赔付线而不触发大赔率的高级奖池。

    第三局。他赢了八百。

    第二台机器。第一局输，第二局输，第三局——赢了一千二。

    第五台机器。他花了十二局摸清这台机器的赔付周期，然后在第十三局精准下注，赢了三千。

    他不是在赌博。他是在用占卜之术读取每一台老虎机的算法，找到它的赔付缺口，然后用最小成本撬开它。

    一台赚几百到几千，绝不超过五千。换一台。再换一台。

    海皇殿的老虎机区有一百多台机器，他沿着靠墙的走道一台一台地扫过去，看起来像一个输光之前想碰碰运气的散客。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厅里到处是这样的人，叼着烟，端着筹码盘，在各个机器之间游荡。他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手里的筹码已经从九万变成了四十二万。没有一台机器被触动警报，没有一次赢钱超过五千，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人在用某种不存在的技能一台一台地薅着老虎机的羊毛。

    够了。

    他把筹码盘端起来，转身走向中央的德州扑克区。雪茄男那桌还有空位——两个散客刚输光离桌，荷官正在重新洗牌。

    叶红名在那张桌前坐下来，把托盘里的筹码码好。四十二万，在他的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有了这个数，他终于可以在牌桌上做点真正的事了。

    他没有急着下注。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上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雪茄男、眼镜男、中年女人，他不认识他们，但这不重要。占卜之术已经开始运转了。

    第一局，他看了底牌——一张3和一张9，不同花色。几乎没有赢面。他直接弃牌，输了一千。

    第二局，他拿到一对6，跟了两轮注。翻牌圈落下三张公共牌，一张K，一张10，一张4。对面有人加注到五千，叶红名的手指在筹码上停了一秒，然后弃牌。又输了两千。

    桌上的人开始无视他。一条送菜的鱼，不值得关注。

    叶红名不在乎。他在读牌。

    不是读底牌，是读人。

    穿白西装的雪茄男——喜欢诈唬，但不敢在河牌圈诈唬。押大注的时候手里一定有货，押小注的时候反而可能是陷阱。他的呼吸节奏和加注的力度之间有零点三秒的延迟，这是一个微小的破绽。

    眼镜男——已经慌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所有人我撑不住了，但他的牌往往比他自己想象的好。他只是不敢跟。

    靠窗的中年女人——冷静，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她是这张桌子上最难对付的人，但她的风格偏保守，没有绝对把握不会下重注。

    第三局。

    叶红名低头看了一眼底牌——红桃7和红桃8。

    同花顺面。

    他不动声色地推了五万筹码进去。

    桌上的人全都愣了一下。一直沉默的鱼突然梭哈，这不符合他们的预期。雪茄男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镜男咽了一口唾沫，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跟了。

    翻牌圈。

    荷官发出三张公共牌。黑桃K，方片7，红桃6。

    叶红名有了一对7，加一个顺子面。不够，但可以打。

    他继续下注，加了三万。

    眼镜男弃牌。中年女人跟了。雪茄男也跟了。

    转牌。一张红桃9。

    叶红名的心跳几乎没有变化。顺子已成，他的牌是7、8、9、6，缺一张5或者10就是大顺子，但目前的顺子已经够赢了，除非对方手里有更大的顺子或者已经成了三条。

    他下注五万。

    中年女人弃牌了。

    雪茄男笑了笑，筹码哗啦推了出来，加注到十五万。

    叶红名没有犹豫，跟了。

    河牌落下了。一张红桃10。

    同花顺。

    叶红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红桃10落在桌面上，然后看了看雪茄男。

    “加注。“他把面前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全场安静了两秒。

    雪茄男叼着雪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牌往桌上一甩——他是三条K，翻牌圈就凑成了，一直忍到现在。“小子，你什么牌？“

    叶红名翻开底牌。

    红桃7，红桃8。

    同花顺。

    雪茄男的笑容僵住了。

    叶红名把桌上的筹码揽回来，面无表情。筹码推到他面前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这一把他赢了将近四十万。

    他的筹码从四十二万涨到了差不多九十万。

    接下来两个半小时，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不贪，不恋战。小赢就走，见好就收。偶尔输一局，下局必然加倍赢回来。他的占卜之术在持续运转，像一台高负荷的发动机，把他的视野和直觉推向极限。

    他看到眼镜男的底牌，知道他什么时候真的有好牌，于是避开他的加注。他看到中年女人的弃牌线，知道什么条件下她会放弃。他看到雪茄男的诈唬习惯，利用他的自负钓了他两次，赢了两把大的。

    筹码从九十万涨到一百四十万，从一百四十万涨到两百万，然后是三百万。

    雪茄男的筹码跌了一半，他开始焦躁了。雪茄换了一根又一根，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中年女人在输了几把之后直接起身走人了，换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上来，被叶红名连赢三局，骂骂咧咧地离桌。

    眼镜男终于输光了最后一块筹码，垂头丧气地走了。

    两个小时后，桌上只剩叶红名和雪茄男两个人。

    叶红名的筹码堆到了三百五十万——加上老虎机赢来的部分，总共三百五十万出头。

    他感觉到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占卜之术是有消耗的，在旧日大陆他可以用一整天不休息，但这副身体——这副在愧安城躺了五年、被生活磨得瘦骨嶙峋的身体——太虚弱了。四个小时的连续使用已经是极限。

    太阳穴在跳，后脑勺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站起身，把筹码装进荷官递过来的黑色袋子里。

    “不玩了？“雪茄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累了。“叶红名把鸭舌帽压了压，没有回头。

    “赢了就跑，不厚道吧？“

    叶红名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了雪茄男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可以赢回去。“

    他转身就走。

    艾丽丝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吧台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看到他走过来，赶紧放下杯子跑上来，压低声音说：“贾斯汀先生，您……您刚才赢了多少钱？“

    “三百多万。“

    艾丽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大概是怕自己叫出声来，然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走吧。“叶红名迈步朝大门走去。

    走出海皇殿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叶红名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星港城的夜晚比白天漂亮得多——整座海湾被灯火点亮，金色的建筑群倒映在海面上，光影随着波浪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水下燃烧。

    他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水味的空气。头痛减轻了一点，占卜之术的消耗需要时间恢复。

    艾丽丝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叶红名从袋子里掏出一叠钞票——没有细细去数，大概五万左右——递给她。“今天的车费。你先回去吧。“

    艾丽丝愣住了，没有接。钞票在海风中轻轻晃动，她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叶红名，脸上露出很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太多了。送您一趟顶多几百块钱。“

    “拿着。“叶红名把钱塞到她手里，触碰到她手指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冰凉。“今天是你运气好，遇到我赢了钱。下次未必了。“

    艾丽丝低头看着手里的钞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您，贾斯汀先生。“

    叶红名没有再回应，转身朝海湾的方向走去。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绿夹克在夜风中鼓起来又瘪下去，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艾丽丝站在喷泉旁，看着他越走越远。那双金发在夜风中被吹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又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那个男人已经走到海湾的栏杆旁，停了下来。

    叶红名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海面上倒映着星港城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层被搅碎的金箔。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们被海风吹散。

    三百万。

    在这个城市里，这笔钱够全款买一间像样的公寓——不是市中心那种豪宅，但海湾路附近的一套小户型，全款下来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做本金。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占卜之术能让他赢钱，但赌场有一千种方法让一个赢了钱的人走不出去。今天他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他低调——赢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次加注都恰到好处，没有触动赌场的警报线。雪茄男是赌场的熟客，但那又怎样？赌场不会为了一个熟客去动一个“运气好“的陌生人。

    但再来一次就不一定了。

    海皇殿的监控室里，此刻大概已经有人在翻他入场以来的录像了。一个坐出租车来的穷鬼，穿着旧夹克和篮球鞋，四个小时卷走三百万——这种人在赌场的黑名单上，不是被请去“喝茶“，就是被记在贵宾名单上。

    叶红名把烟头弹进海里。

    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然后落进黑色的海水里，熄灭了。

    他需要的不只是钱。

    他需要知道五年前——不，不是五年前。是他在旧日大陆经历那一切之前，在地球上的那个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触发这场穿越。

    他能穿越到旧日大陆，又能穿越回来，这中间一定有原因。旧日大陆和这个世界之间有某种联系，但关键的那一块记忆像是被什么存在抹去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

    三维空间的人永远触摸不到四维空间的人。

    他去过四维空间，所以他拥有了穿越的能力。但重新回到三维空间的代价，就是丢失了最关键的记忆。

    叶红名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海湾对面，海皇殿的皇冠造型在夜空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那座建筑里有三百万筹码等着他去兑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还有——他隐隐觉得——一些他还没发现的线索。

    能回答他问题的东西，不在星港城。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从这个城市活着走出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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