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道法至简

《 无恙摆渡 》 封面

    严重怀疑季老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其实他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刀功和颠勺的火候才会这么足。

    这份老练，许不仅是时间的发酵。

    季老却不觉浅，以为自己做的菜已经到达了一重崭新的境界，可以把人吃哭了，私以为这决计是感动的喜极而泣的泪水，手上夹筷子的力道遂跟着小了几分。

    他年逾半百，也曾做菜给不同的帮工吃，只是他们大多越吃越开心，越吃越兴奋，到最后和他划拳对对子，引经据典，吟诗作赋，把酒高歌，畅快自得。

    倒是第一次见被好吃到泪光闪烁的，这确实也是他难以招架的一种反应。

    这架势，难扛啊，不知道他是个慈眉善目，心地好的老年人吗？

    “你别哭啊。”

    可别赖我啊。

    店员努力收回眼泛的泪光，索性抽回了正和季老僵持不下的筷子，索性不吃了，把筷子放回到桌案上。

    季老这才收了力，轻盈地握着收回的筷子，状似无意地夹了一片被煎得里外酥脆的土豆薄片，道：“你猜过谜吗？”

    “灯谜还是考场上那种云里雾里，故弄玄虚，目的是为了将人考倒，没那么具体的题谜？”

    店员一边努力憋眼泪，一边努力应答，为表重视。

    “想远了。题型幻化多端，我自诩还不够资格给人出题，也无意故弄玄虚，给你设立难题。出题，老夫嫌累，且没兴趣。”

    季老微一停顿，直到嘴里的菜咀嚼得差不多了，才说：“什么题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猜谜的本质不在向外求索，只因谜题答案本身就藏在谜面里。”

    “正如你方才提的那个问题。”

    店员本来还清醒，现下是真迷糊了：“谜题，谜面，谜题答案就在谜面里……”

    他细品下，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不就是……

    “这道时蔬里脊材料并不复杂，初学新手和老师傅去做却有截然不同的区别，究竟怎样才能得其精髓？”

    终极提问其实是：“厨道秘籍为何，怎样修炼才能直达厨道巅峰？”

    想来，他的问题好多啊，确实有点复杂。

    他默念着“谜题，谜面”，没觉出什么味道。

    再一试，摇头晃脑，只觉脖子有点酸，思考属实费脖子。

    扶正脖子后，改成了跺脚，他的脚还能撑一阵。

    最后是不晕了，意识也愈发清醒，只是答案还是没有边际。

    季老顾着吃菜，看得他的心在滴血，幸而季老熟知他的喜好，给了留了足够的蘑菇，他边思索边跺脚时，才能控制住力道。

    不对啊，季老，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在卖关子！只是没那么明显了！

    季老从容夹菜，扫荡着色香味俱全的时蔬里脊，好吃到头皮发麻，夹菜和咀嚼的频率呈线性增长，后来进化成指数变动。

    店员滴血的程度也在次第加深，看向季老的目光从死心塌地的崇敬，逐渐转化为深沉内敛的幽怨。

    心说，耐性可真好，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吗？

    我这么温良敦厚，人见人爱，狗见狗牵，鬼见鬼心疼的乞丐徒弟，您是大可不必有此担忧和顾虑的啊……

    放心大胆地教吧，您是真以为我能学会，然后跑路吗！

    看我泪光闪闪的真诚眼眸，像是那种会过河拆桥，欺师灭祖的仆从吗……

    我愿用我所剩不多的坏运气交换，季老您倒是别光顾着吃，看我一眼啊！

    没看到我手掐掌心，努力在挤出迷惑你的眼泪吗！

    不知季老是不是预感到什么，大快朵颐的速度真的放缓下来，用考究的绢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但是陶罐里还有菜。

    没错，季老平日盛菜都用瓷盘，一到做时蔬里脊，就不由自主会换成大容量的陶罐。

    没办法，辅材太多，看似精致有韵味的一道菜，实际上走的是大锅炖的路子。

    听说是季老走四方时从一个小城那尝到的“蜜汁仙草蹄髈”里汲取来的灵感，怒而爆改的。

    因为他不信，稀奇古怪的食材混搭在一起，居然会别有滋味，这打破了他对炖菜的偏见。

    此前书肆内藏书的质量是他最为关切的，走四方只为慧眼识珠，浪里淘金，被“蜜汁仙草蹄髈”暖心抚慰过之后，他自觉以前吃的不是猪粮，也是粗粮，和他精致书肆主人的身份不大相配。

    忙起来啃点硬馒头，亲自下场挖芋头，汲山泉水，用糟糠之物果腹算怎么回事？

    这和换了个地方吃牢饭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改善伙食，必须列入待实现计划，逐日更新进度。

    当然，他也要凭此证明，不是只有炖菜，才能混搭。

    由于“蜜汁仙草蹄髈”里最重要的辅材是葡萄乌梅荔枝青柠糖浆，陈皮，桂枝，地瓜，茄子和些许牛腩，于是他灵感涌现。

    时蔬里脊应运而生。

    原本会弃精致摆盘，转而用陶罐来装，主要是因为原材料加辅材太多，研制起始时期颇费心神，书肆杂务又多，做一次能吃一整天再好不过。

    也就是收容了乞丐学徒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在不能预知未来的那段精研美味，改善伙食的日子里，究竟做了多么明智的选择。

    量大管饱，不然把原则焊死在血脉里，不屈权贵，两袖清风的他还真担心养不起这个可怜的小乞丐学徒。

    以前中途跑路的好些帮工，无不都有各种理由，不过季老心里明白，最重要的是因为待遇谈不拢，大多数对编撰整修感兴趣的也很难坚持太久，加上他们也很难忍受书肆里粗糙的饮食，无不去另觅了营生。

    新收的店员初见和乞丐真的没有太大区别，当时“时蔬里脊”改良版进展得如火如荼，已经到随选混搭食材的地步了，他虽好意收留这个人住下来，做菜时却只将他视作送上门的小白鼠，本着不埋没人材，人尽其材的原则，想让他为改善伙食的进阶大业出一份力。

    没想到，一菜既出，锁住了胃，也套牢了人。

    乞丐还主动申请自荐，决意留下当学徒。

    一副赶也赶不走的死心塌地，争着抢着要给他当小白鼠。

    他寻思着，忠仆易得，小白鼠难找，刚好正缺店员，那就破格录用了吧。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实验做得多了，他这个孤寂的贩书翁也和小白鼠建立起了牢固的不可撼动的革命情谊。

    他也暗自决定了，以后待乞丐学徒的胃便如同自己的胃，雷打不动，精准投喂。

    只是，小白鼠的胃看样子很能经受突如其来的实验，也没有想跑路的苗头。

    他又心软了，以后务必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就从，别太严肃，别太凶，多点耐心，少骂他开始吧。

    季老的耐性有了质的飞跃。

    虽然他是想让新进店员自己解谜，终还是松了口。

    不只松开了横扫“时蔬里脊”，妄图独霸它的口，态度也松缓了许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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