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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血契之约(11)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回城之路很顺利。城堡内部一片死寂,与外围大军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但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某种东西被抽空后的空虚,是恐惧蔓延、人心离散的具象化结果。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哭泣,或物品被匆匆拖动的摩擦声,但很快又重归寂静。火把大半已经熄灭或燃尽,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芒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墙壁上扭曲的挂毯拉得很长,如同幢幢鬼影。曾经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塔伦坡主堡,在墨辰的叛逆和王师的兵锋下,已然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

    我一路潜行至主堡核心区域,遇到的守卫屈指可数,而且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闪烁,手中紧紧握着武器,却不知该指向何方。看到我这个突兀出现的身影,他们先是惊恐,待隐约看清我兜帽下那头依然显眼的银紫长发后,却又像是认出了什么,慌忙低下头或移开视线。空气里弥漫着的除了灰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焦糊气味。廊道两侧和开阔的中庭角落都随意堆放着不少粗糙的木桶,桶身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凌乱地叠放着,有些盖子甚至没有盖严,那股隐约的刺鼻气息似乎正是从其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城堡本身的陈腐气息格格不入。是为了守城储备的某种特殊燃料,还是别的什么秘密武器?我没有细想,此刻的心神全然被更紧迫的目标占据,这些异常只是作为模糊掠过感知的背景板,未激起任何涟漪。

    我径直走向了墨辰日常处理公务的侧室。门虚掩着,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那张高背椅空着。意料之中,墨辰不在。他大概在城堡某个更安全的角落,用他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继续“注视”一切。

    但桌面上,平整地放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纸边压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镇石,很明显是留给我的。

    我上前查看,纸上墨迹尚新,绘制着一幅精细的营地布防图。帕雅丁军绵延的营垒、拒马、栅栏、哨塔、巡逻路线,甚至各支部队的大致兵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图卷的正中央,有一个用暗红色墨水圈出的醒目位置,旁边标注着墨辰透着阴冷感的字迹:

    目标。不惜代价,即刻清除。

    执行了那么多次“清除”指令,目标的身份高低早已不能让我心绪波动。看着被红圈标注的中军大帐,我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果然如此。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墨辰怎会如此急切地召唤我回来?他又怎会有底气在政治上失尽民心、军事上近乎一败涂地的情况下,依然困守孤城、负隅顽抗?我早该想到的,从他清洗异己、集结军队、公然举起叛旗的那一刻起,他的疯狂就已经彻底没有了底线。而我,将作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有可能完成这致命一击的底牌……不,或许在他心中,他之所以有底气掀起这场叛乱,在倚仗的诸多因素中,我这个“最强兵器”的存在,本就占据了相当的分量。

    一旦刺杀成功,帕雅丁军群龙无首,围城不攻自破,墨辰也就能争取到喘息之机,甚至是与铁王座里应外合,引发更大的动荡。

    真是……打得好算盘。

    我盯着中军大帐的位置,指尖拂过“清除”这两个冰冷的字。灰狼主父……那个在父亲重伤后将他送回故土、对母亲说过“是我对不起他”的故友,那个此刻正率军围剿叛逆诸侯的君主。

    最后一次。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脑海里回响,冰冷而决绝。

    就把这,当成最后一次,替墨辰“效劳”。

    为了母亲,为了吉姆,也为了彻底斩断……这令人作呕的、被操控始终的命运。

    当天夜里,我从侧门原路出城。密林依旧黑暗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和血腥气相比之前更浓。帕雅丁军的封锁线似乎也更加严密,巡逻的队伍频繁了许多,但对我而言,只要知道了其中的弱点,再严密的布防与巡逻都毫无意义了。我融入每一处黑暗,避开每一缕可能的灯火,悄无声息穿越了外围的层层障碍,最终抵达预定位置,潜伏在距离中军大帐最近的一片灌木丛中。

    灌木丛因冬日的低温而显得稀疏低矮,从这里望去,中军大帐的轮廓清晰可见,比普通士兵的营帐大了数倍,紫色的旗帜在夜风中无力地低垂。正如布防图所显示,也正如我所观察到的,帕雅丁军为了形成紧密的包围圈,将绝大多数兵力都分散在外围漫长的封锁线上。中军大帐附近的守卫虽然是精锐的近卫军,数量也以百计,但距离其他部队很远,而且经历了白天的战斗和一夜的警戒,眼下正是人困马乏、也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我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寒夜的风刮在脸上。我努力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精神放空,不去想即将面对的是谁,不去想任务的后果。直到……东方天际,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逐渐被一丝极其顽固的鱼肚白缓慢侵蚀,启明星在渐亮的天幕边缘,孤独地闪烁着清冷的光。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尚未完全降临。守夜的士兵熬过了最困乏的后半夜,精神松懈、等待换班,而接替的士兵却还未完全清醒。这是一天中戒备最为微妙、同时也是防范最脆弱的时刻。

    我缓缓吐出一口在胸腔中压抑许久的浊气,白色雾气在冰冷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霜。体内的魔力如同沉眠的火山,同步苏醒、奔流,右臂的魔印也传来清晰的灼热感,不再是警告,而是共鸣,是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盛宴的渴望。

    没有呐喊,没有征兆。兜帽瞬间拉低,遮住大半面容和那头在渐亮天光下无所遁形的长发,深色的斗篷也在骤然爆发的速度中向后扬起,猎猎作响。我将自身化作一道撕裂晨雾的闪电,从灌木丛后急射而出,直扑中军大帐,速度快得超出常人的反应极限。

    “敌袭——!!”

    “保护陛下!”

    惊呼、怒吼、警报几乎同时炸响,但太迟了!外围的哨兵只看到我模糊的身影掠过,下一秒,伴随着沉闷的撞击与冰晶迸裂的脆响,最前方的木质栅栏便已被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破碎的木屑混合着冰碴四散飞溅。沿途试图阻拦的士兵,无论是挺矛刺来,还是挥剑砍下,都被我以毫厘之差闪过,或者用凝聚在手中的冰刃震开。血花在身侧绽放,惨叫在耳边响起,但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每一次出手都只为打开通路,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指向中军大帐。

    数十名装备精良的帕雅丁近卫军从各个方向涌出,试图在我面前组成人墙。锋刃的寒光在渐亮的天色中连成一片,在战场上面对冲锋的骑兵,这绝对堪称进退有度、稳定军心的钢铁壁垒——但很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骑兵,而是最强战争兵器“冰狼”。

    我根本不与他们正面纠缠,只是将身影在敌群中诡异地闪烁、折转,任何阻挡我的障碍,都以最简洁、最致命的方式清除。冰刃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刺入脖颈、切断手腕,或是直接洞穿胸甲薄弱处,中者非死即重伤,连惨叫都发不出几声。盾墙包围?冰刃附着凝实的魔力,足以在精钢盾牌上留下深深的裂缝。长矛攒刺?我的速度远超他们,往往矛尖未至,我便已从缝隙中穿过,反手冰刃回扫之下,持矛者纷纷捂着喷血的喉咙倒地。

    杀戮,高效而冷酷。我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僵硬的尸体、冻结的血泊和惊恐万状的眼神铺就的通道。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气迅速弥漫开来,短短十几个呼吸的间隔,我已经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过黄油,硬生生在那层层护卫中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径直杀到了中军大帐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距离那绣着金线的门帘不过三步之遥。

    帐内,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咳嗽声,同时还有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透过门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腔。是药味,混杂着生命之火即将燃尽时那种衰败而甜腻的独特气息。当年,父亲在昏暗的塔楼里痛苦沉睡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能闻到类似的味道,只不过父亲的气息里,还混合着更阴冷的暗影腐朽。

    原来……灰狼主父也已经病入膏肓了,却仍然强撑着病体御驾亲征,来替自己已故的老朋友平定这场由他弟弟掀起的叛乱。真是……尽职尽责啊。

    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你会怎么想?会希望我怎么做?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下。

    抱歉了陛下。为了母亲,我别无选择。

    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右臂魔印灼热如烙铁,冰刃在我手中发出兴奋的嗡鸣。三年来的杀戮本能,墨辰的指令,对母亲安危的焦虑,以及对结束这一切的渴望……所有情绪混杂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推动着我不择手段地前进。

    就在我即将伸手,掀开那道门帘决定生死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厉啸撕破空气,毫无征兆地从我的侧方袭来。感觉不是箭矢,不是投枪,而是……风!是凝练如实质的狂暴气流,形成了无形锋刃!

    我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思考,伸出的手臂硬生生顿住,手腕一翻,凝实的冰盾瞬间在身前成型。风刃狠狠斩在冰盾上,冰屑纷飞,护盾表面接连出现一道道裂痕,但终究还是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阻滞间,一道身影稳稳地落在了我与门帘之间,将我彻底拦住。他双手虚握,掌心之间,高度压缩的空气震荡出低沉的嗡鸣,凝聚成一柄若隐若现、却散发着惊人锐气的无形长剑,正是风魔法高度凝聚的产物。“休想伤害父王!”他低吼一声,声音因紧张和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握剑的姿态却异常稳定。

    这是一个……我绝未想过会在此刻见到的人。

    黛紫色的长发在渐亮的天光下有些凌乱,眼中燃烧着怒火与决绝,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执拗。是他。昨天在城西山林中,那个斥退士兵后送给我手帕,还像父亲一样说着“力量应该用来保护无辜者”的……蠢货。

    原来,他就是灰狼主父的儿子,帕雅丁的王子殿下,江浪。

    ……不,或许不只是王子。一段几乎被彻底遗忘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撞破了时间的冰层,浮上心头。

    那是更久远之前,父亲还在世,紫月也还“活着”的时候……父亲带我去誓岩城,参加盛大的秋收庆典。名义上是赴宴,但在大人们觥筹交错间的低语中,在父亲与老友长时间的书房密谈中,在周围贵族夫人们那种集体心照不宣、却又对我带着打量和评估意味的微妙笑容中……全部指向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结果。

    “我有个儿子,你有个女儿。”记得在宴席间隙,灰狼主父不知是半开玩笑还是半认真地对父亲建议道,“既然我们并肩治理着这片土地,守护着共同的子民,那让孩子们也……亲上加亲,岂不更是美事一桩?让友谊和信任真正融入血脉,彼此相连。”

    父亲当时哈哈大笑,拍着陛下的肩膀,目光有些慈爱地扫过当时还一脸懵懂的我,又看向不远处有些拘谨地坐在旁边的一个小男孩。

    “我看行!这两个小家伙,看起来就挺般配!”

    于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在无数贵族和长辈含笑的目光注视下,当时比还我矮半个脑袋的小江浪被推到了我面前。他穿着挺正式的礼服,看起来还有些害羞,但还是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红着脸向我伸出手,模仿着骑士的样子,笨拙地发出邀请:

    “小姐,我……我能和您一起跳支舞吗?”

    从长大后的视角来看,我们当时都跳得很烂,节拍磕磕绊绊,不是我踩了他的脚,就是他转错了方向。但周围的掌声始终热烈,父亲和陛下笑得格外开怀。音乐悠扬,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华服和笑脸之上,那一刻的无忧无虑,仿佛让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金色的暖意和美好的期望。

    小男孩的脸……渐渐,与眼前这张写满震惊、愤怒和不解的年轻面孔,重合在了一起。

    是他,竟然是他。

    自从父亲去世,我也成为“冰狼”之后,关于王城,关于那个秋日宴会上羞涩的小王子,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埋葬在记忆最深的坟墓里,蒙上了厚重的尘埃,从未想起,也无力想起。

    谁能想到,再次相遇,会是如此境地——刀兵相向,他守护着生命垂危的父亲,而我,是奉命来取他父亲性命的杀手。

    命运,真是残酷到令人发笑的讽刺剧。

    我看到了,江浪眼中明明燃烧着清晰的怒火和决心,但未过多时,却又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愕然与惊疑,似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从兜帽阴影下露出的脸,盯着我身上这件沾染了林间夜露和尘土的深色斗篷。他没能将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刺客与记忆中那个名叫“紫月”的公爵小姐联系起来,他只是震惊于昨日的偶遇和善意,竟然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欺骗与谎言。

    “是你……?”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握紧风剑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昨天,你不是……回去接你的母亲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还……”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显然,眼前的场景——我以这种杀气腾腾的方式出现在中军帐前,周围躺满倒地的士兵和破碎的冰晶——已经说明了一切。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震惊迅速被巨大的失望、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混合着痛心和某种复杂难言的更深沉情绪所取代。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心底某个角落,那丝因他昨日善意而泛起的陌生涟漪,此刻也已被更冰冷的现实和紧迫感彻底冻结。

    目标就在这道门帘之后。而挡在面前的,是他。

    必须清除障碍。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给他更多消化这残酷现实的时间。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我将身形一晃,不再试图绕开,而是直接正面强取!右手五指虚张,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冰晶瞬间凝聚,化作五道带着凄厉破空声的冰凌尖刺,呈扇形向他疾射而去。

    我并未用全力以赴,大概只动用了不到三成的实力,而且刻意避开了致命的要害,冰刺的目标是他四肢和腰侧……或许,我在潜意识里还是不想真的杀了他,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然而,即便是我这“留情”的三成实力,对于江浪来说也足以堪比狂风骤雨。他低喝一声,双手紧握的风剑猛地向前一挥,试图搅碎射来的冰刺,但实战经验显然不足,面对我这迅若闪电的复合攻击有些手忙脚乱。风刃与冰凌碰撞,发出密集的爆裂声,大部分冰刺被绞碎,但仍有一两道擦着他的手臂和肋侧划过,带起几道血痕,衣衫破裂——而下一秒,趁着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我的掌刀已穿透了风刃的余波,闪电般突刺到他的喉前三寸。

    江浪的瞳孔骤缩,仓促间只能极力后仰,同时将风剑横在胸前格挡。掌刀蕴含的冰冷气劲狠狠撞在无形的风剑上,他闷哼一声,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了两三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帐篷的门框上,这才勉强重新稳住身形,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高下立判,我与他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

    与此同时,更多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士兵已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在我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叠竖起,锋利的长矛从缝隙中探出,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更远处,传来了数十张十字弩集体上弦的清脆声响。他们正死死锁定着我的周身要害,但没有人敢放箭,也没有人敢轻易冲上前,因为他们的王子正与我激烈交战,贸然攻击极易误伤。

    江浪擦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稳,再次横起风剑,挡在我与门帘之间。尽管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尽管脸色因受伤和脱力而苍白,但他眼中却燃烧着比刚才更炽烈、更不容动摇的决绝火焰。我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固执挺立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觉悟,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强烈。

    “让开。”我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就凭你的水平,连碰我都碰不到。再说一次,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你说得对。”江浪喘息着,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惨淡、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论实力我远不如你,但是就算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似乎看了一眼我身边倒地的近卫军士兵,又迅速转回后锁定住我,那眼中的火焰几乎要烧穿我冰冷的伪装。他握紧了手中的风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就算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我也要守护好我的父王,更不能坐视你残杀我军将士!这是身为人子的责任,也是我作为王国继承者的使命!你想过去,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又是那“责任”,又是那“使命”,又是那不惜一切守护至亲的执念……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与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寸步不让的青年完美重叠。

    是父亲。是那个在风雪垭口毅然率军断后,只为了给起义军争取一线生机的父亲。是那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喃喃念着我和母亲名字的父亲。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能这样?明知道是螳臂当车,明知道是以卵击石,明知道会粉身碎骨……却还是能为了身后的人,为了心中那点可笑的“恩义”和“责任”,义无反顾地站出来燃烧自我,直到最后一刻?

    而我呢?我又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为了墨辰那冰冷的指令?为了母亲那被掌控的“沉睡”?还是为了……我那早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甚至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感”?

    不……不对,我不能想这些。任务……母亲……

    “冥顽不灵。”

    我猛地甩头,试图将这些软弱的念头驱散,周身寒气大盛,比刚才更加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这一次,我的攻击速度更快,袭击角度更刁钻。江浪也咬紧牙关将风剑挥舞得密不透风,试图构建起一道风之屏障。然而,实力的绝对差距,并非意志和决心所能弥补。在我猛烈的攻击下,他的防御很快漏洞百出,身上又添了数道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华丽的披风内衬,他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呼吸越来越粗重。

    但是……他还是像一块扎根门前的顽石,任凭风吹雨打,千疮百孔,始终死死钉死在原地,用身体,用那柄摇摇欲坠的风剑,用最后一丝力气,绝望抵挡着我的每一次冲击。每一次我以为他即将倒下,他却总能奇迹般地再次站稳,用那几乎涣散的眼睛死死瞪着我,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休想……过去!”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遍体鳞伤,明明连站着都困难,为什么他还能反击?还能坚持?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疑惑如同毒藤,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绞痛。我知道,只要我愿意,只要我稍微认真一点,拿出对付那些走私贩,甚至是对付那两个父亲旧部时的一半实力和冷酷,用不上半秒,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拧断他的脖子,或者用冰刃刺穿他的心脏。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指尖凝聚的冰刃,在即将触及他心口皮肤的刹那,会不由自主地偏开半分?为什么,看到他因剧痛而蹙紧的眉头,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我心底那股冰冷的杀意,会被另一种更近乎慌乱的陌生情绪所干扰?

    就在我心神剧震,攻势不由自主缓下来的瞬间,江浪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抬起那双被血污和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紫罗兰眼眸,用尽力气嘶声质问道:

    “你……你到底……为了什么而战?难道战场上的杀戮,就是你期望的一切吗?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吗?!”

    为了什么而战?活着的意义?

    我的动作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闪现——地窖的血腥,虫池的剧痛,墨辰冰冷的眼睛,母亲沉睡的结晶,吉姆的小手……还有,眼前这张沾满血污、却执拗质问的脸。

    “……没有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空洞,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又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战斗……就像呼吸和睡觉一样,是本能……我生来如此,无需怀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格挡的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痛得闷哼一声,尽管气息不稳,但语气却异常激烈:“没有人是天生就该背负着战斗和杀戮的!没有人是生来就为了罪恶而活的!如果你昨天说的……想要回城去接母亲是真的,那么,你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呢?你看着她的时候,难道不会笑吗?不会感到平静和温暖吗?那个笑容,那个能因为母亲而发自内心微笑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他喘了口气,风剑的光线折射因情绪激动而明灭不定,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何效忠于塔伦坡的叛贼,更不知道你为何要来行刺父王!或许你有你的烦恼,你的忠诚,甚至……是被逼迫的苦衷。但是,如果效忠主君,如果保卫家园,如果任何理由,需要让一个本应在母亲身边露出笑容的女孩拿起屠刀,需要让神情失去除鲜血以外的所有光彩,从此变得冰冷而空洞……那么,所有的那些理由,那些强加给你的东西,就都是毫无意义的枷锁!是扭曲你、毁掉你的罪魁祸首!”

    他的话如同猝不及防的重锤,狠狠砸穿了我冰封的心防。

    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紫月的过去,不知道“冰狼”的由来,不知道魔纹虫的痛苦,不知道吉姆的惨死,更不知道墨辰的掌控……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最精准的冰锥,刺中了我最不愿面对的、最深藏着的真相?!

    被逼迫的枷锁……扭曲毁掉……失去笑容……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冰狼”,是墨辰最完美的战争兵器!战斗是我的本能,杀戮是我的命运!我没有被扭曲,我没有被毁掉!我……我……

    “闭嘴!你懂什么?!”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波动。然而在怒斥出口的同时,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混乱如潮水涌来,瞬间淹没了我的那点愤怒。

    是的,他什么都不懂。他活在阳光、责任和清晰的爱与守护之中。他无法理解阴影中的挣扎,无法理解被禁锢的绝望,更无法理解为了所爱之人不得不沾染的、那份永远洗刷不净的罪孽。

    可是……为什么跟他接触之后,自己就变得这么奇怪?为什么下不了狠手?为什么会被他的话搅动心绪?为什么……会想起早已“死去”的紫月,想起早已模糊的秋日宴会,想起父亲抚摸脑袋的温暖大手?

    墨辰说过,感情是毒药,是奢侈品。我一定是哪里“坏”掉了……对,一定是之前的内伤未愈,或者是右臂魔印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昨天他给的那方手帕,那上面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属于阳光和善意的气息,污染了我。

    刹那间,胸中翻腾的所有杀意、坚持、任务,对母亲安危的隐忧,还有对自身“异常”的恐慌……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想要立刻逃离此地、逃离眼前这个人、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话的强烈冲动。杀了他,然后进去杀掉病重垂危的父亲老友,然后呢?回到城堡,继续做墨辰的傀儡,直到某一天,母亲或者我,也会像吉姆一样被他以“意外”的名义,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继续战斗的动力,泄了气般骤然萎缩。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张布满血污,却依旧固执地瞪着我、试图“唤醒”或“质问”我的年轻脸庞。然后,我收回了冰刃,冰蓝色的元素魔力在我手中悄然化作点点细碎的冰晶,消散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

    没有再看眼前那近在咫尺的帐帘,没有再看周围那些不敢妄动的士兵。我只是用最低沉的、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对着他,也像是对着早已死去的某个自己,丢下了那个在时光尘埃里湮没很久的名字:

    “紫月。你给我记住这个名字。”

    说完,我不再看他瞳孔骤缩、血色尽褪的惊骇表情,只是猛地转身,面向身后那层层叠叠的包围圈。没有呐喊,没有蓄势。我简单地将身体机能瞬间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朝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处狠狠撞去。

    “拦住她!”

    “快放箭!”

    惊呼和命令声四起!但我的速度太快,动作太突兀。组成包围圈的士兵们刚刚因战斗的停止而稍有松懈,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盾墙出现了混乱的间隙,长矛刺出的方向也有不小的偏差。

    然而,预想中的密集箭雨并未降临。

    “住手!不要放箭!!”

    在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时,我清晰地看到,仍然僵立在原地的江浪猛地抬起了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混乱……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下意识维护。就因为这一声制止,弩手的动作迟滞了半拍。

    而就是这半拍,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我的身影如同撕裂布帛的利刃,硬生生从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缺口处冲了出去,将惊怒的吼叫、混乱的脚步声、以及那道仿佛要烙在我背上的复杂目光,全都抛在了身后。伴随着那声意料之外的“不要放箭”,我心中仿佛有一根极其细微的弦被轻轻拨动,漾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

    仅仅一瞬。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将速度催发到极限,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座散发着更加不祥气息的塔伦坡城堡,狂奔而去。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渡鸦们此起彼伏的、急促而尖锐的嘶鸣,一声一声,如同最恶毒的嘲笑和斥骂。

    我知道,墨辰全都“看”到了。他看到了我和江浪的对峙,看到了“冰狼”异常举止的每一个细节,更看到了任务的彻底失败。

    也好。

    是时候回去找他,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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