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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无限剑制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天罚再次被粗暴地推搡着醒来。

    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面容冷硬的山魈阿噗,而是另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佝偻,猥琐,即使在摇曳的火光下,也透着一股子精于算计的油滑气。

    刺头军总司令,吉吉将军。和昨日在王宫大殿外时一样,褐毛黑猩猩依旧穿着那身滑稽与威严奇异混合的装束,金色锦缎的披肩松松垮垮地搭在胳膊上,雕饰繁复的黑色皮甲紧裹瘦削的上身,腋下夹着那顶装饰着褪色马鬃的头盔。他右爪紧握着一柄松脂火把,跳跃的火焰将地牢石壁上湿漉漉的苔藓映照得忽明忽灭,也将他脸上那敷衍般的假笑映得格外清晰。天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残留的倦意和被粗暴唤醒的起床气混在一起,让他对这张脸本能地生出抵触,于是故意板起脸,装出不悦的神情。

    “使者先生,大王有令,命我等护送您前往王宫。”吉吉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但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时候差不多了,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从吉吉那空洞的眼神里,天罚读出了些别的东西。或许,吉吉并不厌恶他,更确切点说,吉吉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在这位刺头军总司令眼中,剑齿虎或许和一件需要搬运的物品、一枚需要使用的棋子没有本质区别。他所要做的,仅仅是完成上级交予的任务,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旁人如何看待他,是憎恨、恐惧还是鄙夷,他毫不关心,也毫不在乎。

    想通了这一点,天罚心中那点意气用事的恼怒反而消散了。他努力扯动脸颊,回以一个至少同样试图表达善意的微笑:“那就……辛苦将军了。”

    和进来时不同,他们没有再用布条蒙住他的眼睛。地牢的通道异常狭窄,仅容两只班达尔并肩,两名刺头军士兵一前一后将天罚夹在中间,吉吉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昏黄的光晕随着他的脚步晃动,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巨大黑影。火光所及之处,左右是交错排列的一间间牢房,粗大的栅栏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更添几分阴森。尽管心知此刻外面已是白昼,但这完全封闭的地下空间仍然没有一丝自然光透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空洞的脚步声在反复回荡,吸入口鼻的空气带着陈腐的霉味和地下特有的阴冷,寒意仿佛能顺着脚底板一直钻到心里。

    被拖下来时感觉无比漫长的螺旋石阶,向上走时却快了许多。空气中的霉味渐渐被一种干燥气息取代,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墙壁也由粗糙的石块变成了平整的砖面。伴随着最后一级台阶被甩在身后,吉吉伸手推开了前方那扇由厚重橡木和粗铁条加固的门,霎时间,汹涌的光明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入。天罚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球生疼,他眯着眼等了好一会儿,紧缩的瞳孔才逐渐适应了室外的亮度。

    他们站在了殿前广场的南侧边缘。身为班达尔·洛格的统治核心,坐落于班达罗格正中央的王都内城是一座近乎正方形的庞大建筑群。昨日天罚从正门闯入时,已对其宏大有了粗略印象。内城大门开在西侧城墙,隔着宽阔的护城河与繁忙喧闹的外城集市区相望。城市的主干道在护城河边戛然而止,经由一道结实的木制吊桥,连接上一条与城门等宽的参道,笔直通向王宫大殿,而他们此刻所处的地牢出口,就开在这条参道的尽头。八名全副武装的刺头军士兵早已在出口外肃立等候,他们身着陈旧的锁子甲,头戴顶端嵌着短刺的石制头盔,长矛拄地,目不斜视。吉吉只是略一挥手,他们便无声地汇入队伍,与原先负责押送的两名同伴一起迅速变换成左右两列纵队,将天罚严密地护卫在中间,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越空旷的殿前广场。

    广场由大块的青灰色石板铺就,经历风雨,边缘已生出茸茸青苔。远处,王宫大殿巍峨耸立,石阶如巨兽的脊梁层层向上,石阶两侧,那些沉默如雕塑的大猩猩禁卫军依然肃立,厚重的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队长也已然站在阶下。吉吉上前,朗声报明身份与来意,猩猩队长僵硬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一行人就此畅通无阻地登上石阶,来到敞开的宫殿大门前。身为殿前总管的那只吼猴拖着长音唱诵,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也清晰地传入了大殿深处:

    “王都守备军总司令,吉吉将军,携部下,送保护区使者到——!”

    “恭迎——班达尔·洛格全体子民的大王,班达罗格的统治者暨塔卡尔全境守护者,英雄王哈努曼之子,路易王陛——下——!”

    宫殿极深,从大门到尽头台阶的王座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此刻殿门洞开,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高台之上,那面巨大的屏风依旧矗立,将后方“路易王”那宏伟的身影连同王座一起完美框映,如同舞台中央最醒目的布景。只是这一次,再次看到那屏风后巍峨如山的剪影,天罚心中已无昨日的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洞悉内情的冷静。屏风之下,阿噗伫立于台阶最狭窄处,与他一样身着轻便的皮甲的六名山魈部下则如新月般拱卫在底部。一条宽大厚实的猩红色地毯从山魈们的脚下笔直铺展开来,将阶下的空间一分为二。

    地毯左侧,数十名衣着华丽、毛色各异的班达尔重臣聚集在一起,他们相互交头接耳,低语声如同蜂群嗡鸣,虽因距离遥远听不真切,却自有一种紧绷而躁动的气氛。与左侧的喧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毯对面那一片近乎凝固的沉默。金猊大人站在右侧最前方那个象征着百官之首的位置,他今日的装束与昨天一般庄重,金线织就的华美外衣,猩红色的缎面披肩从身后垂下。尽管背对大门,无法看到他的面容,但那股目中无人、专横跋扈的傲然气势却如同实质的瘴气,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粗暴地充斥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施加着沉重的压迫感,这或许正是除了他自己的党羽外,其余朝臣纷纷选择挤在左侧远离他的原因。站在金猊大人身后的,除了五名低眉顺目的贴身侍从,还有二十名腰悬长剑、全副武装的金丝猴武士,显然是被特意带来用以耀武扬威。吼猴总管的唱诵甫一落下,这二十名武士便动作整齐划一地集体转身,雪白的披风在身后如初雪般扬起,经过精心打磨的镀金胸甲光可鉴人,清晰倒映出红毯对面那群躁动臣子的可笑群像。在天罚看来,这些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的金丝猴与其说是独立的个体,更不如说是其主人权势与意志的冰冷延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对非我族类毫不掩饰的鄙夷,更完美诠释着金猊一派对那最高权柄势在必得的野心。

    但这并非全部。正如莫格里所言,在距离红毯更远的两侧墙边,早已沉默地站立着另一支力量——王都守备军。他们如同两堵沉默的墙壁,黑猩猩、长臂猿、叶猴、猕猴、狒狒等不同族裔的面孔在头盔面甲下若隐若现,眼神却是同样警惕而坚定,显然对今日可能发生的一切早已做好了准备。与金猊手下那些装备精良、光鲜亮丽的金丝猴武士相比,这些底层士兵的装备堪称寒酸,陈旧破损的皮甲搭配磨损的矛杆,让他们看起来几乎像是一群乞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数量——粗略一扫,至少是金丝猴武士的五倍。就在吉吉与天罚并肩出现在大殿门口的一刹那,全体刺头军士兵齐刷刷以长矛尾端猛顿地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一声巨响,同时左臂横置胸口,声震屋瓦的呐喊骤然爆发:

    “总司令大人!!!”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天罚一跳,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幸好身旁的吉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伙计,别慌。”借着搀扶的动作,吉吉将嘴凑近天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大王想必也已提前跟你打过招呼。既然如此,就请表现得自然些,别让他们看出端倪……”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力量,“不用担心,我们与你同在。”

    天罚心中一震。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他先前最不看好、甚至心怀警惕的吉吉,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给予他安慰和鼓励。相比之下,自己先前那些基于揣测的敌意,倒实在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丝混杂着感激与羞愧的情绪掠过心头,他稳住身形,同样低声飞快回应道:“谢……多谢,吉吉将军。”

    “何必言谢。”吉吉松开了手,神态恢复如常,声音也回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能为先生服务,是小人的荣幸。”

    然而,就是这句听起来颇为恭敬的“荣幸”,却让天罚刚刚稍有平复的心弦再次猛地绷紧——如果没有记错,昨日在这殿门外,自己似乎也听过相同的恭维之语?

    趁着吉吉尚未完全走开,天罚借着调整站姿的姿势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了一下吉吉的肩膀,仿佛只是在挣扎着维持平衡,“吉吉将军,请原谅我先前的冒犯,形势所迫,情非得已。非常感谢您的不计前嫌……只是,事已至此,在下仍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将军能坦诚相告——”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吉吉的表情。

    “此时此刻,您,究竟选择为哪一方而战?”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兀,若对方真有不满,此刻翻脸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很意外,吉吉的脸上没有丝毫愠色,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爽朗的笑容。“说来说去,您还是信不过我呀……”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慨,但语气依旧轻松:“不过也确实,你们这些自诩君子的保护区人士,求人办事,讲究的不就是个一诺千金、诚心实意么?这倒也无妨——”

    吉吉忽然转身面向大殿,目光似乎越过了屏风,投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紧握成拳的右爪重重叩击在左胸心口位置。他的脊背挺直,那佝偻猥琐的气质瞬间褪去不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足以让近处的天罚听清:

    “以风暴之神特拉洛克、历法之神伊兹利、公正之神伊科奇米利、太阳神托纳提乌,以及战争之神蒙特祖玛的名义起誓。我,哈迪德之子吉吉,不论何时何地,始终愿为心目中最崇高的信仰而战,以正义之名,绝不背叛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倾听我言,见证我心。今时如此,余生皆然。”

    天罚怔住了,他并不认得那些拗口的阿兹特克神祇之名,也不甚明了这些名字在这些皈依了古老信仰的班达尔心中究竟有着何等分量。但他能从吉吉肃穆的神情、坚定的语气以及那郑重其事的起誓姿态中,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决绝。

    难道……自己真的一直错看他了?

    “吉吉将军,我……”一丝混杂着感动与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天罚的喉咙有些发干,“我真的很感激您。请原谅我先前的成见与不信任。或许……我该学着更聪明些,不,是更信任您一些。”

    “恰恰相反,天罚先生,您一直都表现得很明智,不仅仅只在选边站队这方面。”吉吉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伸爪轻轻拍了拍天罚的肩膀,“实事求是的说,就我个人的观点——不信任我,是您来到班达罗格以后,所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天罚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吉吉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太过复杂,难以捉摸。是忠告?是自嘲?还是另一种他尚未理解的更深层的警示?然而不容他细想,吉吉已重新迈步向前,两侧刺头军士兵也用眼神示意他跟上。天罚深吸一口气,甩开脑中杂念,踏上了那条猩红色的地毯。

    昨日,他是被大猩猩们粗暴地扔进来的,连阶前的石板都没能看清,更无暇观察这座大殿。此刻有护送在侧,他总算得以在迈步向前的间隙,仔细打量起这座班达尔王国的权力中心。大殿极长、极宽,高耸的穹顶由数人方能合抱的粗大石柱支撑,除了身后敞开的巨门,两侧墙壁上并无窗户,光线全靠墙壁和石柱基座上插着的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提供。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大部分阴影,却也让光影的界限变得模糊暧昧,更添几分幽深莫测。待眼睛逐渐适应了殿内相对昏暗的光线,天罚才注意到脚下地毯之外的地面。那是由无数块色彩斑斓的打磨石板拼接而成,每块石板上都雕刻着奇异的符文和繁复的图腾,有些像是盘绕的羽蛇,有些像是狰狞的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不止是地板,周围那些支撑穹顶的巨柱上同样布满了年代久远的浮雕,无数阿兹特克神话中的神祇、怪兽、英雄与祭祀场景,隐匿在石柱表面雕刻出的藤蔓与枝叶之间。有些浮雕因岁月侵蚀而变得模糊黯淡,有些则在晃动的火光阴影中显露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栩栩如生。上千年前雕刻下这些图案的阿兹特克古人或许从未想过,穿越漫长时光的它们将与今日活跃于此的后辈们一同并肩,见证这古老殿堂中即将上演的全新权力博弈。

    天罚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与右侧金猊及其党羽如临大敌的肃杀相比,左侧那些班达尔也有了明显不同。很多昨日曾对他肆意辱骂、叫嚣开战的激进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气质更为沉静内敛的陌生面孔,他们看向天罚的目光虽依旧复杂,带着审视、疑虑、好奇,但至少没有了昨日那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憎恨与杀意。显然,莫格里不仅调整了武装力量的部署,在与会人员的构成上也动了心思,今日能被允许站在这里的,大多是朝中较为温和、对保护区态度相对缓和的派系,或者至少是尚未完全倒向金猊的骑墙者,很明显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尽可能减少反对的声浪,确保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能主动保持沉默。但愿这些安排真如莫格里所愿,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天罚心中暗想。

    队伍沉默地行进,踏过柔软厚实的地毯。经过右侧那列金丝猴武士时,天罚甚至刻意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向前,仿佛是在检阅属于自己的仪仗。他能感觉到侧翼投来的愤怒目光,有些金丝猴甚至对他龇出了牙,嘴唇无声地开合,显然是在进行最恶毒的诅咒,但比起昨日劈头盖脸的石头和拳脚,这点无声的威胁实在算不得什么了。最需要留意的,自然是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那位。在吉吉等人的护送下,天罚一言不发地经过金猊大人,最近时,他们之间相距不过三步。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天罚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老金丝猴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枯井般毫无波澜的黑色眼睛,以及那弧度夸张的鹰钩鼻。傲慢的金猊和昨日一样,自始至终未曾给予天罚哪怕一瞥,仿佛身边走过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睑,专注于凝视手中那柄象征权力的金色权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杖头顶端的红球。作为权倾朝野、唯我独尊的至高存在,金猊大人自然不屑于对一个将死的俘虏投以任何关注,无论是昔日的英雄王还是如今的路易王,或许都未曾真正被他放在眼里,更何况一只小小的剑齿虎。

    但是——天罚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弧度。他微微扬起下巴,从金猊身边走过时,刻意将腰板挺得笔直。

    就让我们走着瞧吧,看看今天,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终于,他们来到了猩红地毯的尽头,也即王座阶梯的正前方。天罚停住脚步,自觉单膝点地,身旁十名刺头军士兵迅速分列两旁,吉吉也上前一步,朗声奏道:“禀大王,保护区使者现已带到,请大王明示!”

    屏风之后,那巨大的影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天罚不甚了解班达尔朝堂的正式礼仪,但想来保持基本的恭敬总不会错。吉吉说要“自然”,那就像昨日一样,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拜见大王。在下狮族参将天罚,奉保护区……”

    “欢迎回来,保护区的使者。”

    洪亮而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打断了他尚未开始的发言,除了能听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似乎还蕴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如你所见,我们将继续昨日未尽的话题。或许你还期待着更隆重的欢迎仪式?很遗憾,使者先生,本王对你实在吝于此类礼数。我们班达罗格的子民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既然客随主便,你那套保护区的规矩,暂且收起来吧。”他顿了顿,然后在屏风后举起三根手指,话语间调侃之意更浓:“再者说,本王绝大多数的臣民,解决两位数以下的算术还是没问题的,不像某位来自保护区的使者先生,前前后后把那套自我介绍重复了三遍,还不嫌累得慌!”

    话音未落,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的信号,除金猊大人及其党羽外,大殿左侧的群臣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和哄声。笑声起初还有些克制,但随着越来越多声音的加入,迅速演变成一阵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嘈杂声浪,从四面八方涌向大殿中央孤零零跪着的剑齿虎。然而,经历过昨日那场堪称羞辱的公开审议后,天罚的心境已非当初可比。他默默深吸一口气,将杂音摒除在外,反正你笑你的,我说我的。待笑声稍歇,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望向屏风后的剪影,声音清晰而稳定:

    “既如此,在下的来意,想必大王已然明了。在下仍是昨日之言:班达尔·洛格,保护区诸国,乃至魔大陆内外一切为自由而战的生灵,理当摒弃前嫌,携手共抗我们真正的共同敌人——犬族自治领,及其背后的人类势力。过往恩怨与文明存续的大义相比,不过芥蒂微尘,与其沉溺旧怨,不若着眼将来。在下相信,以大王之明,必能洞悉贵国摆脱眼下困局之最优解。还望大王以大局为重,勿听信短视宵小之言,捐弃前嫌,与我方重修旧好,化干戈为玉帛。”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尤其是最后那句“短视宵小之言”,简直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果然引得金猊身后的队列中一阵明显骚动,数名金丝猴面露怒色,然而率先发难的,却并非金猊本人。

    “大王!切不可听信此獠巧言令色!”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站在金猊大人身后的一名金丝猴幕僚。至于金猊本人,老谋深算的他依旧垂眸看着权杖,仿佛对眼前的争吵漠不关心——天罚确信,不到关键时刻,这条老狐狸绝不会亲自下场,撕咬眼前的猎物。

    那幕僚未经行礼请言,便已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面向高台挥动着细长的胳膊,激动陈述道:

    “保护区与我班达尔·洛格的血仇,岂是他三言两语便可轻轻揭过?姑且不论当年柳瓦夫人如何草率定我族为‘叛军’,引来联军围剿是否早有预谋,单看后果——英雄王因此中道崩殂,我数十万子民更是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此皆拜保护区所赐!他们迫害的是我同胞,戕害的是我先王!如今,在大王带领下,我等万众一心、筚路蓝缕,方于这班达罗格一隅之地稍有复兴之象,未曾想保护区联军又至,强夺我族将士浴血攻克之城!他们用重炮轰击我同胞之时,可曾将我族视为友军?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如今有事相求,便又端起架子空谈大义,反要我族放下血仇、乖乖就范?天下之大,岂有只容他们一家之言的道理?彼既视我为敌,我若此时屈膝,便是示弱!他不是要谈么?可以!”

    金丝猴幕僚越说越激动,竟当众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殿内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寒芒,被他锵一声奋力插入脚下石板的缝隙,剑身震颤,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微臣恳请大王!就用这个,去与保护区谈!凭什么要由那些高踞圣城的狮子或灰狼来评判我等?他们懂得什么班达罗格、塔卡尔废墟或须弥荒丘?就连我等信奉的神明,也成了他们亵渎的对象!什么狗屁柳瓦夫人、狮中之王、狼女王、谢利可汗,通通让水猴子阿维索托抓了去吃吧!我反正已经受够他们了!”他朝着天罚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随即转向王座嘶声力谏:

    “大王在上!微臣泣血恳请,速速处死此獠以及所有狼崽子!既可告慰英雄王在天之灵,亦可清除朝野隐患,绝保护区觊觎之念!”

    “请大王处死此獠,以慰先王!”

    “清除隐患,以绝后患!”

    “杀!杀!杀!”

    如同得到了信号,金猊身后的党羽们立刻群起鼓噪,有如一群训练有素的狗,呐喊声与捶胸顿足声再次汇成一股充满压迫感的声浪,朝着王座方向、也朝着大殿中央的天罚汹涌扑来。与昨日如出一辙的逼宫戏码,似乎又一次上演了。天罚的心微微一提,尽管有吉吉的安慰和莫格里的保证,但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意”,那位隐藏在屏风后的少年王真能顶住压力吗?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面对金猊一派的鼓噪,分列左侧的群臣大多面露迟疑、不安,或低头不语,或相互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出声附和。即便有个别情绪激动、似乎想要响应的,在察觉到周围大多数同僚的沉默后,也讪讪地放下了举起的手臂。而吉吉麾下的刺头军士兵更是依旧沉默矗立,对殿内的喧嚣充耳不闻。两相对比之下,金猊一党的鼓噪虽声势不小,却隐隐透出一种孤立的虚张声势。天罚心中稍定,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讥诮,若不是场合允许,他怕是要笑出声来。

    “众卿稍安。”

    屏风后,路易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殿内的所有嘈杂。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从容不迫:“本王自然知晓此间利害,亦感念诸卿之忠勇。然则,使者先生终究是客。我班达尔纵属蛮夷,亦知待客之道。即便要死,也当让人死个明白,多说两句,急不死人。你觉得呢,使者先生?”

    话虽说得难听,但天罚立刻明白了莫格里的用意——这是在给他继续陈述的机会,也是巧妙驳回了金猊一党立刻处决的要求。他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声音依旧平稳:

    “大王宽厚,在下感佩。裂痕既成,非吾所愿,然纵有宵小挑拨,亦不乏勇毅明智之士愿挺身弥合。若以在下微末之躯,能消弭旧怨于万一,则虽死无憾。故而,在下谨代表保护区,献上我方诚意——为大局计,恳请大王释放外城监牢内的狼女王及其随从,改由在下充作贵方人质。此后,无论大王决意与保护区冰释前嫌,亦或维持现状,在下皆愿承担一切后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放肆!”那名金丝猴幕僚再次跳了起来,指着天罚浑身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一介阶下之囚,也敢在此讨价还价、妄谈条件?真是……”

    “好了。”

    屏风后,路易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摆了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幕僚的怒吼被噎了回去,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言,只能愤愤地退后一步,目光怨毒地瞪着天罚。

    “好一个‘悉听尊便’。”路易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用一个狮族储君麾下……嗯,无足轻重的小小参将,就想换回狼女王,外加她好几个得力部下?使者先生,你这笔买卖,打得可真精。保护区稳赚不赔,不是么?”他似乎在屏风后摇了摇头,阴影也随之晃动,“如此大材小用、牛刀宰鸡,简直暴殄天物。不是本王说,那位柳瓦夫人的眼光属实差了些,若是换作本王,定将你这等人才留在身边,封个财政大臣,专门替本王数钱管账,也好供本王……咳,花天酒地。但是——”

    在说出“但是”之前,一切铺垫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天罚在漂亮男孩底下的小小官场也算混得如鱼得水,自然早已知晓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期待已久的转折终于来临了。他深深低下头,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等待着屏风之后,路易王所掷下的那颗命运骰子。

    “但是。”屏风之后,那宏大而略显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狼女王也好,无名小卒也罢,在本王眼中,并无不同。反正都是保护区来的,本王都不喜欢,留谁,不留谁,全凭心情。伟大的班达尔·洛格,还不至于为几个俘虏的性命斤斤计较,徒惹笑柄。”

    路易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环视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语调也略微上扬,带上了一点探究的意味:

    “而且,说实话,本王想问诸位爱卿一句——从手无寸铁的俘虏身上,我们能讨回什么‘公平’与‘正义’?如果可能,本王更愿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以刀剑与勇气将仇敌尽数诛灭,以此告慰先王在天之灵。一切背离了理性的武力,都不配称之为复仇,那只是无理的暴虐。与其用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玷污双手,本王宁愿以一双干净的手、一颗纯洁的心去坦然面对一切,用光明磊落诠释荣誉,由荣誉证明正义——这,便是本王的道理,也是本王此刻的决心。”

    他的话锋转向了天罚,并为此稍稍提高音量,确保每个字都足够清晰可闻:

    “使者先生,你方才愿为同伴牺牲的慷慨陈词,确实颇有几分悲壮。你的勇气,本王毫不怀疑。但很遗憾,在班达罗格,光靠一腔热血的勇气是说服不了任何人的。要想得到回馈,除了必要的勇气,更需要拿出相应的决心,作为取信于人的资本。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处处为自己的软弱寻找借口、预留后路,何以赢得他人的尊重与信赖?本王不打算挟持那些狼崽子作为人质,行威逼利诱之举。相反,本王愿意暂且抛开偏见与旧怨,以平等的态度,与你——保护区的使者——坐下来谈。这,便是本王展现的公平与正义的决心。那么接下来……”

    屏风后的巨影似乎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使者先生,该由你,向本王,向在场的所有班达尔,展现贵方对于和平与友谊的……决心了。”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侍立在屏风正前方阿噗一级一级走下台阶。直到他走到近前,天罚才注意到,山魈将军全程一直保持着双手平举的姿势,稳稳托着一个覆盖着暗红色绒布的镀金托盘。

    而在托盘中央,丝绒衬垫之上,静静躺着一把枪。

    天罚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保护区,以枪械为代表的热兵器因制造工艺复杂,即便在最精锐的狮族部队中也远未普及。天罚在军训中接触过一些,但了解有限,凭借残存的记忆勉强能认出,眼前这把有着转轮弹巢、枪管与枪膛分离的紧凑武器,属于较为先进的左轮手枪。比起装填繁琐、容易走火的滑膛枪,左轮枪的便捷性毋庸置疑——旋转弹巢,依次对准枪管,扳倒击锤,扣动扳机。简单的步骤,甚至不需要太多训练。

    天罚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把左轮手枪,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岁月的重量。天罚向来惯用冷兵器,对这种依靠火药与机械取人性命的物件素无好感,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手中这把枪有着一种独特而凛冽的美。与从犬族那里缴获的制式滑膛枪或是狮族兵工厂生产的土制火铳截然不同,它线条流畅匀称,枪身通体呈现一种幽暗的烤蓝色冷光泽,仿佛将夜色浓缩其中。枪管修长,转轮结构精密,金属表面并非光秃秃的,而是蚀刻着繁复而狰狞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藤蔓,又像是抽象化的咆哮兽首,在幽暗的底色中若隐若现,既显尊贵,又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扳机护圈圆润,握柄包裹着防滑的皮革,边缘已被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色。整把枪虽然能看出岁月使用的痕迹,皮革部分色泽深沉,金属上亦有细微的划痕,但这并非破败,反倒像是沉淀着过往的荣光与不屈的意志。这与其说是一件纯粹的杀人凶器,更不如说是一件被倾注了心血的金属艺术品。

    “等等!”身后传来吉吉将军难以掩饰震惊的吸气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把枪,莫非是……英雄王的遗物?”

    天罚心中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如果吉吉所言非虚,那么这把枪所承载的意义,就远不止是一件武器那么简单了。它是英雄王哈努曼的象征,是伴随他征战四方、凝聚了无数传说与信仰的圣物,将它交到一个外族战俘,尤其是一个保护区使者手中,其含义不言自明。吉吉的惊讶,乃至在场许多班达尔眼中瞬间迸发的惊愕、不解甚至是一丝惶恐,都在情理之中。但天罚知道,莫格里既然拿出了它,就必有深意,此刻,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仿佛是为了印证吉吉的惊呼,屏风后的路易王适时地开口了,让殿中轻微的骚动平息下去:

    “不错。正如吉吉将军所言,也如诸位所见。此枪名为‘誓约之心’,乃是先父——英雄王哈努曼的遗物。先王生前甚爱此枪,曾携它踏遍千山、历经百战。敌寇之血,曾无数次染红班达尔·洛格的土地,亦曾无数次浸润此枪之身。先王凭它,赢得一场又一场胜利,终成我族共仰的英雄王。”

    路易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为了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关于誓约之心的来历,民间歌者传唱过许多版本。有说它诞生自极北的永恒寒冰,有说它由巽他群岛的玫瑰与荆棘之泪凝铸……然而,真相往往不如传说那般浪漫。它与先王一样,最初的破土之处并非什么圣地仙境,而是那污秽、腐朽,名为‘阳光’,实为罗刹人炼狱的——人类马戏团。”

    “什么?!”

    “英雄王他……”

    “这……这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大殿之上,除了极少数似乎早已知情的高层,绝大多数班达尔,无论是左侧的群臣还是右侧的金猊党羽,甚至就连戍守在侧的刺头军士兵,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困惑。充满不可思议的低低议论声如同潮水涌起,瞬间淹没了先前的肃静。英雄王哈努曼,那位被无数歌谣传唱、被视为班达尔复兴象征、近乎神祇化身的伟大领袖,其出身……竟然是人类马戏团里卑贱的罗刹人杂役?!这对于将先王奉若神明的普通班达尔而言,不啻于信仰根基的剧烈动摇。

    屏风后的影子似乎微微耸了耸肩,对下方的哗然并不意外,声音依旧平稳地继续讲述,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感:

    “在阳光大马戏团濒临倒闭的日子里,丧心病狂的人类为了吸引看客,早已将罗刹人演员的性命视如草芥。当走钢丝、跳火圈这些传统把戏不再卖座,他们便发明了更刺激的新节目——无限剑制。规则很简单,所谓‘无限’,意指参与者围坐一圈,人数不定,至少两人,多多益善。而‘剑’,便是摆在中间桌上的,后来被称为誓约之心的这把左轮手枪。节目开始,枪的六个弹巢中会随机放入一颗子弹,参与者轮流拿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若弹巢为空,幸存,便将枪拨转轮槽,交给下一位;若不幸子弹击发、参与者身死,则重新装填,游戏继续。直到子弹打光,或者……全场只剩下一个活人。在此期间,台下的人类观众除了欣赏这惊心动魄的演出,还可以参与下注,赌谁会是最后的幸存者。无需排练,成本低廉,却能换来最疯狂的喝彩与尖叫,‘无限剑制’一经推出,便让濒死的阳光大马戏团起死回生,门票、赌注,让那些人类赚得盆满钵满。那么……代价呢?”

    路易王轻声发问,仿佛在自问,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每一个听众,无论是早已隐约知情的,还是此眼下初次听闻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答案太过残酷,残酷到让人不敢细想。半晌,还是天罚身后的吉吉将军主动开口,用干涩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代价就是……每一场‘演出’,都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其他的演员除非退出……否则……”

    “退出?”路易王发出一声没有任何笑意的短促嗤笑,“在那些人类眼里,卑贱的罗刹人,哪有‘退出’的权力?拒绝登台,下场不会比当场被打死更好。即便是那唯一的‘幸存者’,马戏团也不会给予半分怜悯,相反,他的幸存记录将会成为下一场演出更诱人的噱头,迫使他在皮鞭与观众的狂欢中再次踏入那死亡的圆环。人类从不怜惜罗刹人的命,一个罗刹人演员的价钱,甚至抵不上一场演出消耗的子弹钱,他们只需在贫民窟挂出‘包吃住’的招牌,就会有无数活不下去的罗刹人争先恐后签下卖身契,走进那个魔窟。截止阳光大马戏团迎来‘银刃’使徒清算、彻底覆灭,短短三个月间,‘无限剑制’演出了超过百场,每场牺牲的罗刹人少则一两个,多则数十,具体死了多少,早已无从考证。曾有好事的人类媒体,依据罗刹人演员的平均表演次数做过一个概率统计,得出的结论是:能从第一场‘游戏’中活下来的罗刹人,已经战胜了七成以上的同伴;若能连续活过五场,便是凤毛麟角,足以在赌局中赢得十倍以上的赔率,堪称幸运星降临。如果这个统计属实,那么本王确信——当先父英雄王捧起这把誓约之心时,整个宇宙的星辰都在为他闪烁。”

    屏风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为“情绪”的东西——混合着骄傲、痛苦与某种超越性理解的东西。

    “上百场的演出,先王参与了其中的三分之二。在此期间——全部幸存。”

    “全部……幸存?!”

    “战神蒙特祖玛在上!”

    “这……这是神迹!是诸神的庇佑!”

    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震动与难以置信的低呼。一些年长的班达尔甚至开始在胸前划着古老的手势,低声祈祷:“诸神有眼啊!定是诸神不忍见我族沉沦,降下神力护佑英雄王,闯过这无边死劫!英雄王乃天命所归,我族复兴,亦是天意啊!”

    “不。先父的‘幸运’,与其说是诸神赐予的宿命,不如说是源于他自身……‘活下去’的坚定意志。”路易王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种说法,“所谓宿命,常常只是失败者聊以自慰的借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唯有意志,方能诠释何为强者之心。意志之力,远胜肌肉之力,意志的目标不在虚幻的‘命运’之中,而在鲜活的生命之内蕴藏。这并非否定命运,而是将个体的命运与无数逝者的信念合并,提升至一个更高的意志层面。先王并非盲目仇视人类,也非浑噩度日,他将每一次的扣动扳机,都视作一次生命的重塑。幸存带给他的,绝非苟且偷生的窃喜,而是不断被强化、被淬炼的‘活下去’的思想烙印。他清楚自己必须活下去,这不仅是生灵求存的本能,更是因为他肩上所负的生命之重!”

    路易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每一次,当冰冷的枪口抵住太阳穴,在扣动扳机前那万籁俱寂的刹那,他都能透过那黑洞洞的枪管,看到所有已逝同胞的眼睛。他会对自己说:这朵嗜血的金属之花,已吞噬了数十、上百个同胞的性命。若他在此刻倒下,那些逝去的生命,他们的意义何在?他,又将如何面对他们?他只是凡人,无法将死亡从这世间彻底抹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次又一次地战胜它!要将掌控命运的自由,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犹豫与自弃,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唯有最不惧死者,方有资格活下去!所以,先王活到了最后。当阳光大马戏团覆灭,面对这把曾日复一日带来死亡威胁、沾染无数同胞鲜血的凶器,先王没有将仇恨迁怒于它。相反,他将此枪随身携带,用它时刻提醒自己肩上所负的责任之重,以及那永不可忘的最终觉悟——为全体罗刹人,为天下所有生灵的自由,而战!先王的意志,伴随着誓约之心跨越高山、渡过重洋,最终在我班达尔·洛格的土地上深深扎根。对此枪而言,先王是它相伴最久的刎颈之交,是从未背叛的赤胆之主。若能从此枪之下幸存,便同样意味着获得了英雄王意志的认可,通过了关乎意志的终极试炼。反之,则无话可说。那么,使者先生……”

    屏风后的目光似乎再次投向了天罚,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温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吐出:

    “接下来,该你表演的时间了。”

    “该我……表演?”天罚喉结滚动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莫格里真的将这把承载着如此沉重历史的道具交到他手中时,一股寒意还是不由自主地从脊椎窜起,“那么,按大王的意思,莫不是也让我重新经历一趟英雄王的‘无限剑制’么?”

    “哦,那倒也不必如先王当年那般‘无限’,本王耐心有限,一轮定胜负,足矣。”

    路易王似乎轻笑了一下,打了个响指。阿噗立刻上前,引导天罚的手指快速拨动左轮的转轮。弹巢飞速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如同死神的低语,几秒钟后,旋转停止。阿噗又用钥匙麻利地解开了天罚手腕上的镣铐,随即退到几步开外。

    “规则很简单。誓约之心是标准的六发左轮,本王已在其中相连的三个弹巢中装填了子弹。拿起它,对准头颅,三枪,看看自己的造化如何吧!”

    “三枪?!”不仅天罚的心猛地一沉,大殿中更是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六发三弹,还是相连的三发!这意味着一旦转轮停在装弹区间,死亡几乎就是连续且不可避免的!这不是一半对一半的赌博,这是概率极度失衡的赤裸裸死亡游戏!

    “没错,三枪。”路易王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若你运气不佳,第一枪便炸雷,那就算你时运不济,游戏结束。若你能侥幸挺过两枪,本王或许还有兴趣之后再找你的那些狼朋友,继续玩同样的游戏。但若是你能连续三枪,都从这誓约之心下幸存……”

    路易王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却足以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么,本王便认可你,天罚先生,对于你所代表的诚意,对于和平与友谊的决心!届时,出于对你个人勇气与意志的尊重,而非对保护区实力的妥协,本王将代表班达尔·洛格,接受你先前提出的议和条件!”

    “大王!”那名金丝猴幕僚再次失声尖叫,脸因激动和愤怒而扭曲,“血海深仇,重于泰山!国仇家恨,岂能儿戏?您怎能与如此豺狼之友玩什么赌命游戏!此乃……”

    “够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不耐的低喝,虽然音量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幕僚的抗议压了下去。金丝猴幕僚脸色一白,求助般地看向身后的金猊大人,而老金丝猴却依旧垂着眼睑,兀自摩挲着权杖顶端的金球,仿佛周遭的一切争吵都与他无关。

    路易王终于不再理会台阶下的聒噪,他的声音重新转向天罚,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诚恳”的语调:

    “使者先生,鉴于你方才展现的口才与胆量,即便你现在选择拒绝这个游戏,本王也可以格外开恩,就如先所戏言,封你个财政大臣的闲职,保你在班达罗格衣食无忧。当然,如此一来,你那几位狼朋友的安危,本王就无法保证了……若你接受,便按本王说的条件来。考虑清楚,这个条件对你、对保护区,已是格外优厚。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非本王干预,你和那些狼崽子根本到不了班达罗格,早就在半路‘意外’身亡了。眼下,能给你一次与命运对赌的机会,已是本王最大的仁慈。”

    他的声音逐渐转为低沉,带着一种最后的通牒意味:

    “希望你的觉悟,能配得上你方才那振聋发聩的慷慨陈词。誓约之心向来公平,它不会错伤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究竟是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的决心与意志呢?本王,拭目以待。来吧。”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又重若千钧。

    天罚站在原地,手中紧握那柄名为誓约之心的左轮。枪身冰冷,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的不是金属,而是英雄王哈努曼那沉重如山的过去,是无数罗刹人冤魂的凝视,是此刻大殿之上所有班达尔目光的重量,更是他自己……和同伴们的性命。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莫格里昨夜在石室中那张年轻而疲惫的清秀脸庞,闪过他“不会让你死”的承诺,闪过那些语焉不详的词句……

    妈的……他在心里暗骂一声,内心仿佛万匹羊驼奔腾而过。好一个“不方便透露”的“最终裁决”!好一个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原来所谓的准备,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玩一场六发三弹、生死由命的马戏团轮盘赌!果然,政治人物的承诺,尤其是这种身处绝境、鋌而走险的承诺,从来都不能全信。莫格里需要他活下来,作为与保护区和解的桥梁,作为压制主战派的筹码,作为清理金猊势力的信号。但莫格里也需要他向所有人证明,证明他的价值,证明他的决心,证明他配得上这份和解。而证明的方式,没有比英雄王哈努曼的遗物,没有比这残酷的“无限剑制”的变体更能震撼人心、更能堵住悠悠之口,更能……将命运和天意的标签,贴在这场政治交易之上。

    如果他能活下来,那便是“英雄王的意志认可了和平”,是“天意如此”。如果他不幸死了,那也不过是个“运气不好”的保护区使者,莫格里或许会惋惜,但绝不会伤筋动骨,甚至还可能借此获得更激进的筹码。赌注是自己的命,是同伴的命,是渺茫的和谈希望,而庄家是命运,也是屏风后那位深不可测的少年路易王。但是……

    天罚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澄澈。莫格里说的没错,至少此刻还有一线生机,再渺茫的希望,也好过没有希望。这游戏本身,就是莫格里为他、也是为自己争取到的,唯一在绝境中撬动眼下局面的命运杠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大殿中弥漫的紧张、恐惧、期待、恶意……全部吸入,又缓缓吐出。随着这口气的吐出,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沉淀下来。

    “大王,您已仁至义尽。在下……岂有拒绝之理?”

    他不再看屏风,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左轮。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枪身,拂过那些狰狞的蚀刻纹路,然后握住枪柄,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天罚缓缓将誓约之心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生命的幽暗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穿透皮肤,直抵骨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粘稠。周围的一切声音——火把的噼啪、旁观者粗重的呼吸、胸膛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都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太阳穴上那一点冰冷的触感,无比清晰,无比尖锐。一种奇异的感觉沿着手臂悄然爬升,试图侵入他的脑海,那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意念。冰冷的、绝望的、不甘的、痛苦的、最后归于麻木的无数亡魂碎片的低语。是那些死在“无限剑制”中的罗刹人?还是英雄王哈努曼无数次面对死亡时刻印在这金属中的决绝?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清晰而坚定,驱散了那些亡魂的呢喃——

    我没有那种能引起他共鸣的力量……

    我没有背负他那样沉重的黑暗过去……

    能拯救自己的,唯有自己的觉悟,以及那早已蕴藏于灵魂深处的决心与意志:为了伙伴,宁可牺牲自我。

    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我才站在了这里,面对着……属于我的“无限剑制”。

    怎能任凭承诺在猜忌与算计中腐朽腐朽?我们的道路,无人能够强行扭转。或许仍在困惑自己是谁,真正的答案却深埋在远古的混沌中沉睡,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自身意志的指引,亲手扼杀所有的犹豫与恐惧。

    那就让虚伪的命运,在这激荡的风暴中若隐若现吧!

    天罚紧闭着双眼,嘴角却缓缓地向上勾起。那起初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弧度,随即弧度扩大,牵动了脸颊的肌肉,化为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低低冷笑,伴随着他双肩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那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释放的张力。直到最后,这冷笑变成了低笑,又迅速升级为一阵近乎癫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大笑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突兀。所有围观的班达尔都愣住了,他们交换着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眼神,大多数或许都以为,这剑齿虎怕是承受不住压力,恐惧过度,终于崩溃疯癫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看似癫狂的大笑中,天罚的拇指已经坚定而平稳地扳开了誓约之心的击锤。一声金属咬合的清脆机括声在大笑中微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天罚自己的耳中。击锤被压倒,处于待发状态,冰冷的撞针对准了转轮中某个弹巢的底火。

    意志的囚笼,就由我来打破。

    紧握住眼前,属于生命的那一束光。

    如果这场战斗无法避免……

    那就用我的生命,点燃勇气的烈焰。

    而我,已做好了准备。

    在板机扣动的那一刹,生灵迸射着璀璨的辉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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