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山雨欲来
作者江狼豺尽V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13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生灵自由 》 封面
夜幕垂落,塔卡尔密林深处。林间小径旁絮绕耳畔的,不止是午夜溪涧的泠泠轻响。
积雪消融后,沼泽重现了它本来的面目。涓涓细流依着地势的起伏,在腐叶与淤泥间蜿蜒穿行,最终汇作一个个浅洼,粼粼地漾着,将树冠缝隙间漏下的破碎月光揉成一片片晃动的银箔。一双包裹在陈旧皮靴里的脚悄无声息踏过落叶与软泥,黑色的长袍下摆在行走间偶尔擦过低矮的灌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旋即被更广袤的林海涛声吞没。他在一堆新翻掘出的土堆前停下脚步,静立如岩,冷眼旁观。
周围,是巨大的树墩残骸,如同森林被蛮力撕裂后留下的一个个狰狞伤疤,在朦胧的月色下沉默蹲伏着。更远处,影影绰绰的,是无数班达尔士兵忙碌的身影,他们像一群被惊扰的工蚁,在巨树的遗骸间穿梭,挥动着沉重的铜锹或粗砺的石斧。砍斫声、吆喝声、木材倾倒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这些声音混杂在夜风与流水声中,构成一幅奇诡而疲惫的夜景。
大军仍在向着西北方向艰难逶迤推进。穿过被原始森林覆盖的丘陵地带,今夜,他们终于踏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若依常理,塔卡尔外围那些如同毛细血管般连接各处据点的栈道本已足够部队调度通行,但他们的此行,却背负着非同寻常的使命。根据来自班达罗格最高层的密令,他们必须彻底脱离相对舒适的原有据点与补给线,深入塔卡尔西部人烟稀少的密林腹地,风餐露宿,从无到有地开辟出一条全新的军事通道。这条通道必须足够隐蔽、足够宽阔,足以让后续的兵力与辎重顺畅通行,其最终目标直指遥远的保护区边疆地——绕至维迦山脉后方,即可达成一举截断常洛地区狮狼联军退路的战略任务。
这是一项宏大、隐秘、令人费解,更令人倍感窒息的工程。
自命令下达以来,这项隐秘的军事工程已持续了三周有余。近万名班达尔战士被迫放下惯用的兵刃,转而开始学习砍伐巨木、清理灌木、掘土平整,再将伐倒的木材加工成粗糙的木板,用以铺设路面……这是纯粹依靠巨量人力堆砌的苦役,枯燥、乏味,且仿佛永无尽头。其实工程伊始,尚有不少士兵怀揣着某种模糊的荣誉感与激情,将眼前的艰辛视作为“班达尔·洛格复兴”所必须的奉献。然而随着工期在单调重复的劳作中无限期拉长,即便是最坚韧的战士,心中那点热忱也已逐渐被消磨殆尽。疲惫、懈怠、厌倦,如同林间潮湿的瘴气,无声地侵蚀着这支队伍的士气。尽管上级统帅已竭力维持秩序,将部队分作两班,昼夜轮替,以期加快进度,可现实依旧是冰冷的。进度迟缓得令人绝望,而士气的滑坡却肉眼可见,甚至带来一系列更为麻烦的连锁反应。
最初几日,只是个别士兵抱怨手脚酸痛,要求增加歇息。很快,工作中插科打诨、偷奸耍滑逐渐变成了常态,并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拖累整个分队的工作效率。及至近期,情况急转直下:清晨集合时,总有不少士兵赖在简陋的窝棚里不起来,叫嚷着“病了”或“动不了”,其中真假难辨;傍晚交班时分,更会有人趁着夜色与混乱扔下工具,遁入茫茫林海一去不返。而为了填补这些“减员”留下的空缺,接班的同胞们又不得不承受更繁重的劳作,恶性循环由此铸成。尽管对于这支规模近万的大军而言,逃掉几十上百个士兵或许无损筋骨,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懈怠与麻木,其毒性远甚于数字上的损失。
就像此刻,他眼前所见。
十余只班达尔,正对着一棵直径约一米的冷杉挥汗如雨,呼喝声、号子声颇为响亮,在寂静的林中传得很远。他们赤着上身,被汗水浸透的毛发黏贴在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上,看上去确实卖力,但黑袍下的目光锐利如夜枭。他注意到了,那些挥砍的动作幅度夸张而僵硬,斧刃落点散乱,与其说是务实的劳作,不如说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表演,用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上级检查。
事实上,在过去的近两个钟头里,他们与这棵杉树的“搏斗”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磨洋工拉锯,斧刃起落不休,可树干上那道裂痕深度尚未超过十公分,巨树依旧稳稳扎根,傲然挺立于规划中的路径中央,仿佛在无声嘲笑着这些“伐木累”的效率。然而班达尔们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在劳作的间隙,嬉笑打闹渐成主题。一只负责挥砍的眼镜猴脚下忽地一滑,手中斧子偏斜,狠狠砍在坚硬的老树皮上,伴随着铛一声刺耳锐响,橘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一闪而逝。眼镜猴哎哟一声,被反震之力带得踉跄坐倒,双腿夹住震得发麻的手腕龇牙咧嘴,周围同伴非但没有上前搀扶,反而爆发出一阵毫无顾忌的粗野哄笑,无人再关心工作进展如何。
黑袍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理解这种消极情绪——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苦役中,为遥遥无期的工作燃烧激情是毫无意义的,一腔热血喷洒出来,只会比骡马的粪便凉得更快,甚至还远不如后者有实用价值。苦中作乐,得过且过,至少能给麻木的心灵一丝可怜的慰藉。
理解,但无法认同,更无法坐视不管。
“呵,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哄笑,清晰地送入每只班达尔的耳中:“连棵树都砍得如此狼狈,我实在好奇,你们究竟还能做好什么事?”
笑声戛然而止,班达尔们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静立的黑影,但惊愕只是一瞬。许多张毛脸上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轻浮,甚至还回以几声不以为然的咂嘴声,领头的小队长则十分敷衍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行礼,“原来是魔尊大人!工程顺利,弟兄们干得卖力,您就放心回去禀报金氅将军吧!”
“放心?”黑袍下传来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自欺欺人尚可,就别把旁人也当傻子。十余只班达尔,两个钟头,砍出来不到十公分的口子……依我看,你们再‘努力’下去,这树自己愈合的速度,怕是都要赶上你们砍伐的进度了。”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队长身后,一只长臂猿忍不住挺着肚皮抗声道,“嫌俺们干得不好?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砍树这活,谁爱干谁干去!俺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给你们这些大领导当猴头强搞‘倒木运动’的!能做成这样,对得起那点薪水和待遇了!魔尊大人您若是觉得不满意,要不亲自来给俺们示范示范,也好让兄弟们开开眼、学学您的高招啊?”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更加放肆的哄笑:
“就是就是!魔尊大人,露一手呗!”
“让咱也小刀拉屁股,瞧瞧您的本事!”
“哈哈哈……”
然而出乎所有班达尔的意料,黑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也跟着他们一起低低笑了出来,那笑声与猴群的哄闹截然不同,幽冷、平滑,像黑暗中滑过冰面的刀锋,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穿透力。它不是附和,而是某种居高临下的赤裸裸蔑视,甚至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笑声如同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了现场的嘈杂,班达尔们脸上的嬉笑僵住了,他们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错——眼前这位,绝不仅是只在金氅将军身边挂个虚衔的“犬族使者”。更准确点来说,在他面前,金氅将军或许才更像一个听话的傀儡。所有猴子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
“可以。”
笑声止歇,黑袍下给出的回应简单得令人意外,他甚至随意地摊了摊手,宽大的袍袖随之晃动:“既然你们诚心求助,我便破例一次。仅此一次。”
他迈开脚步向那棵杉树走去,皮靴踩在堆积的枯枝败叶上,发出咔嚓窸窣的脆响。围观的班达尔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通路,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小队长迟疑了一下,双手捧着自己的斧子战战兢兢递上,可他看都没看那斧子一眼,“自己留着吧,万一弄坏了,我可没闲钱赔你一把新的。”
不用斧子?那用什么?用手劈吗?这个念头让所有班达尔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与好奇之中,就连远处其他的小队都被吸引了,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向这边张望。这位神秘的“魔尊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在无数道诧异、怀疑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聚焦下,他走到了冷杉前,恰好站在那道浅浅斧痕的正前方。清冷的月光下,能隐约看到树干表面粗糙的纹理,以及斧痕内近乎石炭般的深黯色泽。他伸出左手,指尖并未触及树干,只是在距离树皮毫厘之处缓缓划过,仿佛能感受到年轮紧密排列所带来的奇异质地感,很容易就能大致判断出其主人的大致树龄。
“快二百岁了吧……”一声近乎呢喃的低语随风飘散,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真是抱歉。不过,还请……安息吧。”
左手虚按,并未真正接触树皮。下一瞬,掌心与树干之间的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两三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一闪而逝,如同夜色中短暂显形的幽灵。几乎与此同时,靠近树根部的泥土向上翻卷了一下,一股无形气浪以树根为中心炸开,将地面的浮土、碎叶、小石子猛地推向四周,扬起一小片尘烟——魔道法术?!班达尔们惊叫着向后跳开,围观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然而,待尘埃稍定,众班达尔定睛看去——
树干还是那棵树干,斧痕还是那道斧痕。他依旧静静站在原地,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任何动作,方才那诡异的气浪和雾气,仿佛只是班达尔们的集体眼花。
魔法施展失败了?打偏了?还是……根本就是在装神弄鬼?
场面一时寂静得诡异,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一只班达尔敢发出半点嗤笑。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黑影对周遭的寂静与无数道目光毫无所觉,缓缓收回虚按的手后,他随意拂了拂黑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与草屑,然后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这就……完了?
直到他走出好几步,一直紧绷着的小队长才鼓起勇气颤声问道:“魔,魔尊大人……要不,还是让弟兄们来?俺保证,天亮前一定放倒它!”
“不必,已经结束了。”他头也未回,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稍微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分贝稍稍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班达尔耳中:“另外,留心你站着的地方……要往你那边倒了。”
什么?往俺这边……
小队长心中的疑问还未成型——
咔嚓……嘣!咯啦啦啦——!
一连串急促而密集的断裂声,毫无征兆地从那棵沉默的杉树内部爆开!不像寻常伐木时木材纤维被逐步割断的闷响,而更像是某种极其坚硬且致密的物质在内部瞬间崩解。
所有班达尔惊骇地扭头,只见那棵直径超过一米的粗壮冷杉猛地一颤树冠,随即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姿态应声倾斜。庞大的树影如同不断膨胀的死亡幕布,迅速将小队长所立足的区域完全覆盖!
“妈呀——!”
“要倒啦!快跑——!”
“大家小心!”
惊呼、惨叫、慌乱的踩踏声瞬间炸开。为躲避字面意思上的灭顶之灾,原本围观的班达尔们赶忙向四面八方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小队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扑向一旁,姿态狼狈不堪。然而与倾倒前那令人心悸的碎裂嘶鸣相比,巨树最终撞击地面的声音反而显得有些沉闷。大地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烟尘、断枝、落叶冲天而起又缓缓落下,如同为这巨树的葬礼扬起挽纱。
直到此时,惊魂未定的班达尔们才敢从各自的躲藏处探出头来。月光下,那棵巨大的冷杉横卧在地,压倒了一大片灌木,根部断面平滑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是被以绝对精准和巨大的力量一口气瞬间斩断,毫无任何拖泥带水的痕迹。断口处的年轮纹理清晰可见,甚至泛着一种如同被打磨抛光过的深黯光泽,与先前被乱斧毛毛糙糙砍出的裂痕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干净,利落,若是将这平滑如镜的横截面比喻成手术留下的创口,那么在生命彻底终结的刹那,这棵古老的杉树或许并未感受到多余的煎熬。
他早已走回原先驻足观望的位置,兜帽下的阴影中,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近乎无形的极淡弧度。将刚刚倒下的巨树,视作一个被切除病灶的巨人躯体么?这个比喻,倒有几分意思。那么他自己,岂不正像一柄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一柄旨在为这个腐朽、混乱、布满毒疮的世界,进行彻底“清创”的手术刀……
“兄长……手术刀……”
毫无征兆,一个遥远、飘渺的声音在他脑海最深处清晰响起,仿佛一粒石子投入古井,漾开了沉寂多年的涟漪。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被时光尘封的暖色,突破重重心防蛮横涌现。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早已埋葬。可此刻,那声音、那景象,却鲜活如昨。梦幻般的泡沫在意识中升腾,折射出她黛紫色的飞扬刘海,在记忆中那个午后的灿烂阳光下,映出细碎跳跃的金芒。她仰着脸,眼眸清澈纯净,唇角弯着天真烂漫的弧度,笑容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全然的信赖与好奇。
“兄长的梦想,是要像手术刀剔除毒疮一般,铲除世上的所有罪恶,对吗?”
他僵立在原地,黑袍下的身躯仿佛瞬间石化。明明早已积攒了那么多再见时的话语,此时此刻却完全噎在了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并没有去多想她为何总是频繁浮现眼前,就好像她本就该留在记忆的最深处。此时此刻,世界为她完全隐去了轮廓,她成为了他唯一的存在。文字太过苍白无力,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境,如果说是惊讶的话,那么至少他在表面上对情绪的抑制还相当到位。不过就在视线相互交错的一瞬间,他突然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胸腔内,那枚早已沉寂的心脏,猝不及防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痛,一种绵延十多年、上百上千年,早已融入骨髓的痛楚,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却在被触及的瞬间突兀爆发,尖锐而钝重。
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需一个熟悉的音节,封存的鲜血便会再次汩汩涌出。
兜帽的阴影下,他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他“看”到了,看到她那令人心碎的笑颜,那神情中略带好奇,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善意。记忆中的她歪了歪头,笑容越发灿烂,向他伸出了稚嫩的小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小紫一定要当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医生!和身为‘手术刀’的兄长一起,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毒疮’,通通切割掉哦!”在这片丧失了立体感的模糊回忆中,她的声音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彼岸,却又字字敲打在他的灵魂之上:“拉拉勾!兄长一定要说到做到哦!”
说到做到……
他感觉体内最深处,自以为早已干涸成荒漠的某个角落,被一滴浸满了月光的冰凉露珠轻轻滴中了。细微的涟漪荡开,牵扯出无边无际的潮湿,其名为“惘然”。
是啊,她总是这样,一如既往、毫无保留地相信着他,从未有过任何怀疑。迎着那对纯净得几乎令他窒息的深紫色眼眸,无数复杂的情绪——眷恋、愧疚、决绝、悲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如同浮光掠影,逐一掠过他冰封的心湖。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背弃了曾经的誓言,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走上了一条与全世界为敌的不归途。放眼所及,尽是仇恨、恐惧、诅咒与兵刃相加。然而只有在这里,在这记忆最偏僻的角落里,她依然用那样的目光寻找他、接纳他。对他而言,她就是家,是风暴眼中唯一宁静的港湾,是他此生无数次行走于无边黑暗中,心底最深也最无解的谜题与慰藉。只要有这片记忆的碎片在,他便不再完全孤独。在心灵版图最边缘、最荒僻的那一小块疆域,她将永远在那里,陪着他一路走到世界的终焉。
“还愣着作甚!抓紧干活了!”
一声粗粝吼叫如同重锤来袭,狠狠砸碎了这脆弱的记忆泡沫,令人厌恶的现实世界随之重新挤占了全部感官。小队长挥舞着手臂一声令下,惊魂甫定的班达尔们如梦初醒,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重新抄起斧头、锯子一拥而上,如同忙碌的食腐生物,开始清理巨树遗体上的枝杈,为接下来的运输和加工做准备。没有阳光,没有笑声,没有那个会叫他“兄长”的她静静凝视自己,只有猴子们上蹿下跳的身影、粗野的吆喝、刺耳的锯木声,以及林间永不止息的潮湿的风。
兜帽的阴影下,他将双眼焦距凝聚,重新恢复成一贯的冰冷与深邃,不起任何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迷离与悸动从未发生。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如同指间流沙,再无挽回可能。如果那短暂的幻梦是命运偶然的垂怜与恩赐,那么,他将感谢这份奢侈的片刻贪恋。但是很遗憾,既然早已选择了卸下所有软弱的防备,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与罪孽的道路,他便只能义无反顾,不留遗憾,亦不容回头。
至于记忆中的她……就让她永远留在那里吧,成为他此生曾经为“爱”这种虚无缥缈之物存在过的唯一痕迹与证明。
最后,淡漠地瞥了一眼那群依旧在巨树残骸旁忙碌的渺小身影,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愈发浓重的夜色。林风拂动黑袍的一角,仿佛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命运在何处。不在回忆的泡沫里,不在虚妄的承诺中。就在他的脚下,在这条由阴谋、鲜血与毁灭铺就的道路尽头。
拾花鸟之一趣,照月风之长路。纵使殊途,或许也终将同归。
只是不知那时,你我是否还能认出彼此最初的模样。
……
开垦地以东半里,景象已截然不同。
过去一周的砍伐如同巨兽利爪,在这片古老密林深处撕开了一道丑陋的伤口。曾经遮天蔽日的巨木与纠缠的灌木荡然无存,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树桩,像墓碑般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裸露的土地失去了植被的庇护,在连日踩踏与雨水冲刷下化作了深黑色的泥沼,每一步踩下,都会带起令人不快的黏腻声响,混合着腐烂植物与新鲜泥土的气息。无数脚印在这里重叠、混淆,最终只留下一片难以分辨的混沌。或许许多年后,这里会挣扎着长出些次生的灌木与小树,若运气足够好,历经漫长时光,新的森林甚至能重新覆盖这道伤疤。但更大的可能是在水土彻底流失后,这里将沦为一片毫无生气的贫瘠荒原——当然,那需要这个世界还能等到“许多年后”。
他踏过这片新生的泥泞,营火在道路两旁零星燃烧,煤烟袅袅升起,混合着湿润木材燃烧特有的气味,试图驱散林间夜寒,却只让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临时搭建的帐篷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形成一片简陋的营区,骡马们拴在木桩上,无精打采地咀嚼着干草,偶尔打响鼻喷出白汽,满载着粗糙干粮与果干的三轮泥头车歪斜地陷在泥里。而在更靠近林线边缘处,并排停着十来辆物资车,厚重的帆布车篷将它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蹲伏的巨兽。行经其中一辆车厢旁,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兜帽微侧,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帆布落在其内,那凝视复杂难明,混杂着一丝犹豫,一丝审视,或许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无声地挪开了视线,仿佛那短暂的驻足从未发生,将目光重新投向营地中央——那里,一处地势略高的裸岩上,矗立着一顶由厚重帆布和油亮橡木框架搭建而成的篷房,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它与周围营帐的天壤之别。正是金氅将军的临时指挥部。
踏上铺在泥泞上的吱呀作响的木板,他掀开门帘,走进这座四面透风、却已是营中最为“奢华”的所在。果不其然,金氅没有就寝。
旺盛燃烧的黑铁火炉旁,全军最高统帅正对着围在眼前的一众部下连连发出咆哮。金氅身材瘦高,即使在盛怒中依旧保持着属于贵族仪态的挺拔,穿着一身与军营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束:大红色的丝质披风显眼夺目,上了油的皮里高统靴擦得锃亮,厚实的黑色天鹅绒长衫包裹着他并不魁梧的身躯,腰间沉甸甸的镀银扣环随着动作晃动反射火光,还要有一头打理得颇为顺滑的金色毛发,与那些大多矮小佝偻、面目粗陋的同族相比,确实称得上“英俊”,颇具领袖风范——如果忽略他此刻几乎扭曲的表情的话。
此时此刻,这位高贵的将军全然没有从容可言,他手中攥着一卷莎草纸,手臂挥舞得如同风车,纸张在他愤怒的投掷下如同受惊的鸟群,在篷房内四散飘飞。“啊米诺斯!啊米诺斯!啊米诺斯诺斯!”金氅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并不牢固的篷顶,脸色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一群没用的吗喽(Malou,古阿兹特克语,指猴子)!废物!蠢材!光聚在这里像木头一样杵着有什么用?啊?工程进度呢?我三天前要的进度呢?!”
金氅面前,跪倒了一地形形色色的班达尔将领,黑猩猩、狒狒、长臂猿……各支部队的头头脑脑们此刻全都低眉顺眼,匍匐在地身体微微颤抖,做出十足的恐惧姿态。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恐惧”之下的敷衍——他们蜷缩的膝盖和胳膊并未真正紧绷,甚至趁金氅转身或喘息的空档,有个别胆大的还飞快抬手挠了挠痒,或与旁边的同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显然,对于金氅将军周期性爆发的怒火,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连最底层的士兵都深谙此道,这些混迹行伍、油滑成精的老油条们又岂会不懂?无非是陪着这位大爷演一场“雷霆震怒,部下惶恐”的戏码罢了。
“滚!都给我滚下去想办法!明天要是还这个鬼样子,你们全都给老子滚去最前面挖泥!”金氅似乎骂得累了,也可能是被自己飞扬的披风绊了一下,终于愤愤地一屁股坐回主位上。如蒙大赦的将领们立刻磕头如捣蒜,口中胡乱应着“是是是”“遵命”“将军息怒”,随即争先恐后地爬起身,低着头弓着腰,以近乎小跑的速度退出了帐篷,生怕慢了一步又被叫住。转眼间,原本拥挤吵闹的篷房大厅变得冷清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燃烧声,金氅粗重的喘息,以及斜靠在门帘边,不知看了多久热闹的黑袍身影——名义上的“犬族使者”。
见戏已散场,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后迈步上前,开始不紧不慢地弯腰拾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莎草纸,动作优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他只是略略扫了几眼纸上的内容,便已了然金氅暴怒的缘由,那是各支部队每日呈报的工程进度图表。代表计划进度的红线如同眼镜蛇高昂的头颅,一路向上猛蹿,气势汹汹;而象征实际进展的蓝线却萎靡地趴在底部,在红线百分之十的高度附近微弱起伏,活像一条在泥地里艰难蠕动的蚯蚓。联想到方才在林中的所见,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看完了没?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啊?”
金氅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未消的余怒和浓浓疲惫。他不知何时从桌上摸起了木杯,猛灌几口廉价的果酒,黏腻的液体让他不由得龇了龇牙。
“一群废物!连砍树铺路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我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啊米诺斯!”他狠狠放下木杯,用袖子抹了把嘴,目光终于投向黑影,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莫非这一切,也都在你魔尊大人的预料之中?”
“将军言重了。”他直起身,将捡起的莎草纸拢在手中,声音平稳无波:“我若有料事如神之能,某些人也不会觉得委屈,更不会闹到将军您这里来告状了,不是么?”他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金氅那沾了几根凌乱毛发的皮靴靴面。
金氅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几乎是咬着牙吐了两个名字:“元宵和斑狄,那两个看守狼女王的蠢货!魔尊大人,在给我找麻烦这方面,您可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当初给叔父大人献计,打发我带着大军出来当这劳什子‘工程队长’的,是你!后来提议派人去截击狼女王一行的,是你!把狼崽子抓回来了,却像供祖宗一样带在身边碰都不让碰,甚至为此殴打威胁我部下的,还是你!现在倒好,烂摊子甩给我,让我来给你擦屁股!啊米诺斯!成效我他妈一点没看到,麻烦事倒是一桩接一桩,我真得好好‘谢谢’您嘞!元宵该死,斑狄该死,那些砍不动树的吗喽该死,班达罗格的那个小鬼路易王也该死!还有你——”他猛地指向黑袍,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魔尊大人,你更是该死中的该死!”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抱怨和指责,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全部的表情,唯有那平稳的呼吸显示他并未动怒。待金氅发泄完毕后,他才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穿过帐篷,将手中那叠莎草纸轻轻放在堆满地图和文件的石桌上,放好之后甚至还有闲心顺手拿起了酒壶。金氅一直瞪着他,胸口起伏,但当看到酒壶来到面前时,眼中的怒火竟奇异地消退了一些,像个刚闹完别扭的孩子看到家长带回糖果,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喝空了的木杯递了过去。清亮的果酒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金氅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所以,将军是如何打发那两位小哥的?”他一边斟酒,一边用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问道。
“还能怎么着?一人屁股赏了一脚,骂跑了呗!”金氅一把夺过斟满的木杯,咕咚灌了一大口后舒畅地哼了一声,语气却依旧不善:“老子是一军之主,是来打仗开路的,不是他娘的来给这群蠢吗喽当保姆调解纠纷的!要是每个屁大点事都来找我,老子还干不干正事了?啊?”
金氅喝得很快,几口下去杯子又空了,他又适时地再次续上。借着倒酒的间隙,满腹怨气的金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问题却更加尖锐:“喂,魔尊大人,几个钟头前,从王都传来了最新的情报。保护区的使者中午已经到了班达罗格。你之前提到的‘变数’算是出现了,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片消息闭塞的偏远前线而言,来自大后方王都的情报无异于一声爆炸性的惊雷。但他的反应却平淡得令人意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这类闲聊,“哦?班达罗格那边,对这位使者是何态度?”
“吵翻天了!朝堂上那帮家伙吵吵嚷嚷,没个定论,不过看在叔父大人的面子上,主张处死使者的声音还是占了上风。但是——”金氅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黑袍下的反应,可惜对方毫无任何动静,“我们‘尊敬’的路易王陛下,似乎有不同的想法。据可靠消息,那小鬼不仅力排众议,坚持要把那使者带进地牢保护起来,据说……还为此当众跟叔父大人顶撞起来了,朝会不欢而散,这可是几年来头一遭!”
“这样啊。”他沉吟片刻,将空了的酒壶轻轻放回茶几,“那么,依将军之见,路易王……当真会处死那位保护区使者么?”
“嘶——”金氅咧了咧嘴,露出牙疼似的表情,“这个嘛……还真不好说。我对那小鬼了解不算深,叔父大人掌权的这几年,他大多时候还算安分,虽然偶尔对叔父大人的命令有点小嘀咕,但大体上掀不起什么风浪。唯独在对待保护区这事儿上,他好像一直有自己的主意,跟叔父大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像这次这样把矛盾直接摆到台面上,还闹得这么僵,倒也是头一回。按理说,面对叔父大人强硬的态度,还有‘为先王复仇’这么正大光明的旗号,他应该乖乖服软才对。除非……他觉得自己有了倚仗,有了靠山。比如……”
话说到一半,金氅突然卡住了壳,随即有些不安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探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仿佛在征求某种许可——或者说,是确认。
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却带着鼓励的意味。
金氅仿佛得到了某种保证,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比如……我是说比如啊,他是不是……暗中跟保护区勾搭上了?想借保护区扳倒叔父大人,自己掌权?”
黑袍衣袖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带上了显而易见的赞许意味,“将军的脑子,终究要比您那些同族转得快上一些。”
金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这么一说,之前很多事就解释得通了!怪不得他一直嚷嚷着要和保护区和解!不仅坚持要把被俘的狼崽子们妥善送回班达罗格,还这么护着那个外来的使者……等等!”金氅猛地停住,空闲的左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裤腿,“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发难?难道说……他对这件事,早就有了准备?甚至……已经有了把握?”
面对金氅骤然紧张起来的目光,他给予了一个平淡的点头。
“不……不可能!”金氅像是被这个肯定的答复刺了一下,猛地拔高了声音,仿佛要用音量驱散心中的不安:“叔父大人掌控朝局这么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那小鬼?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傀儡罢了!他手下能用的亲信,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拿什么跟叔父大人斗?啊?别忘了,就算是当年的英雄王,对叔父大人也是礼让三分,从不敢轻易撕破脸!就凭他这个小鬼,想扳倒我们金丝猴一族?做梦!叔父大人绝不会让他得逞的!”金氅越说越激动,甚至发出了一阵干涩的笑声,明显是试图给自己壮胆。
“事情,恐怕没将军想得那么简单。”黑袍下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金氅那虚张声势的笑声,“他既然敢将保护区的使者纳入羽翼之下,便意味着保护区方面的力量,很可能已经成为他计划中的一环。出兵介入,并非没有可能。另外,请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将军,您当真认为,令叔的统治固若金汤、毫无破绽么?”
金氅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异常。他向前踱近有些僵住的金氅,不待对方回答,便又自顾自地分析下去,条理清晰,如同在陈述无可辩驳的事实:
“据我所知,令叔多年来一直试图拉拢守卫王宫的大猩猩禁卫军。可惜,那些大块头脑子里只有对英雄王及其后代的死忠,令叔的示好收效甚微。至于统率王都守备军的总司令吉吉,那更是出了名的见利忘义,谁给的价码高,他便为谁效力。这样的人,能算作‘自己人’么?”他向金氅竖起两根手指,又缓缓收起,“大猩猩禁卫军,刺头军总司令。只要路易王能成功拉拢这两股力量,顺利控制班达罗格的内外城防便不再只是痴人说梦。到那时,令叔原先的布置,还称得上‘万无一失’么?”言罢,他双手抱胸,兜帽下的阴影里浮现出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静静等待着金氅接下来的颜艺表演。
他确实没猜错。
“如果,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金氅猛地将木杯扔飞,几步冲到房间中央的石桌前,近乎粗暴地将桌上散乱的文件扫开一片,从底下抽出一张绘满褪色线条的羊皮纸地图,双手用力将其在桌面上摊开,“英雄王……小鬼的父亲,当年就是以雷厉风行、果决狠辣著称。正所谓虎父无犬子,那小鬼,恐怕也继承了他几分胆气!如果班达罗格真要出事,很可能……就是这几天了!可恶!不知道叔父大人他有没有防备!但是……”
金氅的手指有些发抖,按在地图上试图比划,但那因长期卷曲而翘起的羊皮纸地图边缘始终一次次顽固反弹回来,怎么都按不平。他焦躁地用拳头捶打着地图四角,砰砰作响,“如果他早有防备,又怎么会听你的建议,把我和手下最精锐的部队,调到这里来干这种苦力活?班达罗格!班达罗格需要我!需要我的军队!可看看这距离!看看我们带的这些辎重粮草!两天?两天我们怎么可能赶得回去!就算赶回去了……我们出来是干工程的,没带攻城器械,连像样的武器都没多少!空有这么多人有什么用?怎么从全副武装的刺头军手里夺下王都?更别说那小鬼一旦得手,肯定会立刻宣布我们是叛军,调动塔卡尔外围的一线军团回来围剿我们!甚至……甚至可能引狼入室,把常洛那边的狮子和狼都放进来!到那时,我们就是瓮中之鳖,死路一条!死路一条啊!!”
积压的不安终于化为怒火,金氅一脚踢开试图上前帮忙按住地图的参谋,脸色因激动和酒精而涨得通红:“说到底都怪你啊,魔尊大人,都是你的馊主意!啊米诺斯!你说,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等着被那小鬼和保护区的人包了饺子?!”
砰。
一声轻响,那不断卷曲翘起的地图一角被一样东西压住了。金氅喘着粗气抬头看去,发现是自己之前扔出去的那个空木杯。黑影不知何时也已走到桌边,正用那个杯子慢条斯理压平地图躁动的边角,他就那样悠闲地靠在桌沿,兜帽微抬,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座矗立于城墙之上的沉默塔楼。
“金氅将军,您听说过……‘血魅子’么?”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与金氅的歇斯底里形成鲜明对比。
“血魅子?”金氅明显一愣,但随即怒火更炽:“什么狗屁血魅子?老子在问你眼前这要命的局势,你却跟我扯什么血魅子?不知道!没听过!你他妈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啊?!”
面对金氅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恍若未闻,甚至好整以暇地捡起一个从酒杯上脱落下来的蛇形银制握柄,握在指间随意把玩着,以一种彬彬有礼的舒缓语调继续说道:
“班达尔一族,大多身形不算高大,体力也非强项,从事大规模狩猎或驯养大型牲畜历来力有未逮。自失去故土迁徙至此,这情况更为凸显。塔卡尔密林范围虽大,资源却非随处可寻,族众五十万,带来的牛羊牲畜寥寥无几,仅有少量骡马运输。而灵长之属又多需肉食补充,长久缺乏稳定的蛋白质来源,绝非长久之计。于是,一些班达尔便选择了另谋生路。他们不从军,不务农,也不参与建设,而是深入塔卡尔的无边密林,凭借短叉、绳网等简陋工具,捕猎田鼠、野兔等猎物,拿到市场上售卖,亦或是留下来自己享用。其中,蛇类往往是最常见、也最具价值的猎物。久而久之,班达罗格的居民们出于半是调侃、半是嘲讽的目的,便用古阿兹特克神话中那位司掌猎杀与死亡的蛇神之名来称呼这些游走于林间、与毒蛇为伍的捕蛇者——‘血魅子’。”
“这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屁关系?!”金氅几乎是在吼叫,完全不明白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为何要谈及这些无关紧要的贱民。
“大有关系。”他将银蛇握柄轻轻放在了地图上,恰好压住代表班达罗格的那个标记,“捕蛇是门手艺,也是门艺术。蛇类向来都是极其谨慎、耐心且感官敏锐的猎物,一个经验不足的捕蛇者若只是傻傻守在蛇洞口,那么洞中的蛇是绝不会轻易出来的。烟熏火燎往往也无济于事,因为聪明的老蛇绝不会只留一个通气孔。所以,新手血魅子常常空手而归。”
他又拿起了那个压着地图一角的木杯,在手中掂了掂,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高明的血魅子自有其法。当确认某个洞中有蛇后,他们不会在洞口苦等,相反,他们会大张旗鼓地在蛇洞周围活动——奔跑,跳跃,甚至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目的就是让洞中的蛇明确地感知到:外面,有一个危险的捕食者。”
“然后呢?”金氅皱紧了眉头,虽然依旧焦躁,但似乎也被这个故事吸引了注意力。
“然后?”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木杯,“他们就走了。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离开了。”
“走了?”金氅愕然道:“那有什么用?白费力气!”
“不,这恰恰是关键。”黑袍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第二天,他们再来,重复同样的动作,弄出动静、展示存在,然后再次离开。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在蛇的感知里,外面的入侵者每日都来,每日都在洞口徘徊,但……每日都毫无作为,既不挖掘,也不设置明显的陷阱,威胁从最初的致命,逐渐变得……寻常,甚至令人麻木。蛇的警惕之心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放松,直到彻底懈怠,它开始逐渐认为,外面的那个家伙或许只是每日路过,或许并无恶意。直到某一天,血魅子确认时机成熟,他依旧会像往常一样在洞口制造动静,再离开、走远。而经过多日的适应,洞中的蛇早已失去了最初的警觉,它听到脚步声远去,便会自以为安全地迫不及待钻出洞穴,准备享受久违的阳光,或是外出觅食,然后……”
啪。他将木杯轻轻倒扣落下,不偏不倚,将桌上的银蛇握柄严严实实盖在了下面,同时对一旁的金氅微笑着揭晓结论:“然后,便落入血魅子早已在洞口布置好的陷阱之中。这也就是所谓的引蛇出洞,欲取先予。”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金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扣住了银蛇握柄的木杯,木杯压住的地图,以及地图上代表班达罗格的标记。他的眼睛渐渐瞪大,恍然与明悟逐渐取代了先前的不安神情:“原来……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魔尊大人,我全都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如果血魅子不离远,洞里的蛇就不会出来!所以,如果我和我的大军一直驻扎在王都附近,哪怕路易王那小鬼真的跟保护区勾搭上了,他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更不可能跟叔父大人公开叫板。只有把我们调开,调得远远的,远到让他觉得有了足够的安全感,觉得可以动手了,他才会主动跳出来露出马脚。而叔父大人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这个心腹大患连同朝堂上所有可能的反对者一网打尽!高!实在是高啊!”
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子和银蛇都跳了一下后,金氅转向黑影,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这么说,叔父大人他……早就计划好了?早就防备着这一手了?”
“大致如此。”他微微颔首,“之前的许多安排,无论是建议出兵袭扰常洛、截击狼女王一行,还是请将军您率军远征至此、开凿这条通道,都可视为最终目标的铺垫。对于王都可能出现的变故,令叔自然有所准备。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严肃:“金氅将军,有件事必须提醒您注意。保护区来的那位使者,他并不在我们最初的计划之内。他的出现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打破平衡的砝码。加上大猩猩禁卫军、刺头军吉吉这些不确定因素……局势,未必会完全按照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为策万全,将军,或许您应该……提前动一动了。”
“提前动一动?”金氅一愣。
“是的。”他指向地图上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标记,然后划了一条几乎笔直的线,直指班达罗格:“秘密回师、轻装简从,沿林间最短路径昼夜兼程,急行军返回班达罗格,与王宫内的令叔里应外合。若令叔那边一切顺利,将军便是锦上添花,稳固大局;若万一有什么纰漏……”他抬眼,兜帽下的目光幽深,“将军麾下这支大军,便是我方扭转乾坤的最后底牌。”
金氅的呼吸急促起来,再次俯身仔细查看地图,手指在那条无形的直线上来回比划,嘴里喃喃计算着距离、时间。:为确保万无一失,确实应当如此。可是……”金氅点了点头,但眉头很快又拧成了疙瘩,“魔尊大人,我刚刚也说过了,我们距离王都太远,辎重粮草太多,若是正常行军,两天根本赶不回去!就算是急行军,带着这么多累赘,也不可能……”
“谁说要带辎重了?”黑影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抛弃绝大部分辎重粮草。只携带必要武器和数日口粮。趁夜色立刻动身、化整为零,不走大道,专拣林间兽径、隐秘小路。将军别忘了,班达尔·洛格的战士,是魔大陆最擅长丛林作战的精锐,他们的本事在夜袭常洛时,我已亲眼见识过。现在下令埋锅造饭,让将士们饱餐一顿,一个钟头后全军开拔,以贵部丛林行军之能,最迟明日正午之前,先锋必能抵达班达罗格城下!届时,无论路易王是否醒悟,是否求援,远在塔卡尔外围的边防军团,或是更远的常洛狮狼联军,都绝无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赶到。班达罗格便如同熟透的胜利果实,只待将军采摘。”
金氅死死盯着地图,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理论上是可行,但实际……”
“五年前,狼国境内的阳和会战。那位少狼主就曾亲率四百战骑一夜奔袭,穿越阳和山区荒无人烟的险峻山道,绕开关隘下数万古戛纳大军,直插大后方,逼得狼王洛戛不得不跪下他那骄傲的双膝,从此屈服于少狼主的威名之下。狼崽子尚且能做到如此不避险阻,将军麾下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丛林健儿,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姑且……就算可行!”金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犹豫渐去,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取代,“可还有一个问题!我的兵,这次出来都是干工程的,武器严重不足,很多吗喽手里只有锄头、斧子!难道要用这些,去跟全副武装、以逸待劳的王都守备军拼命?”
“将军,有时候在提问之前,还请先多用自己的头脑思考。”黑影似乎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对“学生”不够开窍的无奈,随即伸出手指,逐一列举:“第一,刺头军全副武装不假,但他们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之数,将军您麾下有多少健儿?五倍于其!兵力优势是压倒性的。第二,班达罗格外城并无城墙,防御薄弱,只要我军以迅雷之势突入,直扑储存着兵甲器械的城西军械库,何愁没有兵器?第三,刺头军不过只是些从平民中临时训练组成的守备队,论军事素养,论战力水平,如何能与将军您麾下这些历经战阵的精锐野战军相比?更何况,他们的总司令又是那位见利忘义的吉吉,有这样一位领导作为‘表率’,将军以为,当刀兵加身、生死攸关之时,那两千乌合之众会有几人真心,愿为路易王拼死效忠?”
“妙!妙啊!啊米诺斯!真是一步妙棋!绝了!”金氅可真怪,即便是高兴到手舞足蹈,却也依旧不忘嘴里的口吐芬芳。他转向角落里那个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金丝猴参谋,大声吼道:“传令!立刻传令各军!就说——王都突发剧变!保护区奸细勾结朝中叛逆,已秘密控制了王宫!路易王陛下、金猊大人,乃至整个班达尔·洛格,都已危在旦夕!能挽救王国于倾覆的,唯有我等忠诚将士!一个钟头后,全军开拔。只带随身兵刃和三日干粮,抛弃所有重型辎重,化整为零,沿林间最短路径,急行军回援王都!务必在明日正午前,抵达班达罗格城下!夺回王宫,肃清叛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参谋大声应诺,转身就要往外跑,却又被金氅忽然叫住了:“等等!”金氅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随即补充道:“通知后勤部队,把那几辆厢车用骡马套好,随军一起行动,务必不得有失!”
“遵命!”参谋再次应声,匆匆离去。
“哦?”黑影轻轻摇头,兜帽微侧,似乎看向了帐篷外某个方向,“那几辆车……将军倒是记得清楚。就不怕因此拖慢行军速度?”
“那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当然得带上!”金氅双手叉腰,下巴微抬,重新恢复了那种倨傲的神色,“再说了,里头不还装着那位尊贵的狼女王陛下么?多这么个‘护身符’在手,无论是王都守备军的那些臭吗喽,还是可能掺和进来的保护区势力,动起手来总得掂量掂量吧?而且嘛……”
金氅走近两步,脸上又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和试探的笑容,似乎意有所指:“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么?她可以是你的——在我得到你允诺的那件足以代替心脏的‘东西’之后。您……应该还没忘记吧,魔尊大人?”
帐篷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炉火的光芒在黑袍上跳跃,却照不进那深沉的兜帽阴影。
“当然没有。”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无趣,似乎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我说过,时机未到。在这种关键节点,你我都需要足够的耐心。至于她……就暂且继续劳烦元宵和斑狄两位小哥‘照顾’吧。”
兜帽的阴影之下,无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那看似平淡的语调深处,是否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无奈?唯有他自己知晓。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137/1035312.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
热门推荐
阅读排行
- 第292章 :扫荡
- 第349章 谈话
- 番外9 (结束)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大结局
- 第九十二章 八卦
- 836 大结局(下)
- 第62章 狗东西排队领水
- 第1672章 卷五32 惯性drif
- 第213章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
- 第六十六章 张师傅的烦恼
- 第223章 除夕的灯笼与守岁
- 第八百三十七章 救援,最危险的地方都有苏晓
随机文章
- 第96章 首席鉴定师
- 第142章:女王请喝茶,这波结盟稳
- 第211章:怒镇药厂
- 第45章 好刀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兵临城下,杀机暗藏
- 第39章 画符
- 第47章 侠魁?我只听说过花魁
- 76.那货叫石居
- 第三十九章 高级餐厅
- 第十一章 追溯
- 第89章:蛇蝎美人登门,笑里藏刀的收编令
- 第2259章 狼狈不堪的轻装
